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满溢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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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棚内,下了威亚的棠珞被勒出一阵干呕感,胃中空空收工后偏偏张末还端着一盆淋白了的草在等自己。

她摇头拒绝进食,倒不如多喝两杯热水。棠珞坐到椅子上开始由剧组造型师拆蝎子辫,头皮又是一阵舒展。

“小珞,现在不吃,待会你就没时间吃咯。”,张末掀开玻璃碗,那股生蔬香闻得棠珞马上变了表情。

今晚已经没有她的戏份,原本打算回酒店休息的棠珞诧异反问:“我今晚不是没戏了吗?”

转眼间,嘴里已经被张末塞进一叉子的荷兰豆夹虾。

“唔……”,棠珞扭头完完整整吐进垃圾桶里。

她开拍半月,吃了半月冷掉的水煮。好不容易一次在下午收工,晚上她还打算吃点带酱料的热炒菜。

造型师拆完造型后便打湿卸妆巾准备给女一号搓干净脸上沙尘仆仆的妆造,棠珞也只能闭嘴先把妆卸干净,吹了半天剧组的沙,哪怕耳朵里她都感觉进了沙子。

“他没跟你说嘛?说是今晚要你一块去个地方。”

张末嘴里的他没有名字,在第三人存在的场合里却不再指江京槐,而是樊易。

自从半月前入组后,千镜就接管了棠珞。如果不是棠珞绝不同意换掉张末,怕是她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而樊易控制棠珞的办法也很符合娱乐圈的游戏规则,不仅将过去棠珞依靠资本的新闻全部大推翻,而且造了个以他为参考的圈外男友人设。又因这个男友长情且多年陪伴棠珞走过风风雨雨却仍居于幕后,太过多金、完美及痴情的人设加上两张远远拍下的同框实证下,达到了替棠珞洗净丑闻且千镜投资的这部公路探险民俗剧未播先火的奇迹。

樊易虽未有正脸照流出,但吃准了大众网友想象力丰富的这一点,无论以后曝出真假,所有风浪只会扑向棠珞。

“没有。”,棠珞用纸巾擦净嘴角,紧闭疲惫双眼。

话音刚落,张末手里拿的手机响起,显示千镜樊易四字。

完成工作的造型师应声离开,见没有别人,张末立刻脱口而出:“烦不烦,说啥来啥。”

十五分钟后,一辆GLS450如樊易所说来接棠珞,张末把人送上后排,眼看着车辆驶出剧组内部通道。

她无权过问樊易要带棠珞去哪,这一点让她膈应了半个月,至今仍未能克服。

就连车上的棠珞也不知道,眼看着开进城区方向,又开进一处艺术街区,最终停在两层高的红砖房外。

四下无人,棠珞也不敢轻易下车,谁知道那些密集的白桦林里有没有长枪短炮等着拍点什么。

几分钟后,她看见樊易推开黑色玻璃门,穿一身亮白绸缎上衣,头发还从数十天前拍八卦图那次的浅金变成了黑色,梳成油光透亮的偏分背头,那股纨绔劲在高质感礼服下仍压不住。

棠珞看到他那副讨债表情,便明白了不会有人在拍,放心拉开了车门下车。

对比起来她身上的私服就太随意了些,棠珞懒懒打量起樊易,黑色口罩下扯着不耐语气:“什么事。”

“走。”,樊易也不废力解释,将人拉进二楼扔给化妆师。

挣扎了一路的棠珞跟件礼物一样在卸完妆的脸上被拍上气垫,细闪眼影下的淡淡的豆沙唇色各自搭配,一张脸只剩四个字:淡极始艳。

跟樊易同色系的香槟色鱼尾长裙勒紧她的腰线,烧胃的饿感更甚。眼腹亮片在每个角度下都映出骨影弧光,极为漂亮的肩颈以深v一字肩设计露出。

走时,棠珞扯上一条杏纱长巾遮掩在肩上,夺人眼球的礼服设计短时间内还没法重新适应。

车上等了许久,樊易在副驾驶听见关门声便朝外扔下烟头,要求司机立刻启程。

开过喧闹,又变得闪光四起。

棠珞惊恐地看着不远处的入场区聚集数不清的媒体相机,不停有人下车,显然是场名人聚集的宴会,她顿时有了开门就跑的冲动。

“往地下停车场开。”,樊易扔给司机一张浅色邀请函,车子畅通开过媒体区进入地下车库。

“待会见人就给我笑,少说话。”

在进入会场前,棠珞又被他硬戴上一枚戒指,勒在她中指处即为突兀。

演戏的道具不必符合她的尺寸,樊易一把扯下那条纱巾扔进后排,他要求棠珞手不离他,两人一副亲密状来到温暖场内。

挽手的身旁距离,棠珞可以听见他低声警告:“你笑得太丑,别人要怎么看我?”

“你本来就丑,别人平时怎么看你的?”,棠珞皮笑肉不笑地回话。

到现在,棠珞都不知道这里在举办什么活动。来人都穿着深浅不一的浅色系,男士会再搭配一件硬挺西装外套,鲜有樊易这种一件松垮上衣就来的。

一眼望不尽的厅内明亮如昼,随处可见的泛光绸缎挂在墙面,芍药饱满缀成花群,天顶转起折闪水晶光。地毯也采用饱和度极低的配色,宾客脸上带笑低声攀谈,透着幸福温暖的氛围。

找不到任何提示字眼,棠珞耳边却不停听到“天造地设”“珠联璧合”的字眼。

“有人订婚?”,她拉了一把樊易,转过头来却一眼锁定被围在人群中间的俊朗面孔。

男人身着中式浅金纹外套,胸口扣有一颗最鲜的浅粉芍药,花瓣初开,层层叠叠如丝绸般的色泽耀眼。身旁的女人娇小温柔,粉颜轻绽的柔和美。两人同样挽着手,全场的主角在恩爱两不疑地应对宾客的祝贺声。

棠珞目中刺痛过后收回了跟女人的片刻对视,被看到的窘迫让她无地自容。尤其是自己扎了跟女主角一样的斜方花盘发,更觉羞耻。

“是啊,特意带你见证的,开心吧。”,樊易这时低下头来笑笑拍在她攥袖的五指。

这里是江京槐和严粤雅的订婚宴。

“樊易,你脑子被马桶水冲跑了?。”

被紧摁着的手令她无法挣脱逃跑,棠珞眼红着骂起樊易的恶心手段。

“别这么生气,别忘了我叫你,笑。”,樊易咧着牙齿不动,眼里瞪得惊悚:“还是需要我站在这喊一声,让他看见你?”

脚步不受她的控制,樊易拖着她离订婚宴的主角越走越近。棠珞咬舌让脸部强行抬笑,没有一处面部走向如她所愿,蓄满泪的眼窝不仅因舌痛而流,还因现下的糗态而流。

缓缓流淌的乐曲忽然变为节奏旋律,灯光也转为舞会的暗调。越靠近主角,四周的笑声越密集,男女来客忽然交手预备起舞姿。

棠珞在樊易抬起手打招呼那一刻,脱手转身跑去。

穿过起舞的人群,她急促脚步并未显得异常。身后果然没有传来樊易的叫喊,这样的场合,棠珞猜中他放不下矜贵的身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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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身的樊易摸着时刻变幻的灯影跑去场外,却在下一秒跟丢了色系一致的身影。

他低声骂着脏话,急切转头钻进方向错误的通道。

身后的中心区域,严粤雅的手随着江京槐放下的动作落下,俩人顿时卸下恩爱面具。

“把她安全送回家。”,听着意味不明的代指,严粤雅并未追问也有了答案,动身往二楼通道跟去。

暗色中,江京槐收回看不见棠珞的视线,搁下杯盏离开得脚步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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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桌上的叔伯越喝越多,围着江蓓宁各种打听这桩美姻之中有什么新动向。

奈何她的确不清楚江京槐的谋算,更答不上来江元生为何没来。

江蓓宁笑容满面推掉又一杯红酒,从包厢里溜出来透气。

等在外边的范数立即跟在她身后,应上司命令,要把江蓓宁原路送回生态新城的住所。

“那是……”,江蓓宁搓着被二手烟熏酸的眼睛,拍打后边的人让他看向大厅另一头擦过的身影。

那人走得太快,而且很慌乱,不断回头看着什么。江蓓宁也看清了,是棠珞。

“那不是!棠珞吗!”,她推了一把范数,要他跟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宾客名单早就被江蓓宁代为确认过,不可能会邀请棠珞。她哥怎么可能请人小姑娘来现场剜心,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误会。

“去啊!”

范数一再担保马上回来,让江蓓宁在这里等待。

滴酒未沾的人确保自己没看错,见范数追上去后,江蓓宁掏出手包里的手机走到一边拨电。

那头还在接通中,这边的空荡大厅却响起天外来音:“蓓宁。”

带着迟疑,也难掩惊喜万分。

江蓓宁看见脚下擦得反光的瓷砖面靠近一道黑影,深褐皮鞋尖覆盖她眼下的飞鹤纹面。

“你真的…来了。”,樊易控制不住血液中的滚滚,看到她的那一刻便明白了被眷顾的含义。

来这地方原本也只是为了碰碰运气,这半个月,他费尽手段和人力都无法找到江蓓宁,入魔的思念让他情绪越来越疯执。

他摊开手掌要握住她的软纱袖肩,江蓓宁也反应过来,头也不敢抬去,哭腔来自最深记忆里的畏惧,厉声肆喊着:“别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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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处场地虽是升玺天合旗下,但订婚宴由严粤雅一手策划,整座楼宇路线她都参与过出入口规划安排,她知道那个埋头跑的女孩最终走去的方向,换了条互通路线便提前一步在半圆露台等到了棠珞。

面对凭空出现的人,棠珞意外之余没想再往前走,扭头却发现身后三条去向都出现了江京槐的保镖。

都曾见过,只是现在再看到他们站在自己对面严阵以待,棠珞也明白了,订婚宴女主角有话要说。

露台上的高洁耀眼,身后的月亮轮廓也成了照亮她光影的陪衬存在。

棠珞走了过去,踏上露台双层台阶,也快看出神,正欲松口。

严粤雅释然笑着,率先伸手:“棠珞,是你吧。”

脑后的飘带刮来,打断棠珞的思绪。友好来得诡异,她仅是低眸点头,忘了回握。

“是。”

那双悬空的手追上去,握起棠珞垂在身侧的冰冷右手。

“我叫严粤雅,江京槐的——商业伙伴。”

错愕的眼神浮现在一双陡然放大的眼中。

比棠珞大了许多的严粤雅却跟江京槐年岁差不了多少,她轻抚女孩的肩:“我想你会误会,就想着先说开。”

严粤雅仔细看清了眼前的美丽,与调查资料的静态大为不同,肉眼看见也要折服于这副明目流转跟媚骨天成。

初次见面的纯美不免让严粤雅激发呵护欲,也认可了江京槐放心底惦念维护的合理性。

“不需要跟我说开。”,可女孩的话不似表面那般乖软,丝毫不客气,也并不领情。

“我不是有意来这里的,能麻烦你告诉我怎么离开吗?”,她客气且疏离地询问着,并松开了对方戴有戒指的手,那是一枚真正合心意跟尺寸的对戒。

棠珞只言片语述明自己的误闯并非故意捣乱,也只想赶紧离开。呆得越久,越让她躁动不安。兴许是根本不会出现的人,无论怎样被迫忘记,都能影响她的所思所想。

“我能跟你谈谈吗,就几分钟。”,严粤雅朝前一步,却换来她的退后两大步。

女孩似乎抵触眼下的一切,为了不惊动她彻底跑走又或是更深地误会下去,严粤雅退了回去。

“我会把你安全送回去,但我不想你带着误会离开。”

听着严粤雅的真挚,棠珞暂缓了冲出保镖包围的愚蠢想法,毕竟这些移动围墙的严密自己早就听闻并见识过。

看到棠珞停下左顾右盼的动作,严粤雅也敢放心说下去。

“江京槐跟我的订婚,只是能带来商业价值的产品。升玺天合向来站在行业的风口浪尖,之所以这么大肆宣传,将我公诸于众,何尝不是一种共沉沦的商人利益?”

比起大方公开,对于江京槐这类树敌过多,眼睛密布周围的角色,想要低调遮掩反而更难做到。

有关严家的落魄不必在当下过多解释,严粤雅只挑重点:“升玺天合能给我带来翻盘的机会,而他也需要能帮他的我。”

没有犹豫,棠珞下意识质疑:“他有什么需要别人帮的。”

从来都是呼风唤雨的升玺天合恐怕再没有同行业内的第二个全能对手,江京槐有厚实的骄傲资本。

“你。”,严粤雅抬起手指直直往她眼前对。如果自己帮不成江京槐,又或者说棠珞严辞拒绝严家的帮助,自己很可能会被江京槐踢出合作伙伴队列,到那时就再也没有给严家的机会了。

“不用配合樊易,到时候严家会替他帮你解……”

“我没什么好利用的地方了,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怎么离开。”,棠珞周身忽然变得更漠然,眸中也充满厌恶。

说着,棠珞拎起裙摆掉头跑下露台,也抛下想多听一句解释的荒唐心思。

“至少让我送你回去,樊易在找你!”,严粤雅焦急挽留那打算硬闯出去的女孩。

围在出入口的保镖一直记得顶头上司的点名保护,面面相觑着不敢对棠珞重手推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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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到走廊尽头,数条分岔下,范数调动耳麦里的手下动身搜寻。

这边在逐字描述着装特征,他身后也传来熟悉声音,只是变得扭曲起来。

迅速跑上这层的保镖来到范数四周,一批批人分头跑开搜寻。

“来两个人!”,范数咬牙转身跑回江蓓宁所在的大厅,自知上司所交代的任务发生了变故。

被强行压在石画上的江蓓宁发了疯地推开身上的紧拥,呼吸脉搏一同紊乱成急性疾病,生理的恐惧抢夺她的声音,再害怕也无法在失声情况下呼救。

另一头冲过来的两三身影,打头的范数跳起蓄力踹开了那道陌生身影。

樊易吃痛地摔飞出地面,下肋骨传来断裂般震痛。

“呃…”,他扭头看见江蓓宁已经被围起来往外退,心念的人再次远去,樊易咬着腮帮再次怒声:“江蓓宁!!!”

躲在保镖后的人猛得颤起身子,哆嗦着下命令:“范数,杀了他。”

一向不沾家族争斗的江蓓宁在此之前断不会对人说这种话,尤其在樊易还能被她叫做弟弟时。从小被教导与人友善,不可恣意张扬。可她也无比清楚自己作为江蓓宁所拥有的颠覆权力,哪怕范数无权对他动死手,她也只是打心底里唾出最真实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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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客桌上留有两盏热茶,价比金饼的骏眉茶汤被随意搁置。

颀长身影映在黑夜里的玻璃上,脸缘模糊。江京槐身上只剩单薄马甲装,细白衣褶绷在他俯低的背肌后。窗景下的后院空停一辆黑身古斯特,他撑在玻璃边的木杆,空白指节无律敲动,双眼空望许久,视野里才走出那道摇曳裙影。

拧疼的眉头瞬间放平,那份满溢的思念装入她的身姿轮廓。

半包围的人墙护着棠珞接近车门,她身心俱疲,顾不得熟悉的黑白相切内饰。扶椅坐进之前,那枚拙劣戒环的紧箍在最后关头点燃了她整晚的怒火。

地面弹跳出那枚折闪戒环,棠珞皱起眉心忽然有感应的抬头望去。黑漆漆的窗块上,看不到任何有人窥视的痕迹。狠狠的目光睁得她眼眶湿润起来,夜空无雨,却好似倾盆在她心头。

玻璃内的江京槐顿停目光,那份怒火朝他喷燃而来,蹙紧的细眉让他感觉被洞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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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槐,如果你是来拜托我轻放你爸爸的案子,恐怕这次我也无权插手。”

“他牵扯的集团利益兴许能简易带过,但不止一条命跟他有关,调查已经停不下来了。”

飘香茶汽后的老者以语重心长的语态警示这位私交下的小辈,退休前的几年,不可能再用荣耀几十年的肩章去帮衬他,甚至是背后的家族。

“季伯,您误会了,我只希望市组能与国组调查到底。”,江京槐叠放着膝弯,推远倒至诚意线的茶盏到对桌前。

“需要任何证据,我都会竭力提供。”,江京槐温润笑起,十足的投诚心。

唯有他明白,属于江元生的这份结局,他翘首以盼了十三年,而母亲林青菱等了三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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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恋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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