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上,珂瑶将最后一截经络塞入南星体内的创口处,指腹轻轻按在他腹部的伤口上。
“呃……”,南星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疼……”
珂瑶垂眸看着他惨白的脸:“疼,就长记性。下次别再去碰那些腌臜东西。”,然而,覆在他腹部的掌心,却悄然渡入一缕灵息,抚慰着那撕裂的剧痛。
白泽蹲在一旁,心疼地用爪子捂着被拔掉两根覆羽的翅膀,带着哭腔小声呜咽着:“呜呜呜…我漂亮的羽毛,我的心头肉啊…剩下的宝贝们,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们的……”,它把剩下的几根覆羽小心翼翼地拢在怀里。
盘瓠无视了白泽的哀嚎,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对珂瑶道:“主君,这红霾是什么东西?”
珂瑶抬眼,摇头道:“不知,本君也从未见过,总感觉它的气息很熟悉。”,她话锋一转,“崔珏的气息……依旧无迹可寻?”
话音刚落,废墟上空,降下一道金光。金光散去,一道身影立于断壁残垣之上。
来人披挂玄金战甲,背后六翼舒展,他左手托着一卷玉轴卷宗,右手按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之上。目光先扫过那尊崩塌成废料的金佛残骸,再掠过满街哀鸿遍野的百姓,最终,定格在白泽身上。
“哟,”,青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嗓音清亮,却字字带刺,“这不是我们尊贵的白泽大人吗?本君当是谁有如此通天之能,竟将一座人间宝城,拆成了这般……烂瓦场?”
白泽耳朵瞬间竖起,银白的毛发炸开:“重溟!”,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盘瓠无奈地叹了口气,迅速化为人形,小心翼翼地将气息奄奄的南星抱起,退到远离风暴中心的角落。天上地下,谁人不知这二位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每次相遇,轻则唇枪舌剑,重则天崩地裂,天庭与冥界早已见怪不怪。
重溟扬了扬眉梢,带着一丝傲慢,手腕一抖,那卷玉轴“唰”地展开。
“奉帝君法旨!凡界金满城突遭灾变,生灵涂炭!即日起,由天界司律府全权接管!闲杂人等——”,他刻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斜斜刺向白泽,“神兽、冥鬼、凡人,一律回避。违令者,以天规论处!” ,“神兽”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滚!”,白泽一拳直冲重溟面门。
重溟不闪不避,修长的手指随意一抬,格住了白泽的拳头,两股力量碰撞,激起一圈气浪,震得脚下碎石簌簌滚落。
“本君奉旨查案,职责所在。”,重溟嘴角噙着一丝讥诮,突然毫无征兆地俯身凑近白泽,鼻尖几乎要碰到它竖起的兽耳。他指尖捻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的阴冷气息,“倒是你身为祥瑞之兽,却一身冥气缠绕。啧啧……要不要本君发发善心,替你净化一番?”
“滚开!”白泽猛地将他推开,暴怒咆哮,“手下败将!少在这里装腔作势!”
“手下败将?”,重溟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六翼猛地一振,语气中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本君何曾败过?!倒是你,堂堂瑞兽,甘为冥府驱使,真是光耀门楣啊!”
“要你管!”,白泽被彻底激怒,一掌拍下,废墟化为尘土,“老子爱在哪就在哪!总好过你在天庭当只看门狗,摇尾乞怜!”
“主君……”,角落里的南星虚弱地抓住珂瑶的衣袖,腹部的剧痛让他冷汗涔涔,声音断断续续,“白泽他……”
珂瑶只抬手在南星眉心轻轻一点,一股温和的力量暂时封住了他紊乱的生息。她抬眼看着空中那两道纠缠不休的身影:“无妨,死不了。”
然而,南星伤势过重,强行开口牵动了内腑,竟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珂瑶眉头微蹙,指腹再次拂过南星眉心,加固封印。随后,她抬眸,望向那两道几乎要将这片废墟彻底掀翻的身影。
“够了,别打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二人耳中。
白泽一掌逼退重溟,扭头吼道:“等我撕烂他那张臭嘴就走!”
重溟稳住身形,嗤笑一声:“呵,大话谁不会说?撕得烂,算本君输!”
眼看两人又要战作一团,珂瑶不再多言。她足尖轻轻一点地面,下一瞬,已然出现在半空,她双手拎住了两只……毛茸茸的后颈皮?
左手,是四爪乱蹬,疯狂扭动咆哮的白泽:“放开我!让我撕了他!!”
右手,是通体雪白,六翼敛起,同样张牙舞爪的重溟:“行啊!有本事让冥主解开我的封印!堂堂正正打一场啊!!”
珂瑶面无表情,仿佛拎着两只不听话的幼崽。她嫌重,随手一甩。
咻!咻!
两只毛团子砸进了盘瓠怀里。
珂瑶道:“看好他们,南星伤势危殆,需即刻返回冥府。”
她抬手拔下束发的乌木簪,往空中一抛。簪子迎风便长,瞬间化作那艘散发着幽幽冥气的乌木舟。
临行前,被盘瓠死死摁住的重溟努力昂起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对着远处的天兵天将,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都给本君好好收拾!本君去去就回!!”
冥界,忘川水畔。彼岸花红得正盛,花海上浮着一条乌木舟。
北阴负手而立,玄袍曳地,眸色温润:“回来了?”
重溟一听到这声音,如同找到了靠山,瞬间从盘瓠怀里挣脱出来。它闪电般窜到北阴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袍角,声音带着万分的委屈和控诉:“帝君!您看!您快看啊!白泽它……它仗着冥主偏心,又欺负我!它……”
白泽也立刻从盘瓠怀里跳下,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先嘴贱!你也好意思说我?!”
北阴微一挑眉,看着脚边这两只互相龇牙咧嘴,恨不得扑上去再打一架的毛团子,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好了,你们两个,去一旁玩去。”
话音未落,珂瑶已踏上河岸。她对着北阴,微微歪了下头:“过来,搭把手。”
盘瓠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将气息微弱的南星从舟中拖出,与北阴一左一右,将他轻轻抬到岸边一座亭内的青石板上。
北阴俯身,指尖搭上南星的手腕,眉头瞬间蹙紧:“怎会伤得如此之重?离开时虽弱,却非此等绝境。”,他仔细探查,“经络尽碎,你为他强行接续的凡人之络与他自身骨血相斥,如同朽木嫁接新枝,无用。”
珂瑶看着南星灰败的脸色:“可有解法?”
北阴沉吟片刻:“有。但……需你亲自去一趟阿鼻地狱深处,寻一副与他骨血相生的活络。”
一旁吵闹的白泽猛地停下,脸上满是凝重与焦急:“不行!主君!让我去!阿鼻地狱深处太凶险了!”
珂瑶摇头道:“不必。我去即可。”
她抬手,掌心浮现一盏青灯。灯罩以白骨为框,灯芯燃着一点赤焰。北阴指尖轻捻一缕幽蓝色的细线,一端没入青灯之中,另一端则缠绕在南星的手腕之上,随着他微弱的脉搏颤动着。
北阴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阿鼻地狱,十八层之下,业火焚魂,万鬼哀嚎。每一层都沉积着无数残魂断魄。你要寻的经络,必须与他自身骨血同源共鸣,方能焕发生机。”
珂瑶颔首:“嗯。”
她提起青灯,转身便要走向忘川河深处那道翻滚着无尽业火与绝望哀嚎的深渊裂口。
白泽猛地扑过来,尾巴死死缠住她的手腕,青瞳中满是担忧与恳求:“主君!让我陪您一起去!”
珂瑶停下脚步,抬手,掌心轻轻揉了揉白泽毛茸茸的脑袋:“不必。你留下守着南星。”
语毕,她不再停留,身影没入深渊裂口之中。
北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对着青石板上的南星虚虚一按。
无数道符文瞬间钻入南星体内,在他体表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咒网,咒网如同一个茧,将他随时可能熄灭的生息,牢牢锁住,少年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胸口仅剩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盘瓠看着被咒网包裹的南星,又看看闭目凝神的北阴,再瞥一眼旁边虽然暂时休战却依旧互相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威胁低吼的白泽和重溟,顿时觉得自己杵在这亭子里,像个多余又碍事的石墩。
盘瓠小心翼翼地起身,试探着问道:“那个……帝君,属下……想去外面透透气?这里……有点闷。”
北阴眼帘未抬,只点了下头,算是默许。
盘瓠如蒙大赦,立刻化作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亭子。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足冥界。他在荒芜的河岸边踱步,犬耳竖起,捕捉着风里传来的细碎声响,亡魂的低泣、鬼差的呵斥、还有忘川水流淌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盘瓠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转身打算折返。就在他接近那座亭时,风中……竟飘来了细微的交谈声。
那声音……绝非北阴,也非白泽或重溟,而是两个完全陌生的嗓音。
“为何先去寻那戾气最重的贪魄?”,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责备与不解,“贪魄即为贪欲,它几乎继承了她全盛时期四成的功力,如此凶险之物,怎能贸然先去收服?!”
“是崔珏……崔珏留下的气息引到那去的。”,另一个声音略显低沉,带着一丝无奈。
“罢了,”,第一个声音似乎强压下不满,“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务必好好保护他。容器若是坏了,我们不知还要再等多少个轮回,切记,万不可让她察觉!否则……这一切谋划……都将……”
声音戛然而止。
盘瓠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冻结,他听得清清楚楚,这绝非幻觉。
他想也没想,体内法力瞬间爆发,低吼一声,狠狠冲入亭中,獠牙毕露:“是谁?!滚出来!!!”
亭内,死寂一片。
被咒网笼罩的南星,无声无息。
闭目端坐的北阴,气息沉凝。
旁边,白泽和重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同时抬起头,两双兽瞳茫然地瞪着他。
重溟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唔……咋了咋了?”
北阴缓缓睁开眼,看向盘瓠:“何事如此惊慌?”
盘瓠僵在原地,犬耳疯狂地转动着,鼻翼剧烈翕动,试图捕捉空气中任何一丝残留的陌生气息或法力波动。
没有!什么都没有!亭内只有他们几个熟悉的气息!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他产生的……幻听?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
“我……我……”,盘瓠张了张嘴,他看着北阴平静无常的眼神,再看看毫无异常的四周,他猛地低下头,声音因强行压抑而微微颤抖:“是……是属下鲁莽!方才……方才听到些许异响,疑有敌袭……惊扰帝君!请……请帝君责罚!”
北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片刻后,他才重新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和:“无事便好。静守,莫再……躁动。”
“是!”,盘瓠低头应道,他缓缓退到亭子阴暗的角落,背脊紧贴着石柱,犬牙死死咬住下唇。那绝不是幻听!
就在盘瓠惊疑不定之际,亭中空气的温度骤降。地面、石柱、甚至空气,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一道赤红的身影自忘川河的业火深渊中,缓缓步出。
是珂瑶。
她依旧穿着人界那身素色的衣裙,但此刻,素雅的裙摆上,却浸染了大片大片暗红近黑的污渍。她手中提着的引魂灯,灯芯那簇火焰疯狂跳跃着,火焰中心,隐隐有无数张扭曲痛苦的细小面孔在挣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手紧握着的东西,一截约莫三尺长如同活物般缓缓扭动的蛇状物。它没有头尾,两端都撕裂,不断滴落血液。
北阴睁眼,目光落在那截活络上:“拿到了?”
珂瑶道:“嗯。救人。”
她走到青石板前,将那截扭动挣扎的活络置于南星胸口。北阴指尖一点,笼罩南星的咒网符文瞬间亮起,牵引着那截活络,缓缓游向南星的手腕。
活络顺着符文的指引,猛地钻入南星腕间,刹那间,南星苍白如纸的皮肤下,一道淡金色的光芒迅速蔓延开来,所过之处,枯竭的经络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生机。
南星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眉头痛苦地紧锁。
北阴见状,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长长舒了一口气:“好了……剩下的,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你去换身衣裳吧。”
他指了指珂瑶裙摆上那些污渍。
珂瑶低头看了一眼那暗红的污渍,点了点头:“好。他若醒了即刻告知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