忽然有一阵哄闹的声音,四人设下障眼法,循声而去。只见金甲将领押着一长串衣衫褴褛的百姓,如同驱赶牲畜般涌入宫城。孩童惊恐的哭嚎、老人绝望的喘息、青壮年的沉默混杂在一起,脚步拖沓着金砖地面,留下一个个刺目的血脚印。
金佛殿前,殿门大开。
百姓被粗暴地驱赶进去,挤作一团。锁链哗啦一声松开,人群齐刷刷跪倒在地,哭声与诵经声交织,兵卒退出殿外,殿门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
南星的心脏骤然缩紧,他猛地抬眼,只见金佛腹部那道狰狞的裂缝鼓胀、蠕动,像巨兽吞咽一样张口。一股腥臭的风平地卷起,化作漩涡,殿内的人群一个接一个离地飞起。衣角、草鞋、零星的碎发散落在门槛之外。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南星攥紧拳头,怒道:“我要去救人。”
一只手重重按在他肩上,珂瑶道:“再等等,别打草惊蛇。”
南星猛地回头,气得眼里血丝泛起,道:“再等等,他们就全死了!”
白泽化作的小兽蹲在墙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炼金鬼狡诈,一击不死,后患无穷。今日救下这批,明日他只会变本加厉抓更多!”
夜半三更,宫中无人。
珂瑶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凌空在一张黄符上飞速勾勒,符纹顿时如活鱼游走。抬手一扬,符纸冲天而起,瞬间张开一道无形的结界,将整座宫殿彻底笼罩。
珂瑶低声道:“走,一炷香内,他察觉不到。”
白泽化作一道雪白闪电,率先钻入金佛殿,蓬松的尾巴警惕地扫过地面,示意安全。盘瓠则如同融入阴影的灰雾,贴着金砖滑入殿内,鼻翼翕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每一丝气息。
盘瓠道:“没有鬼气,他不在这里。”
巨大的金佛依旧低眉垂目,然而月色透过高窗,将佛像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一半慈悲庄严;另一半则狰狞诡异,如同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重叠在这同一尊金身之上。
珂瑶指尖在佛身上划过,找到了那日逃出生天的暗门所在,凌空一划,一道幽暗的空间裂缝无声撕裂。佛肚之内,幽绿色的磷火亮起,照亮了一条斜向下的黄金暗道。暗道四壁皆是整块生金浇筑,光滑如镜,毫无缝隙。
四人鱼贯而入,越往下行,温度急剧攀升。空气中弥漫着细密的金粉,落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转过一道急弯,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巨大的深坑直径足有十丈。坑壁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前,都跪伏着一名赤膊上身的金面具的匠人。他们怀中抱着沉重的铜壶,壶口倾斜,一道金色的熔液缓缓流淌而出。
深坑底部排着长队的百姓,正是白日里被押入殿中的那些人。他们的脚踝被铁环死死锁在一根巨大的青铜柱上,匠人正一个接一个地、粗暴地掰开他们的嘴。
“啊——!!!”
凄厉的惨叫刚刚冲出喉咙,便被滚烫的金液无情地灌入,滚烫的熔金如同岩浆,顺着食道疯狂灌进五脏六腑。皮肤瞬间泛起金色,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
活生生的人,在绝望的哀嚎中,被浇筑成一尊尊黄金人俑。
南星瞳孔骤缩,想冲上前:“我要杀了他们!”
珂瑶再次按住了他:“先破阵眼。”
白泽与盘瓠化作两道流光,分头行动。
白泽恢复巨兽真身,巨尾横扫而过,将匠人背后燃烧的火把尽数扑灭,盘瓠则显露出獠牙,一口咬向锁住百姓的青铜柱底座,粗壮的锁链应声而断。
然而,那些匠人如同没有痛觉的傀儡,对身后的袭击置若罔闻,他们猛地转身,悍然扑向白泽与盘瓠。白泽的利爪狠狠撕下,却只在金面具上留下几道浅痕,盘瓠的獠牙咬在匠人手臂上,竟毫发无伤。
白泽低吼着闪避:“小心!他们是金铸的傀儡!”
珂瑶宽大的袖袍中飞射出七枚铜钱,铜钱悬于半空,瞬间织成一道音障屏障。锁链断裂的巨响、百姓的哭嚎……所有声响都被牢牢锁在这方寸之地。
珂瑶低喝:“救人!”
南星冲入人群,手中匕首挑断一个又一个铁环。他救下的第一个,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童,金液只灌到她锁骨处,皮肤半金半肉。她惊恐地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南星毫不犹豫地脱下外袍,将女童颤抖的身躯紧紧裹住,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别怕……别怕……我是来带你们回家的……回家了……”
珂瑶立于高处,扬手道:“定身。”
匠人一个接一个僵在原地,手中倾斜的铜壶凝固,滚烫的熔金泼洒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不到半柱香时间,深坑底部的百姓已尽数松绑,珂瑶抬手,一道空间裂缝开启,裂缝之外,可见宫外荒凉景象。
珂瑶道:“白泽,带他们走!”
“主君!”,南星焦急地看向她,“那你呢?!”
珂瑶的目光扫过深坑,冷笑道:“走之前,总得给那位冥主留份厚礼。”
她飘然落下,以指为笔,蘸着尚未冷却的金水,在深坑底部飞速勾勒。最后一笔落下,整个深坑的温度骤降,地面上流淌的金液,竟在眨眼间凝固变黑,化作乌黑的铁渣。
白泽蹲伏在阵眼中心,张口吐出一颗犬齿。犬齿落地,瞬间化作一尊犬形石兽,背生倒刺,双目燃火,正对洞口呲牙。
白泽道:“炼金鬼若回,必然会被拖入井底。”
盘瓠化作人形,迅速将惊魂未定的百姓从生门送出,随即折返,尾巴尖卷着最后一道符:“主君,退路已清!”
他们要在祭典当日,当众请那位冥主入瓮。
冥主现世之日,宫城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御厨烹牛宰羊,浓郁的肉香飘散十里。
城主在殿前广场设下三牲祭品,九尊巨鼎,金箔铺路,奢靡到了极致。新抓来的百姓被锁链贯穿手腕,十人一串,跪伏在广场之上,瑟瑟发抖。
珂瑶端坐于城主身侧,她取出一枚乌木指环,内圈刻着一个静字,递给身旁的南星:“戴着它,可守心神。”
南星微微一怔,抬眼望向她:“主君……这是在担心我?”
珂瑶神色如常,却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我担心你坏了我的局。”
“咚——!”
“咚——!”
“咚——!”
鼓声响起,震得屋瓦簌簌颤抖。百官身着华贵的锦衣,口中含着象征富贵的铜钱,一步一叩首,将那座金佛从殿内缓缓抬出。
城主手持金杖,立于高台之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狂热的虔诚高声祝祷:“恭迎冥主降世!赐我白国金雨三日!粮田万亩!永享富贵安康!”
金佛胸口那道裂缝撕裂,黑雾汹涌而出,在空中凝聚,逐渐显露出一道模糊的人形实体,正是南星那日在门缝中窥见的炼金鬼。
四人混在祭坛最末一排,就在炼金鬼凝聚成形的刹那,白泽与盘瓠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银白色的火焰与灰黑色的雾气轰然炸开,两头庞然巨兽瞬间显露出真身。
珂瑶道:“动手!”
白泽巨尾横扫而出,所过之处,金甲将领被掀飞出去,惨叫着砸落在地。盘瓠所化的黑犬仰天咆哮,獠牙森白如刀,一口狠狠咬住炼金鬼的左腿,炼金鬼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啸
珂瑶闪现在它身后:“下去吧!”
炼金鬼被珂瑶一掌狠狠拍进了殿中早已布下的锁魂深井之中。
城主脸上瞬间凝固,化为暴怒。金杖重重顿地:“大胆狂徒!你们胆敢亵渎神明!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南星一步踏出,挡在珂瑶与暴怒的城主之间。少年眼底的血丝尚未褪尽,声音却第一次拔高:“住口!”
这一声怒喝,震得城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文弱的少年:“你……你……”
南星不屑一笑,道:“我只知道,再多说一句,我连你一起诛。”
城主踉跄着想逃跑,白泽冷哼一声,雪白的长尾一卷,白毫瞬间将他捆成了粽子。
锁魂深井之内,炼金鬼如同困兽般疯狂撞击着坚硬的井壁,黑雾化作千万条蠕动的血丝,试图将井口那些惊恐的百姓拖入井底陪葬。就在这时,一道赤红的身影自天而降,稳稳落在井口边缘。
珂瑶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玩味:“好久不见啊……”
炼金鬼的动作猛地僵住,它缓缓抬起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空洞的眼窝望向井口那道身影,仿佛辨认出了什么,它猛地瑟缩成一团,紧紧贴在井壁最深处,身体剧烈颤抖:“不……不!我没有错!你不能杀我!你不能!”
珂瑶指尖轻弹,一只噬魂蝶翩然飞入深井之中。
“啊——!!!”
凄厉的惨嚎瞬间响彻深井,噬魂蝶狠狠撕扯着炼金鬼的魂体,没过多久,炼金鬼便虚弱至极。它拖着残躯,艰难地爬到珂瑶脚下:“主君…主君饶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您……放过我……”
珂瑶缓缓蹲下身,手肘支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问:“哦?错哪了?”
炼金鬼语无伦次地哭嚎:“我不该残害百姓!我不该助纣为虐!我不该……不该冒充您的神名……”
这时,南星、白泽、盘瓠等人也相继跃入井中。
南星一眼看到地上那团蠕动的黑影,正是造成一切悲剧的元凶,积压的悲愤爆发出来,他猛地扑上去,死死揪住炼金鬼的身体,嘶声怒吼:“是你!就是你!害死了满城的无辜百姓!把他们活活炼成金子!你该死!”
炼金鬼猛地挣扎起来:“与我何干?!你怎么不去找那个始作俑者?!我当初只说以肉换金,是他!是那个贪婪的城主!是他胃口越来越大!是他要建这黄金宫殿!是他要这泼天富贵!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它嘶吼着,魂体猛地膨胀,无数血丝穿透了井壁的阵纹,它竟是要自爆魂体,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珂瑶缓缓起身,抬手,一耳光扇了过去。
“你算什么东西?”
炼金鬼膨胀的魂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凹进去一大块,刺耳的尖笑戛然而止。
第二耳光!
第三耳光!
每一掌落下,炼金鬼的形体便崩解一分。最后一掌,珂瑶五指张开,直接扣住了炼金鬼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即使没有眼睛,也能感受到那张脸上瞬间凝固的恐惧。
珂瑶冷声道:“崔珏在哪?”
炼金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没……没见过……真的没见过崔判官……这里……这里只有我一只鬼……只有我……”
珂瑶五指猛地收拢:“废物。”
炼金鬼的残躯瞬间炸裂成细碎的金屑,纷纷扬扬,洒落在金满城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建筑、每一个人的身上。
金屑触及之处,那刺目耀眼的金色,如同被清水洗涤般迅速褪去,恢弘的金佛轰然倒塌,井底那尊犬形石兽仰起头,张开巨口,吸食了最后一缕逸散的黑烟,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随即化作一堆普通的石屑。
然而,就在漫天金屑即将散尽之际,一点黑影从金屑的缝隙中猛地窜出。那黑影形如幼犬,却无眼无耳无鼻,唯有一张裂至耳根的贪婪巨口,它发出婴儿啼哭般尖细的笑声,闪电般扑向瘫软在地的城主。
“不好!”,白泽瞳孔骤缩,化作一道白光扑出,利爪挥过,却只削下那黑影半缕残烟。
那黑影瞬间没入城主眉心,城主浑身剧震,金冠“哐当”一声坠落在地,骨碌碌滚出老远。他缓缓抬起头,双目翻成一片纯黑。瞳仁处裂开一道金线,像竖起的贪婪之嘴。他肥硕的嘴角勾起一个涎水横流的笑容,口涎滴落在地上,竟发出哧哧腐蚀声。
城主痴笑道:“血肉…黄金…更多……”
那声音还是城主的声线,却带着重叠回音,阴森得让人恐惧。
他抬起臃肿的手臂,五指张开,黑雾如同活物般从他指缝间渗出。黑雾落地,化作金水,凝成无数金环。
金环呼啸着飞向广场上那些刚刚脱离锁链的百姓,扣住他们的脚踝、手腕、脖颈。
“啊——”
“救命!”
惊恐的哭嚎再次响彻广场。
丝丝缕缕的黑雾顺着金环钻入百姓的七窍,他们的眼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一片金色。
南星拔刀欲冲,珂瑶一把抓住他后领,道:“别过去。”
盘瓠怒吼一声,再次化作黑犬真身,獠牙森白,扑向异变的城主。
“桀桀桀……”
城主喉咙里发出怪笑,反手一握,黑雾在他掌心凝成一柄金钩。金钩钩住盘瓠的肩胛,肩头被撕下一大块血肉,盘瓠发出一声痛苦的怒吼,但金钩死死钩住他的伤口,任他如何挣扎甩脱不得。
南星失声惊呼:“盘瓠!”
珂瑶踏前一步,指尖捻起一撮黄土,凌空便要书写镇压邪祟的禁字符。
然而,城主的速度更快,他猛地仰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咆哮。一道金光光柱从他口中喷薄而出,直冲广场中央那堆金佛倒塌后留下的巨大残骸。
狂风骤起,无数金佛的碎片被卷上半空,它们在光柱中拼接,重组。眨眼之间,一座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狰狞的金佛,巍然矗立在广场中央。
佛口缓缓张开,无边的吸力从中传出,仿佛要将整座金满城一口吞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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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