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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摄影机旁的张末第十三次看着棠珞被水墙卷飞,真实地下河的效果极难模拟,两位主角被扔进特效坑的水池里,重来一次次。
“这破戏到底还要拍几次!!”,一身战术服的男主烁宇泄愤般打了几圈在水面上,熬大夜的不止他一人,凌晨三四点的疲劳困倦早已耗尽全组耐心。
这位炙手可热的男星是全剧组咖位最大的,原本就有传闻脾气不怎么样。开拍快一个月,自己男主风头犯被最近讨论度极高的棠珞盖过,本就不爽,但还是头回在这么多人面前发作。
棠珞呛了两口水,被工作人员拖着站起。张末轻飘飘看了一眼窝在椅子里的导演,他对着离场的烁宇粗旷地骂出声:“真他妈难伺候!”
“先收工!”
张末闻声赶紧带着手里的干毛巾跑向棠珞。
她淅沥沥从水池里跨出来,更为紧身的束身衣就像吸饱了水,接触到空气迅速成为冰霜般的存在。
“很冷吧,赶紧去车上换下来。”,张末先替她擦开眼睫的粘连,低头看到她指腹都泡皱了。
紧接着,棠珞打起喷嚏,反而吓得张末一哆嗦。
“走走走!”
回到房车,棠珞换下那身衣服交给剧组工作人员,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张末在给她烧水冲感冒药,桌面上的手机声嗡嗡震。
“你的手机?”,她吸着鼻子瞧见无辜的张末掏出又一部手机,才知道是自己的在响。
来电显示妈妈,棠珞立刻预感不好,头颅里传来更强的钝痛。
刚接通,对面的棠婉莹声音沙哑断续:“小洛,刚收工吗?妈妈给你发了很多消息看你都没回。”
“回来一趟吧,林爷爷他出事了。”
太阳穴疼得不行,听到第二句,那阵钝痛转为刺耳的鸣音划过。
最早的航班在7点,张末把人送到安检前一再提醒一定要下午乘上16点的航班回来,拍戏进度等不了任何人。
一杯感冒药喝下去,棠珞却更不舒服,世界都是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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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医院大楼,她强撑身体上到住院层。棠婉莹转头看见女儿,跑过去接住了她东倒西歪的身体。
棠洛气若游丝地问:“爷爷呢,他怎么会……”
事情是两天前发生的,棠婉莹最初也不知道。是连着两日没碰到林且末,敲门也无人应,电话打到林则那里才知道的。
老人到果园检查新果树生长情况,下山时,脚下泥土刚降过一场雨,松动异常,结结实实摔了一路。又因漫长生长期,山上工人分布少,过了几小时才发现的他。
林且末身上擦伤不少,干枯的手上、额角的破皮难愈。棠洛揪心地检查着,一时没忍住扑簌泪水。
“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醒。”,棠婉莹的眼下明显也是哭过不少,手里攥着的纸团又去帮女儿擦。
“林则呢?”,棠洛这才发现最应该出现的人竟然不在。
棠婉莹也正要给女儿解释,自己来之前,林则就已经有事离开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只说暂且拜托自己照顾着。
可听完的棠洛却讽刺着:“他倒是很忙。”
“每次都这样。”
沈奶奶葬礼时回不来,连林爷爷躺医院了,都待不下去。
但她埋怨不过嘴上,末了也开始责备自己:“爷爷,对不起,小洛晚点也要先走。”
棠洛握着林且末枯柴的手背,啪嗒啪嗒的眼泪断了线。
她觉得自己也到了什么都做不了的地步,既被合约捆紧,又不能像十八岁那时,陪在亲人身旁。
“好了别哭了,你忙爷爷能理解,等醒过来了妈妈马上跟你说好不好?”,棠婉莹站在后头搂着女儿安慰,知道孩子对这两位老人的感情深重,也看不得女儿如此伤心自怨。
棠珞一上午都坐在床边不肯走,脸色苍白。
最后还是打完饭回来的棠婉莹扯着她先吃着东西才挪动位置。
打包盒一个个被掀开,棠婉莹塞了碗米饭给女儿:“是不是回去工作了又不按时吃饭,不到一个月,憔悴得很。”
说憔悴有些过了头,作为母亲,在棠婉莹眼里,棠洛的一点消瘦都看得很严重。
但她脸上的疲累却能看得清清楚楚,结合时常断回的消息,棠婉莹猜到女儿工作很忙。
棠洛嚼起半口米饭,干涩的唇面轻扯便有些发疼,她又转头看向病床,对着那具生命停止流动的躯体喃喃:“妈,林则他有说离开多久吗?”
“没说,不过他也是中途回来的。”,棠婉莹不以为然地夹菜给棠洛,清楚现在的年轻人工作很重要。
“什么意思?”,棠洛扭回头来。
“什么什么意思,他好像也是跟在你后头走的吧,反正我从外地回来就没见着这孩子了。”
脑子里尚为确信的答案变得更为清晰,林则离开,江京槐举办订婚宴,林且末出事,两人前后错开回来。
互为穿插的时间线有心之下,也可以各不耽误。棠洛忽然想起更雷同的事情,江京槐跟自己在一起那三年,只有在自己休假回州域区过年时不会反对她离开身边太久,而他也常在沈殊彤忌日那段时间出差整月。
而这几个月,她回老家的日子里赶上了沈殊彤的忌日,林则也破天荒“回到”她的生活里。
江京槐能做到数月不经手生意吗,他的位置,若想,似乎也能离开一段时间,经由他人代管,比如他那位差错极少的助理。
迟来的觉察让棠洛后背爬上密集惧意,她又开始有了那种半真半假,摸不着真切的不安全感。
闻到一味甜,棠洛看见碗里的豆腐碎,忽然没头没尾吐出一句:“妈,你有没有觉得,林则不是林则。”
病房里笑了两声,棠婉莹以为女儿是生气林则的不尽责:“说什么胡话呢!”
她摇起头继续吃菜,却听见女儿更坚定地说:“他真的不是。”
棠婉莹也坐直起来,看见失神的棠洛饭都不吃了,一味说起听不懂的话:“现在我还不能确定,等我回去,弄明白了再跟妈妈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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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波了两天的江京槐看着手中的资料时,眼前竟模糊起来,眼眶更是干裂得发疼。
事情发生两天,范数亲自追查来的结果。对方果然是樊易留在州域区的人,目的就是等江京槐离开了找准机会对林且末动手。
江京槐留在州域区的保镖工作不会有纰漏,因此也一直没能让樊易的人找到机会。如果不是林且末突然去了果园,那个行凶的人跟了一路,从老人背后推了一把,又扔了他的通讯设备,就是想让伤情拖到为时已晚的地步。
“樊易瞒着江元生雇凶害人,他已经不满足于跟江总您明面争权,需不需要我派人动手?”,范数在前边补充并随时准备好了反击。
说完,他又朝江京槐递去一份文件:“近期,董事们审阅通过一份集团构架计划,点名让江总您先代为履行江元生的董事长职务。”
“现在调查进度到哪了?”,江京槐没有接那份计划书,松动起肩头拒绝之态明显。
范数回身看着随身笔记汇报:“集团近十年的项目资料、流水均整理提交完毕,但估计不够,目前得到的消息是,往前倒查至成立初期的各项数据。”
“调查集团内部只是表面,林青……林女士所去世的那家医院已经换了几批院长,创办人边天诃的死亡案预计要并案。”,范数说到林青菱时还是使用了尊称。
在此之前他曾帮江京槐调查过,但不清楚林青菱的身份。现如今揭晓了,他也心情复杂。
调查具体进度不得而知,但可以预见的是,江元生已经陷入四面楚歌之地。
“江总,边天诃的案件,需不需要阻止?”
范数担心的是,江京槐的受牵连。一个筹谋多年,中间不知打碎了几次骨头又重新站起的人。非自愿处理着江元生的许多脏事,换来如今地位只不过是想让害死母亲的罪魁祸首得到应有下场,不应该落得共沉沦的下场。
“不用管。”,江京槐揉着眉弓阖眼,不断恶化的事态反而让他获得平静。
范数关上电脑,以朋友身份郑重提醒他:“棠珞赶回医院了。”
这些日子,对于棠珞的名字,江京槐不再主动提及。
他忙于集团事务,忙于整理证据。一刻不停歇,很急切的想要让江元生提前落网。
跟他工作的时间里,范数明显察觉出江京槐的情绪异常,他正以高强度的工作弄垮身体,麻痹和断开对棠珞的相关思绪。
江京槐扯下镜框,颓废掀开眼眸,里头晕开浓浓自嘲。
当下是对付江元生最危险的阶段,跟自己有关的人随时会被牵扯。
似乎把她找回身边才是最好的保护方式,但他与棠珞的关系已经由他编上死结。
不敢坦白,怕彻底失去她。不想放手,怕眼见她忘干净自己。如此一来,棠珞便会不眠不休地恨下去,江京槐也无从面对。
懦弱是跟着他三十一年的性格底色,十八岁面对棠洛不敢坦言自己走的初衷,二十七岁不敢面对棠珞相认,从头到尾,都只是怕她失望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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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珞和江京槐的第一年,正逢清明时节。
休假从老家回来的棠珞已经留在江京槐家中第二晚,大半个月未见,她无法推拒他的缠人。被黑夜浸透的房内,香汗蒸腾,咿呀声在细扯。棠珞耸起肩胛咬到江京槐锁骨上的旧牙印处,股间剧颤之际被掐握得更疼。
她释空的脑内终于回笼半分意识,听见外边下起瓢泼大雨。窗隙刮进冷风,掠过她半褪的洁背,上头汗湿涟涟。
江京槐感受到怀里人的发抖,不动声色拉起她被自己拨落的真丝睡袍,贴合部分晕深半块。他敛眸在指痕浮起的腿面,半掌用劲提抱起歪身的人儿,指尖的餍足未散。
“后天我要出差一个月。”,江京槐吐息浑重地擦过她的唇香,眼下动情得厉害。
已经亲密许多的关系,棠珞半埋怨地推他靠来的唇:“什么事情你要离开这么久?”
“有事情需要过去处理。”,男人含糊带过,爱极地改吻她眨动双眸。
棠珞也后知后觉起自己的多问。以前她从不过问江京槐的工作安排,可第一次分别这么长时间,出于内心最真实的情感,她问得随心。
感受到她的低落,江京槐放轻吸吮她唇肉的力,搁在腰际的手捏揉着,有意识讨出她的笑颜。
“我尽快处理完就回来,珞珞会想我吗。”,对比昨夜的**直流,此时的他足够小心翼翼哄着。
棠珞被轻易翻落到床上,长发散开如瀑,上勾眼尾早已染情,温柔吻把她哄得舒服。看她迷糊迎合忘了回答,江京槐压开膝弯触深推底。
骤然碎裂的声音起伏难控,棠珞松开他的下唇:“会…你别这样。”
她费劲只抓了一手滑,慢字卡在哭急的反喉泪水中。棠珞只得抻指进他颈后的发尾,扯开力度不轻不重,对江京槐而言像露爪装凶的毛茸茸小兽。
他侧过脸一点点噬咬在她手臂,鼻尖也因心情大好低吟着。炽烈的目光看见粉白肤色渐渐浮起,上头留下半圈半圈的齿痕,暧昧不清,因为自己。
“我也会,很想,很想珞珞。”,一一咬重的字句好听而魅惑,他看到低垂的眉眼无力回复自己时,忽露难藏笑眼,忍不住怼上脸颊磨蹭。
而后句句亲昵将棠珞哄回了些,听着不是乖就是棒的蜜语甜言,她烧烫双颊也主动勾颈回应:“知道了。”
撒谎的歉疚让江京槐整夜都不怎么敢看她眼睛,棠珞不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只是觉得江京槐似乎在填补要离开一段时间的空白,水艳在房内晕开层层。
体力的耗尽导致棠珞后边睡得极快,梦中造访了一名老朋友。挺阔身型站在熟悉的街道上,头顶吹落片片翠绿树叶,模糊面庞根本看不清晰。但棠珞清楚,他朝她自己定定看着。
她走得越来越近,可还是看不清那张脸,心却跳到发疼。
飘渺在眼前,棠珞触指之际,轮廓散开了雾色,浮现出干净眉眼,月牙弯的眼定瞧她的错愕。变得更深邃硬朗的五官象征着是成年后的林则,历尽千帆的磨难让他在梦里卸不下那份疲惫,唇角淡淡。
棠珞总觉得熟悉,可她还来不及问,视角摇晃过后,再抬眼那个眉前碎发的少年神色不再笑眼弯弯,半掀着的眼瞳里满是攻击性。棠珞慌忙松开了手,跌撞往后退去,撞上一阵阻力,转身仍是那张一模一样却大不相同的脸。
她想起来了,是江京槐的脸。此刻阴沉地望着自己,不似往日里的爱意绵绵。
雷电劈响,轰隆剧响砍碎这场荒唐梦境。
棠珞半翻起身子,惊恐的瞳色里还未回过神来。挡了大半灯暖色的身影也动了起来,江京槐诧异看着她醒来的眼。
显然做了噩梦,他散掉刚才的思绪,俯身拉起她发凉的身体。棠珞靠到熟悉体温上,心口逐渐平息那阵慌乱。
江京槐给她拢上薄绒被角:“梦到什么了。”
怀里的人抬起长发中的迷茫脸,顿顿看着自己不说话。他伸指轻抚失神眉眼,耐心等待。
“梦到,很久没见的一个亲人,他的脸跟你一样。”,棠珞说完吸着鼻子窝在他怀里摇头:“好奇怪的梦啊。”
江京槐嗯了一声,手掌心拍着她发顶,指尖往下揉捏到肩头:“什么亲人。”
他低颌凑近她额角,问得语气酥沉,但眼色衰暗下去。
“就,一个大我很多的哥哥,已经十几年没见过了。”,棠珞枕在结实胸膛,温暖睡意再次袭来。
她依在胸膛口跟手掌心间,很快睡着,呼吸平稳起来。江京槐知道她睡着了,卧室里只剩安稳呼吸。
他的眼睛却变得更为清醒,灼灼落到她高耸的鼻峰上。被暖光照开的半脸恬静美好地睡着,一呼一吸的睫毛绽得黑浓,打下的阴影连着柔软脸颊。
江京槐看得入迷,靠得也极近,缓缓问着:“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林则,小洛会怪我吗?”
“会也没关系,我们就是应该在一起的,小时候是,长大更应该是。”
所谓的出差是回到州域区祭奠沈殊彤,以林则的身份陪林且末一段时间。
胸口的苦闷提醒他不要存有撒谎后的侥幸,尤其是听到她的不追问时。江京槐明白他越隐瞒,所背负的愧疚会让他加倍补偿棠珞,同时对她产生越踏越深的感情异变。
覆合的唇息由最初的轻啄化成血锈疼,棠珞吃痛睁眼已经坐在精瘦胯上,被动接受江京槐忽然加重在舌根的搅合。
大腿被撞开,方才的肿痛瞬间被唤醒。一言不发的人好像又变得不近情理,棠珞吞咽喉头呃呜,不敢问他半夜突如其来的坏脾气。
夜色依旧,甚至屋外的雨声更吵。“再选一次,还要跟我在一起吗?”,江京槐的燥意散去,掐正她正浮红的脸,气息不稳等她回答。
已经意识不清的人掀开水亮潮瞳,看见他笑了起来,棠珞声音飘飘但肯定:“要。”
薄薄一片腰掐得指肉更陷,夹杂着冲动与难以自拔的**跃过大脑皮层的理智刷新峰值,爱的初形成让棠珞误入江京槐的引诱之中。
他问过棠珞了的,是她说不后悔,说要。江京槐就这样织下层层情网,把自己都骗得彻底。
“那就在一起。”,江京槐摁紧身上的温热身躯,贴合完全后仍害怕脱手般:“不再分开。”
十八岁后的寒冷黑夜里,江京槐无数次独自承受蚀骨酸雨,想着总有一天,彻底腐蚀了林则的灵魂后,就能不受那份年少过往的谴责。
最后一丝心气太难磨灭,经由棠珞的一面重逢便会破土疯长。她带回那份温暖感知,让江京槐求生般奋力抢夺到棠珞的所有,唯有此,能赎买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