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心口涨楚

-

临时搭建的建筑体外,留有的后方通道窄小而封闭。腕表品牌方的国内团队共七八人站在出入口那里。依照通知时间,对方会在内场开始前十分钟抵达。

若不是在场有一位老经理人临了接到通知赶来,余下几位也应付不来与投资方面对面打交道的场面,尤其是升玺天合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资方。

赶上近段时间的丑闻,所有人的腹稿里都默默避开这一话题。至少目前为止,这尊财神的资金流仍处于可观水平,不能怠慢。

“来了!”,人堆里谁喊了一声,原本低头紧张的众人纷纷抬起目光相迎。

驶来一辆白色大方盒,G500的车型庞然,车身有些旧色,看着像私车。

深吸气在酝酿丹田的老经理人看见驾驶位下来的青年卡顿了片刻,身后的下属咳了半声,他才声如洪钟般喊了声江总您好。

江京槐只穿了件休闲长袖,条纹装绑在肩部上,脸上那副方框墨镜让本就凌厉的眉骨遮了大半,余下半脸显得更为倨傲。他随手将车门关上,镜后目光一一掠过众人轻点着头。

就他一人,私车加私服出行。

老经理人不死心般掠过眼前的人墙看向后边。

不对啊,这江总看着不像传闻中那样老气横秋,更不像能让业内忌惮的那种煞神角色。来的就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保留一脉相承的傲然,又附赠了基因优越的皮相。

“开始了吗?”,江京槐甩下身后的人,抬脚走进自动分开的人堆。

“还、还没,内场正在进人。”,老经理人赶了两步才跟上,自己的磕绊听着很没有高级管理人士应有的素质风范。

巨大艺术空间内,除了漆黑便是闪耀的星幕玻璃房。用于临时出入的口子站了许多遮面看来的工作人员,脖子的橙色反光条下挂着统一工作牌。

江京槐望了半秒,捕捉到身侧闪起的镜头光。追去视线的同时,眉头不展。

附近的高层顿时察觉,摆手推开摄影组并低声呵斥:“先别拍了!”

一众的暗色着装沉闷又严肃,唯一的亮色系,其脸上也没什么亲近的感觉,尤其是摘下墨镜后,融合了柔情与刚毅的眉眼净透出一股难以靠近的疏离意味。

“那个,我能借用吗?”,江京槐抬手指了指收起相机的工作人员。

财神爷突如其来的要求让一圈人嚷嚷起来,挨个接过相机递到他手上。

“江总,您不介意的话,待会由我带您进场逛逛,顺带聊聊咱们今年的……”

“不用了。”

还未等老经理人说完,江京槐把相机挂到脖子上后一口回绝。

“我自己看看。”,他环顾着,又冷不丁问一句:“还有没有他们那样的着装?”

江京槐指的是黑银logo的定制冲锋衣及鸭舌帽,墨黑的口罩跟同色标工作牌。

搞不懂资方的特殊需求,但理解他们独有的视察风格。

“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眼看着江京槐化作工作人员独自进场的背影,有人生怕怠慢地问着老经理人。

老经理人狐疑地转过半身吐槽:“竟这么好接待……”

-

艺术空间的概念源自于当季腕表表盘,本质上是不规则空间,天顶流动着耀石光彩。下方由许多个精密的开放、半开放、密闭空间构成,有的互相连通,有的独立不受干扰,空间内部主题不一。

受邀活动的嘉宾大多是品牌代言人及客户,进入内场后依靠自由探索获得出口机会,过程可以由浅入深观赏到典藏级腕表产品,并游观品牌故事。

从最末尾进入空间的江京槐在不到2.5米高的尾部空间内显得过于突兀,耳麦里的工作人员指示着他如何走到入口位置。

随处分布的摄像头可以看到他的实时位置,若不是把策展人的银白反光工作绳给他用,工作人员还真就看丢了。

越往入口方向走,见到的人越多起来。大部分穿着华丽的都是品牌客户,身边多少跟了一个销售,一个嘉宾明星。

路过的空间时不时流出一些现场演奏的琴弦声,又或是激昂澎湃的旋律,所搭配的光影也各不相同。

江京槐无暇停留,帽檐下的视线简短停留在路人脸上。发觉并非自己要找的人时,那道目光会极不礼貌地瞥走。

擦身而过的客户群对这名工作人员表现出来的态度持有不满,对不友好的警惕导致江京槐身上跟了不少探究视线。

灯影明暗交接,波漾起伏。曲折的通道口太多,但指引的方向最终都一致。

江京槐听见四面八方的谈笑,在岔路慢了脚步,耳麦里的工作人员提醒他要走左边,再有几百米就可以到达入口。

汇聚的光源打得灼眼,右侧的来路分布一处半弧形展柜,里头转着十几枚百年前的腕表复刻款,彩石折射的光芒刺目而有力地打在那张俯看的侧脸,动容眉目随着时代之光流转。

江京槐靠回右侧拐角,低声回复完工作人员便摘下了耳麦。

他的视线不再东寻西找,定神在柔软长发旁的轮廓线。

棠珞的沙杏裙影打在地面生出大朵花缘,喇叭裙型上窄下阔,随着左右步子上下颤动如同真花抖落。她倾身看得仔细,正平行着半步半步挪脚下的裸色高跟。从剧组高强度通告出来,她无心思考腕表的昂贵工艺,只是趁观赏名义暂时躲避身后的客户跟销售的热情。

“棠珞是吧?”,这对客户是夫妻档,妻子正把着丈夫,她们没少参加这类内部活动,但还是第一次跟棠珞碰上。

销售转方向走到棠珞侧,一副标准笑容露八齿。

“是的,棠珞女士是我们今年新晋的品牌诠释官。”

棠珞转回身来,被销售立着手一通介绍都没好吭声。

客户里的妻子却热情满满,拉过她的手便端详起上头的女士款商务腕表,啧啧点头:“你戴着可真不错。”

棠珞学着销售露出笑齿,听着专业的介绍,她也只能时不时点头附和。像她这类头衔的代言人地位不高,所以跟的客户年消费额也勉强够入场资格罢了。

樊易承诺的奢侈品资源的确有,但愿意给棠珞的也就到这。她被告知的是,不必太卖力保住这一代言,不出差错即可。

在销售的鼓吹下,棠珞看女客户实在欣赏,便两下摘了腕表。这一举动看得销售眼皮直跳,少说也有百万的商品怎么在这位代言人手里玩得跟几百块的模型似的。

“您戴着,更好看些。”,棠珞莞尔一笑,抬眸给这位女客户送去赞同。

那妻子捂嘴笑开了眼花,在这样强烈的品牌氛围跟烘托术语下,她笑眯眯地对棠珞开玩笑:“小丫头话说得真直,也怪不得小樊总这么喜欢!”

棠珞笑着的嘴角顿时僵硬,低下的眼里淡了笑意,更拿开了扣完表带的手。

女客户并未发觉,一边举起欣赏一边把话题变成了樊易。

在她眼里,棠珞是个身份明了的关系户,总得公开聊点共同话题。

销售也十分迎合,叉着手指笑得谄媚。

话题的副角棠珞则面上维持着平静笑容,用樊易交代过的回答要点应付着,身后的十指却紧紧绞在一起。

“哎哟那小樊总跟我家儿子就一个品性!风流得不得了!”,聊得开心的女客户拉上丈夫大谈起与樊易的私交,丝毫不在意棠珞的处境,更拿男人的**情缘当性格活泼受人欢迎。

“但你要说以人小樊总的地位能跟棠珞在一起,怕是咱们女孩子偷着乐哟哈哈……”

又是一阵聒噪的笑声,听得棠珞心烦。她脚下踩着绚丽地屏,嘴角快笑酸了。

游离在话题外的她装作无所事事地转回玻璃展柜方向,悄悄挪远距离。

正当她鼓着腮吐出半口气时,身旁上来一位服装常见的工作人员,隔着口罩闷闷传出一声提醒:“棠小姐,麻烦您跟我到那边进行拍摄。”

品牌活动的内部出图会随时有工作人员来通知,棠珞不意外地迅速转头与那边的客户及销售致歉并不等其答复就火速遁进另一头,尽管那个来告诉自己拍摄的工作人员都没在前边领路。

埋头走了一大半彻底把身后甩开了,棠珞才刹住脚步扭头看去:“去哪?”

江京槐跟上来后做出虚揽的请姿把她继续往前带,路过一片监控盲区,来到这条路尽头的宽阔空间。所幸里边没有人在参观,这里就是个纯视效厅,整块半块的不规则玻璃幕墙错落组合,由顶上的投影映射出真实宇宙图像,隔音棉的空间内放着太空回响的轻音乐,极其静谧舒心的环境和饱目的星系云团相互作用形成沉浸氛围。

“这……”,棠珞往里走着,仰起脸一时看不够变幻莫测的投影光。

作为拍摄环境来说,有点光线不足。但作为艺术空间来说,这里很适合观赏,不夹杂任何促售行为跟乱耳人声。

江京槐退到墙面的无背沙发坐下,一时把自己摄影师的假身份抛开。缩在瞳孔里的身影短暂脱离了来自外界微妙的恶意,回落她的世界。

很少打开手机拍摄界面的人悄悄对准棠珞的背影,咔嚓留存着这一幕。

察觉到细微声响,棠珞转过身来盯着黑暗里的坐姿:“你是已经在拍了吗?”

职业敏感下,任何快门或者类似拍摄的声响都会引起她的注意。

对方脖子上的反光条跟胸前logo都很有专业人士的感觉,就是不怎么说话,让她不好配合摆出品牌方需要的造型。更何况腕表已经摘给刚才的女客户,貌似拍摄对象就剩下她本人了。

黑暗里的人看不清上半身,棠珞更无法与之对视,她谨小慎微地确认着:“需不需要去借一款腕表,我刚刚……”

“不必,只需要你出镜。”,男人一下冒出了身影轮廓,比方才找上来时看得更全面了些。

棠珞唔了一声低头握起手腕,觉得不妥。

再一抬头,对方的帽檐都怼到了眼前。

暗得影响视力的投影打来刹那,闪白了她的大脑,仅凭黑暗下的视觉,棠珞隐约看到了对方低下来的双眼里存有欣喜的笑意。

兴许只是投影的折射,棠珞缩起脖子走开到稍微亮一些的地方。

“我站这里的光线能拍吗?”,她指了指身后,那里晕开成团雾粉状的蓝白钻闪星云,打到她的裙装包括手臂跟小腿。

对方没有任何拍照姿势的指导,棠珞也就用以往的经验拍了一会,全靠她找角度跟位置。

可能是品牌方不讲究内场出图,甚至发文都不一定会用自己的,棠珞这么想。

闪光亮了一下又一下,江京槐并不专业,也很直愣,基本都在中心构图上完成拍摄。

对比强烈的光打得太快,棠珞稍不适应就坏了表情。她抬手示意暂停,转身想确认是不是美瞳滑片造成的眼睛抽痛。但张末不在身边,她也只能尝试转动眼球。

“怎么了。”,男人绕到她前面,口罩下的声音关切。

棠珞闭着右眼转,脸上的眉毛跟鼻尖也跟着动来动去的,看着有些滑稽。

细微的笑意传来,她不确定地睁开眼睛看着对方,右眼糊着泪花。

“笑什么?”,没有追究的意思,棠珞只是没想到这名工作人员的笑点这么低。

江京槐吸着鼻子,强压面对棠珞的喜悦心情:“我帮你吧。”

虽然他不了解美瞳怎么滑开的细节,但以前看她会这么对镜调整过,大概就是拨回原有位置。

“谢谢……”,棠珞二话不说先道了谢,随即配合对方的手部动作仰起整张脸。

“麻烦了,帮我把美瞳片弄回瞳孔中心就好。”,她不可避免的同对方来到帽檐下,不能乱转的瞳孔又聚焦在一双黑亮的眼眸中,唯一露出的窄双没能看全,被碎发挡了大半。

干燥指腹扶在她脸颊骨,修长食指已经在尝试拨动敏感的眼球。因为存有湿润泪渍,带妆的下睫毛处有些火辣起来,棠珞不自控地眨动眼皮。

“忍忍。”,被他这么一说,棠珞抿起下唇真准备齐心协力把美瞳复原。

江京槐聚精会神在那片薄薄的瞳片,感官也警觉起来。甚至能察觉到棠珞呼出的气流正温热打在自己眉心,他不可控地靠得更近一点。

棠珞既转不了瞳孔,又动不了脸。渐渐发觉距离的缩短,不知为何闻到了熟悉却稍纵即逝的清香,心口咚咚快得不合理。并非自己身上的甜调香水,也非对方身上的衣服新气。

好似是更契合的香味因子,因为彼此靠近而各自完成了深层融合。是因为两人的亲密距离,才会产生的嗅觉反应。

渐渐发酵的异香调动着棠珞脖子脸上的温度,她感觉眼球要筋挛了。

藏在碎发下的眼睛悄悄弯了起来,亲眼见棠珞羞赧的模样让江京槐滋生贪婪。

他想要亲亲眼前的棠珞。

对视的时间流动的太慢,棠珞吓断一口气后大步退开这错觉漩涡:“我…还是自己来吧。”

她匆忙背过身去,二话不说摘掉了眼里的花色瞳片。

方才还捧着温热的手心刹那落空,江京槐脸上闪过不知所措,心底又重新空落下去,怔怔看向推拒的背影。

他盯着泛光的发丝,萌生把人带走的冲动念头,明明最开始只是想远远一眼。

片刻,江京槐松开攥疼的拳心,喉咙也紧得呼吸都疼。

“抱歉。”

收回不舍目光,他转身甩掉日复一日对她累积起来的痴狂,狼狈逃离快让他溺晕过去的人。

棠珞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自觉是不是太久不出剧组,竟然会抵触跟别人相处,还会因为别人的识趣离开而打心底感到庆幸跟轻松。

-

老经理人手里捧着对方塞过来的相机,乐呵呵挥着手对那辆扬长而去的大G告别。

“啥情况?”,后边探头保持统一挥手姿势的下属没见过这种来现场逛一圈啥也不说的资方。

接过相机检查的正牌摄影师咂巴着嘴,显然不太认同:“嘶…你看这也没佩戴我们提供的腕表,能发吗?”

更严肃的摄影组组长摆着八字眉,手不停搓磨下巴,认真盯着预览图各种怼到满框的姝色笑貌:“发?”

-

最后在里头又待了十几分钟,棠珞依靠着自己走到了出口。围着更大咖在采访记录的工作人员没怎么注意她,反而是个摄影师走了过来。

两个互不认识的人打量起彼此,不知过了多久,最终还是举着相机的摄影师先走了,棠珞侧着头收回被盯了一阵的诡异感。

怎么回事,她好想凶对方一句看什么看,还转着圈看。

自己还是有脾气在的,但刚才在里边对着另一个摄影师的木讷怎么没想到发作?

“小珞!”,张末笑嘻嘻跑过来喊断了她飘一半的思绪。

“走吧,收工了!”

-

张末貌似心情很好,在棠珞的追问下她颇为骄傲地说:“品牌方给了你一则九宫格!”

在棠珞现在好不容易回笼的人气现状下,还有了代言价值的肯定。

“哦。”,可本人貌似不怎么关注。

“不过,那些照片谁给你拍的,都是大头照,要么就是半身,而且还不提醒你戴!腕!表!。”,张末脸上露出了痛心,如果戴了,没准还能有一波带货热潮。

“就他们工作人员拍的,诺,带银白色工作绳的。”,棠珞头都没回随意答了。

“他?没有吧,人家刚刚一直在场外和我聊天,不可能离开,你不会看错了吧。”,张末回头看了一眼。

棠珞嘟嘟囔囔地:“不可能,就是他。”

快走出建筑体时,她还是扭头看了一眼,就那一根银白色工作绳。

虽然不懂为什么,场外这个看着敦厚了一些,可以说相去甚远。

还缺少了明面上的耐心,以及她的渴望靠近。

连出来的一路上,那股心口涨楚也一同消失在那片空间里,棠珞只得归结为劳累。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苦恋棠
连载中鎏鸣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