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往事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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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在墙内的电视屏播报着晚间新闻,财经主播对着演播间的专家抛出一连串疑问,针对升玺天合近期的丑闻如何看待。

斜躺在棕皮沙发上的江蓓宁聚精会神,女主播还是她朋友,没成想有一天要看朋友张嘴讨论起自家的新闻。

那专家西装革履,梳着花白头发,眉头紧锁讲得头头是道,不过都是一堆她听不懂的名词。

话里话外也都是升玺天合必然遭遇危机的风凉话,闪过的插播镜头里,还不忘带过江京槐前不久的订婚外场画面,猜测这场联姻的结果。

“外人眼里的优秀企业家,商界知名人士私下里竟如此猖狂,沦为过街老鼠般躲避外界追查,这样一个人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过往????????????”

端着果盘的形彤皱着眉头看屏幕上开始倒回,介绍起江元生的赫赫成就,试图剖析传奇成型前的秘辛。

“形彤”的名字频频提起,她拿起遥控器正欲关掉,大门入户处咔嗒一声被拉开。

江蓓宁最先动作,看到跟橙红夕阳一同进来的还有个人后,她喜上眉梢般跳下沙发迅速踩上家居鞋:“哥!你怎么来了!”

“这是我的房子,我来很奇怪?”,江京槐推开叽叽喳喳的人,朝客厅走去。

后边的范数提着商务手袋欠身后跟着进来关上了门,江蓓宁简短看了一眼随即跟上步子大的哥哥。

形彤干笑了两声,招呼女儿过来的同时跟江京槐打起招呼:“京槐来了啊。”

脸上的淤紫淡了许多,上头的伤疤也开始脱落,形彤不再戴着毛线帽,正不甚自然地拉着自己长短不一的发层。

“嗯。”,江京槐没有再多问什么便收回片刻视线,这段时间范数一直在给形彤联系整形医生,至少不能让脸上留下毕生疤痕。

“你吃饭了吗?妈妈刚让阿姨做了很多菜,我们刚吃完,不过剩下的都冷了,你应该也不喜欢吃那些,要不我让阿姨重新做一份给你,她做饭可好吃了,来,喝水……”

江蓓宁在他旁边当个话痨兼管家,一会扯他去餐厅,扯不动又倒杯水端过来,忙活得不行。

虽说她早就恢复社交能力,可以出去跟人见面打交道。但江京槐太忙,江蓓宁在订婚宴之后一面都没来得及见,谢谢他的话也憋了很久,最后变成急得团团转的担忧。

“蓓宁,别吓到你哥了。”,形彤温婉对女儿笑着,示意她说些该说的。

“噢。”,江蓓宁放下水杯,站直身子又弯下腰去:“谢谢哥,冒险让人把我救出来,这段时间又派人保护了我和妈妈。”

“还什么都不多问,总之,你能做到这份上,我跟妈妈都很感谢你。”

江蓓宁无比清晰记得樊易那段时间里重复不停的洗脑:之所以没人会来,是因为江家没人敢越过江元生来救你,就连江京槐也不行,你们兄妹二人都应该听话些!

把她救出来又烧了那房子已经不是违抗江元生那么简单,而是一种公开对抗,这之后的代价,江蓓宁想都不敢想。

“这话…还真难从你嘴里说出来。”,江京槐点点头,回头跟范数换了个眼神,微笑不明。

江蓓宁一起身就看见范数脸上“孺子可教也”的笑容,她憋着脸指过去:“是他告诉我的!”

难为情的道谢语几乎不会从江蓓宁这只白天鹅嘴里说出来,从来只有别人讨好她的份。

范数赶忙收敛起笑容,站在后头低下脸去。

江京槐过来也只是顺路,来确认两人的情况安好。再次拒绝江蓓宁用餐的好意后,他上到二楼客房完成剩下的工作。

“江总,您这两天都没休息过,至少不应该再工作了。”,范数开包整理着工作资料,但也清楚上司不会听。

白天在董事会上的鸡飞狗跳让江京槐手背上擦了一条明显划痕,那帮发觉被利用的老董事个个尖酸刻薄起来,全跳着跟他要说法。甚至威胁也要让他身败名裂,至少不会让他独善其身。

那份暂且要他担任董事长职务的计划早已被下发,目的就是为了让江京槐与升玺天合共沉沦,给他老子江元生擦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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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房间退出来的范数回头撞上夜灯下的幽幽身影,形彤似乎等了很久。

“京槐很忙吗?我想当面跟他道谢。”,她端着餐盘,上边是一份刚做好的热粥。

“江总已经吃过了。”,范数接过盘子,出于职业习惯,不会让江京槐吃半路送来的餐食。

可见形彤原地搓着手仍不愿离开,他也只能好心提醒:“江总在工作,您可以自己敲门看能否进入。”

待范数离开后,形彤才走到门前叩了两声。得到请进的许可后,她看见电脑前推起眼镜看来的人,眼眶四周红血丝明显。

“彤姨。”,江京槐并无太大惊讶,收起桌面的杂乱便起身走到茶桌位置。

他客气地请人入座,打磨光洁的血木桌上摆着成套茶具,那套鹭纹坭兴陶自放到这里也没用过几次。

形彤抬额劝停他夹茶叶的动作:“太晚了,喝茶对你休息也不好。”

江京槐刚坐回身后香木椅上的软垫,门口传来两下敷衍的敲响。

“我进来不打扰吧……”,江蓓宁探进来,看到妈妈已经在了,短暂惊讶后她关上门跑过去。

“妈妈!”,她一屁股坐到手掌宽的椅子扶手边,挨着妈妈瞧对面一副谈正事的嘴脸。

形彤拍拍女儿的手,没有其他人在的地方她才能毫无包袱地吐露感谢。

“这个,应该能对你有用。”,形彤掏出一枚普通u盘,放在桌面上。

她记得当时求江京槐帮忙救救江蓓宁时的话,说了会一起对付江元生,就绝不食言。

“她的死亡不是自杀,但这事已经结案了,你如果想曝光,得做好引火烧身的准备。”,形彤从来都是保全自身,言多必失的那类个性。

而过于善意的提醒,就连江蓓宁都侧目看了过来。

“妈?”,她只是不知道两人谈话的内容,还想开口问什么,只见妈妈的手又覆了上来。

形彤无数次庆幸,如果说委曲求全半辈子还要失去女儿这一牵挂,那不必江京槐牺牲,她也会拼死把江元生拉下来的。

“很多年前,是我对你太有偏见。糊涂几十年我才明白,一直执着得到的爱人根本不屑于我跟他的情分。谢谢你京槐,无论是那次的小产还是你帮我找回了蓓宁,都很感激你。”

形彤起身深吸着气,毕恭毕敬弯下了当初都未果断屈弯的脊背。

对江元生的夫妻感情,也在此刻断舍干净。

一直未发言的江京槐连忙起身上前扶起形彤,怀着对母亲角色的敬重:“不用。”

唯独江蓓宁没缓过神来,不明白妈妈所说的小产什么意思。她拉着妈妈声音高亢起来:“妈,你们在说什么?”

她的眼泪冒得迅速,脑海中越发清晰的顿悟导致江蓓宁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是挠在形彤手上要妈妈说个明白。

“蓓宁,冷静点!”,最后是江京槐把人拉开,他被妹妹转身扯上,开始质问:“哥,你知道是吗,我妈为什么会小产过?”

江蓓宁痛哭嘶喊的模样显然已经失了理性,最终被跑进来的范数抱离房间,形彤抹了两把眼泪也准备跟出去。

“彤姨,先别去,蓓宁她还接受不了。”,说完,他后坐至椅子扶手上。

江京槐已经累到极致般回头看向u盘:“你这次能狠下心对他,是因为翁喜肚子里也有一个没出生的孩子,而你比她更清楚那种剥心碎骨的滋味。”

“!”

在江元生的培养下,不会有江京槐搜集不到的信息。形彤现在提供的,是更致命的证据罢了。

翁喜死得蹊跷是他去警局那次过后,就进一步查清得知的。但消息对外早已被锁得严实,恐怕连翁喜家人都无从得知,更遑论外界。

“我怀了他的孩子,如果你不想你们恩爱夫妻的形象有损,就帮我。”

那天晚上,形彤原本只是以为江元生那些莺莺燕燕找上门要些补偿,未曾想带来了一个孩子。

翁喜要求形彤保她安全生产,这个孩子可以给形彤养,而她只想活下来。

她很清楚的知道,江元生不会让这个孩子出生,更不会让秘密的知晓者存活。

形彤破天荒答应了,甚至开始着手安排送走她去国外生产,可一切都躲不过江元生的眼睛。再看到翁喜,是她死在自杀定论的新闻里。

而形彤自然也遭了一顿打,江元生告诉她在警察面前应该怎么撇清见过面的关系。

“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他,明明是成了形的孩子,他却一点也没有愧疚。”,形彤瞪红了双眼,指甲死死掐在肉里。

一拳一脚踹在腹上的力度至今仍能感知,形彤之所以高龄受孕,也是得了江京槐归家的刺激。江元生太重视儿子的存在,甚至要接回他恨极的前妻遗孤。为了爱人的得偿所愿,那时的她无视医生劝告,辛苦地忍过三月龄。

却又一次撞见丈夫的偷欢,她摔东西尖声哭着吓跑了那个刚二十出头的女孩。

换来江元生的拳打脚踢,喉咙里的痰混着血,形彤到晕死都说不清那道孩子的声音。

暴力行径的收场是回家的江京槐闻声跑上来把形彤带去医院,腹中早就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形彤整整在医院养了半月,期间得不到江元生一次探望。

“他不知道孩子的存在?”,那时的江京槐还在读大学,且兼任集团事务。再抽不出身笼统也来过医院五六次,发现形彤自杀未遂后,更是派了人全天候地看住她。

“知道了也不会有变化,他并不喜欢孩子,只是因为你是个男的。”,形彤那时更像游魂,所说的话也并不过脑,木然又埋怨地盯着江京槐。

“你说得准确,但并不是只有你在痛苦。”,他起身接下这位女性流露出的眼神,里头的哀怨皆来自于同一个害了她们半生的男人。他不清楚母亲林青菱是否也这么看过江元生,可换做自己,应该会的,甚至恨到会掐死刚出生的孩子才对。

那个她一直憎恨又忌惮的孩子却在□□了她最多,形彤自那以后便再没针对过江京槐。换而不再教导女儿如何讨好江元生,让江蓓宁听江京槐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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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所疗养院。

裘玉接到电话后马不停蹄到了,只是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像搬家似的,弄得阵阵灰尘扬起。自上次江元生痊愈搬出后,这里就没人再入住。她捏着鼻子挪到窗边透气,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监工。

“女士,您看一下,我们从后江邸搬运过来的箱子就是这些。”,穿着洗旧工服的工人递过来一面单子,签字确认后今天的搬运工作就能完成。

后江邸是江家那两栋欧式庄园对外用地的称呼,裘玉哪知道十几个箱子里都有什么,她眼球一翻:“我可不签,谁雇的你们找谁去。”

说完,她扭身靠回窗户边松开鼻尖接着透气。

第一次给这家人搬货,对方摆在明面上的嫌弃让这领头极度不满。他手一挥便要走,恰好碰上进来的江元生。

“辛苦了啊小兄弟。”,几袋名贵烟酒里放着成捆红钞,超出原定报酬的一半还要多,方才打算闹大的领头顿时气散当场,憨笑连连地带走了余下工人。

房间内的体汗味随着人群散去,裘玉这才脸色好看些转过身来问:“你搬这么多东西到这做什么?不是有很多保镖吗,干嘛找一群粗鄙工……”

江元生眉头一沉,看她的眼神也厌恶许多:“你生活条件才改善几年,就能心安理得唾弃别人的劳动成果。”

他走到几个长窄木箱前,转了两圈扫视起上头的钢钉木条。

裘玉不以为然,仍自以为高人一等:“那不是有你吗,我还愁什么吃喝。”

她环顾房间的杂乱,躲忙般抬脚就打算走。

摊手扶在箱子上的人冷笑着:“真是个短视又势利的贱货。”

阴毒的话语哪怕隔了几十年再听都让裘玉僵住了反应,势利这个词放在她身上是适用的,可江元生又何尝不是。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浪潮里,出身贫苦的两个穷学生在人才济济的京临大学里互相抱团取暖,他们没有功绩显赫的家门,更没有富硕累累的家族。江元生凭过人的天资拿到全系唯一一个交换生机会,当时的裘玉由衷为他感到高兴。可一年结束,曾经那个双目明亮,发誓毕业要努力在京临跟她有个家的人被跻身名门的捷径蛊惑。

江元生在大四那年与林青菱火速确认关系,甚至一句分手都无心与裘玉交代。

从来没有公开过的恋情最后沦为裘玉一人的回忆,她怅然看着翠湖旁的才俊,他随风望向的身边站着全校都有名的才女林青菱。她有底蕴深厚的文化家庭,父母是本校教授,所有可用人脉都加持在这个独女身上,自身更是刚取得京临最高法的专席,未来前途无限。

而裘玉即便毕业于全国顶尖学府,最后仍屈于柴米油盐之中,落得一生不甘,婚姻狼狈收场的结局。她从小乡村再次去到大都市,不愿在家乡做个埋头煮米的妇人。浦都市的光华一度比那时的京临要压人脊骨,履历上有关京临大学的文字都成了面试官惋惜的语气。

裘玉在四十五岁这年应聘成了住家保姆,日复一日磨深了手心的茧跟心口的气。直到江京槐找到她,让她接近江元生,给她一个报仇雪恨,又足够富裕的机会。那样的人生太过虚幻,甚至连早逝的林青菱都体会不到其中的极奢**。

“我势利,当年你攀上林家的时候有没有这么骂你自己?”

林家就是江元生的逆鳞,当年知晓他与林青菱关系的,一共只剩裘玉,林且末。

“大恩如大仇”,这句话放在江元生身上不为过。他恨透了林家,却也不得不承认,当时乘势而上的畅快淋漓。

裘玉尖叫未完便被踢倒砸到箱边,狰狞的面目上看不见任何昔日恋人的影子,江元生摁着那张花费数百万的脸,诡异大笑:“什么叫攀上林家,那是我慧眼识珠,帮他们林家用用那些人脉,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我是利用了他们?没有我,哪来的你们优渥自在的生活?”

箱体的毛刺硬刮在裘玉的脸上,又痛又辣地剐着肉。她竟又想起午后的湖边,同样是一个男人,对她说过未来要如何对她好。不知不觉,泪水迟来了几十年地淌在裘玉麻木不堪的眼下皮肤。

裘玉的发根被他扽起,猛得摔回地面上。

匆匆赶来的樊易前脚刚踏进客厅,后脚就停在那了。

“才过来,现在我是一个都叫不动了。”,江元生缓缓站起,甩着拳头眺目看去。

刚来的人染回一头黑发,之前那些挂得到处都是的耳饰挂链一并消失。骤然躲开的目光里满是畏惧,大开的衣领下布着纵欲之后的荒唐。

看也看得出来,樊易刚从什么场合出来。

江元生大骂着脏话,他指着樊易低垂的头喷火:“我现在都快被弄死了你他妈还有心思去混日子!!”

他踏步上前一把扯过对方,险些让樊易跪到地上被拖走。

“这就是你耍了小聪明后给我带回来的麻烦!!”,江元生目眦欲裂得快要生撕眼前这个蠢货。

樊易后脑撞到桌脚处,过一会才爬起来看到桌面上的散乱。

“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去对林且末下手的?”,江元生又上前踹飞了那道单薄的身躯,仍不觉得解恨,他提起樊易的头要他看清楚那些去医院查回的信息。

林且末状况堪忧,处在深度昏迷中。八十多岁的年纪基本没有醒来还能活的可能,这意味着江元生被迫在风雨飘摇的现状下还得替樊易分担江京槐的怒火。

留着林且末只有一个作用,牵制江京槐。

如果能让这老人寿终正寝是最好,他真的就不欠林家的了。回想与林家父母刚见面那年,虽把林青菱哄得死心塌地,但她的父母绝不是好糊弄的。江元生为此准备了很长一段时间,只为了拿到林家父母身后那些让人眼馋的资源人脉。

江元生父母出身普通,正是裘玉后来最看不起的劳动人民。土地的肥沃让江家父母宁劳累半生也送江元生读上了名牌学府,可惜还未看到他毕业便先后离世。

林家父母并未像江元生想的那般难缠,沈姝彤语重心长嘱咐着:“既然小菱这么喜欢你,往后你们的家就要好好过。”

林且末反而更为爽朗好脾气:“元生是个肯吃苦有天赋的孩子,你跟小菱在一起后,我们也会把你看成亲儿子的!”

多开明又不设防的父母,就像他们养出来的女儿一样善良无害。

江元生后来最大的仁慈就是不对他们下手,即便知道那是一颗远在州域区的炸弹。可有林则在,只要林则养在他们身边一天,老两口就不会忍心告诉亲外孙惨烈的父母故事。

作者有话说:本章主要是上一代人的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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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往事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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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恋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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