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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是能跟江元生沾边的新闻,在驻派浦都市媒体的眼中都是值得关注的热度。
这处位于边郊的疗养中心原先由于高私密性和安保级别鲜少能被外界关注,以休养、疗愈著称,还是江元生的个人投资项目。
现在却从山下大门那里就围了许多登门求信的媒体,他们大多值守了快一周。就为了等到江元生又或是任何跟升玺天合有关的人出现,可以拍到有价值的图片。
警车也多次进出,只是办案警察并不对外透露任何信息。
原本把正口位置坐成一排的媒体人被突然出现的十几名黑装保镖驱赶,近一周内,除了警车出入他们会配合,疗养中心的保安已经无力劝告。
就更没人管得动他们的占地行为,现如今的驱逐对于他们的职业雷达而言意味着有谁要出现了。
很快正门被清出车道位置,凶神恶煞的保镖们纷纷夺过那些摄影机,甚至出现了暴力行为。现场吵闹得更为严重,态势也升级成肢体冲突。
为了新闻报道而抢夺器材的媒体人不顾一切的朝保镖动手,最终摇晃着镜头对准远处快速驶进的长轿。
遮黑的车窗看不到谁会在里边,前排开车的范数蹙紧眉开进了正门打开的通道。随着玄钢重们合紧,车辆才将后头密密麻麻的叫停声甩开。
形彤的面色更为难看,她扶着车门把手咯吱咯吱刮起上头的真皮。
“待会不会还有媒体吧?”,自从面部毁容后,形彤就再没露面过。若不是江元生在电话里疯癫异常地嘶吼,担心江蓓宁再次被牵连,她也不会过来。
范数稳声答复:“不会。”
那些媒体再疯狂,在野山林中也无从得知江元生居住的具体地方。
又往里面开了十几分钟,车子抵达洋楼前。
形彤扯上口罩,又在戴了圆顶帽的情况下用墨镜把自己的脸挡得严实。
先下车的范数撑开长柄黑伞,环视一周才拉开车门。
对比山下的嘈杂人堆,这里安静得出奇,甚至都未有安保留守,山间鸟叫跟竹叶声成了唯一象征的安宁。
看似简单的红白砖楼房却安装起高精瞳膜识别仪,形彤摘下墨镜低身靠近。
细微的锁层转动声响最终变成一道欢迎进入的机械声,范数收伞最后进入。
“怎么这么安静,他现在落魄到一个佣人都请不起了。”,形彤冷冷地笑了一声。
倒是范数警惕得很,目光打量起一楼大厅墙面中,那些疑似为隐蔽摄像头的孔洞。
因为江元生的对外谎称病重,几乎只有警方能接触到他。可由于还未掌握直接证据,目前也并不能逮捕。
江元生大部分跟升玺天合有关的名下资产均被冻结,后江邸更是闭紧大门,变得更像一处浓雾里的鬼宅。目前由法院人员接管,这处私人投建的疗养中心应该是他最后的落脚点。
木质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形彤抱着手望见一张瞧不上的假脸。
“好妹妹怎么不上来,元生一直在楼上等你。”,裘玉同样居高临下地抱手,站位优势更让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极了一位女主人。
而今的形彤却早已不在乎这些,路过她时置若罔闻般忽略过去。
一步步跟在后边的范数左手握伞,走到裘玉旁边时被猛然扯住。
“江京槐呢,他最近到底在忙什么,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快担心死了!”,裘玉忽然软了脸色,迫切想得知动向的人好似消失,就连自己发去的有关江元生的动态都不肯在查阅过后回句话。
她压声低眉顺眼起来,略带了些恳求对方的语态,希望这个最高权限的助理能跟自己说点什么。
“无法告知。”,范数看都未看,用雨伞打掉对方的手。
裘玉哑声扭曲了面部,却在最后一刻靠咬舌硬生生忍下尖声质问。
已经上到二楼的形彤俯视看见转角处的裘玉,一身裁剪满分的暗绿纹旗袍。对方背过身不知道在气什么,发抖不停的手看得出来处在崩盘边缘。
在看到护士拆掉那用来装病的生理盐水针时,形彤挑着眉尾坐到一旁沙发。
床上枯瘦的脸不似往日威风,被即将沦为阶下囚的恐惧日日反噬。
对比形彤的恢复效果,江元生多看一眼又要暴怒。
等护士离开后,室内便再无动响。形彤无绪看着表盘,打算再十分钟就走。
“什么时候跟江京槐站到一块去的。”,江元生咳嗽不停,用最后还看得出一些活人气的目光看来。那里头已经没了往日的轻蔑与自大,落魄极了的可笑。
形彤默不作声,一点也不打算跟他做解释的在看手机,在经历了濒死的伤害后,她没了惧怕。
“我问你呢!!”,他果不其然抄起床头的杯子扔到形彤脚边,身体的虚弱就连这虚张声势的恐吓都没能让杯子砸碎。
范数屏息看向那被捡起来的杯子,保养极好的手抓到泛白。
“要不是你转手提供录音,我能被列为嫌疑人吗,你就这么恨我,恨到想亲手把我送进监狱?”,江元生此时仍嗤笑不已,只见她起身举高玻璃杯,砰得朝他床头柜这处砸来,出于本等的躲避,他转过脸只听见哗哗玻璃爆裂声。
“你也会怕啊。”,形彤已经走到他床边,对眼前胆战受惊的脸甩下实打实的一掌。
犹如抓了一把荆刺打在江元生余下的自尊上,屈辱迅速在脑子里翻腾。
还未起身又被范数摁下去,他怒吼起形彤的背叛,一日比一日虚弱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住江元生的挣扎举动。
没一会便小了声音,形彤却在听到他最后那句“当时我就该送你去堕胎。”时感到十分震惊。
藏了几十年,终于说完整了。他骂自己是骗子,骗他肚子里的江蓓宁检测后是个男孩,所以他才去弄死了林青菱。
形彤再也忍无可忍,撕着声音喊:“可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林青菱的存在!”
她排出胸中几十年的秘密,却根本没觉得解恨:“如果我知道,又怎么会被你骗得放弃所有都要跟你结婚。”
待对婚姻的冲动散去,形彤也调查得知江元生的婚史,逼问之下她也收获了第一顿打骂。那一年,江蓓宁才两岁。她本是位杰出的主持预备役,可以坐到更瞩目的位置。高度相似的光芒下,形彤成了江元生的猎品。
婚后失去一切社会地位的形彤带着被伴侣背叛的绝望慢慢接受一切,可他真的没有感情可言,无论她如何经营好对外的形象,于他不过是一面挂得出去的旗帜。
“可能真的有报应,你不死不活的样子挺好的。”,形彤笑得苦涩。
等两人离开房间,身后却追出来一串蹬蹬脚步。等范数回身,迎面而来的刀光寒凉,径直歪向不知情的形彤。
兴许是刹那间的强直觉救了她,形彤侧身恰好与刀刃擦过。
精神也变得不正常的江元生口齿不清喊着索命话语,形彤冷眸站在楼梯口只看一眼那向下延伸的阶梯,几乎没有犹豫地抬手,推直。
范数来不及阻拦,原先腿有旧寄的江元生便径直滚下楼梯。
他看见目光冰凉的女人死死盯着直射的监控,事情发生的太快,那藏在背后的推手似乎从正面拍不到什么。
“把监控处理了。”,形彤垂目盯着楼梯转角僵直的身体,豁然道:“我的丈夫因为精神失常,再加腿脚不便,意外坠伤。我作为他现任妻子,将有权对外告知及处理有关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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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会长,您对你丈夫近期所面临的指控有什么回应吗!”
“外界普遍在传你们二人的婚变,请问是哪一方出现的问题,又与女星翁喜存在什么关联!”
“对于江元生前妻的离奇死亡,请问您是否知情呢!”
面对缓速驶下的车辆,已经错过一次围堵机会的媒体撞开保镖人墙扛着机器遍把车辆围了。
原本并不清楚车内人员的媒体还是迅速查出了车牌号正是形彤平日去上班时的那辆。
身为商协会的代表,形彤在政商交往之间起着维系的作用,升玺天合与政界的合作一半都是形彤从中搭建。
所谓夫妻搭档,这桩强强联合的婚姻已经牵扯了太多。
一串围追堵截并未在现场得到答复,可已经有媒体用大众的声音对外发稿,标题无一不采用委婉表达说着婚变,数量越发越多,最后已经成了“事实”。
晚间一则称做独家的报刊更是朝每日在变的猜测池中丢下一枚重雷。
-商会代表形彤表明态度:离婚已在协商,无心包庇罪犯。
文中不仅爆出了二人几十年和睦婚姻表象下的家庭暴力,也间接默认了社会上及公权机关对江元生的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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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形彤送到生态新城后,范数带着形彤的诉求换车开去上司家。降下车速靠近大门时,他看见外边一道身影有些眼熟。
嚷嚷的声音让裘玉看起来更不寻常,且她一身得体,却像故意闹事人员在东拉西扯,一会撒泼打滚一会扬言报复。
围在那里的安保有人打电话报警,有人尽力控制着局面。所幸这块进出的业主不多,也没什么临近商业地块有群众会围观。
范数收回审视目光将车开进通行正门,要汇报的事情又多了一项。
近两日他被派到形彤身边处理事务,范数也料想到江京槐不出面回应升玺天合的丑闻是有效自保。
而这种蛰伏时的平静往往在为更大的风暴蓄势,所有计划都在一步步实现。就连范数最初不能料想到的离婚诉求也真的由形彤主动提出了,而现在江京槐还交给了自己一份官方稿件。
一串炸弹新闻并非是那些媒体主动发的,是江京槐步步放出的消息。
“今晚发出去,咳咳……全平台。”,江京槐握起玻璃杯吞下温水后仰面揉肩,身上的家居丝绸衣服服帖帖垂在他身上,在这低温房间里,对他的发烧而言起不到任何保暖作用。
他听见江元生摔瘫的消息也只是嗯了一声,听不见任何同情。
范数接过文字稿,抬头说道:“裘玉在找您,她被拦在了路外边。”
桌面嗡嗡震动的手机同样在说明这件事,可江京槐依旧盯在电脑屏幕,没有理会的意思。
镜片的反光让他看起来过于专注,过了半晌才不轻不重说:“可以停止输液。”
江元生提出的伪装重病要求反而让江京槐找到了折磨方式,他要求的生理盐水被江京槐安排裘玉去找人换成镇静类药水,以点滴的方式缓慢注入那具原先正常的躯干。久而久之,便成了一个被幻觉折磨、显化暴力倾向,且枯槁虚弱的废人。
裘玉不是得不到江京槐后续命令而焦虑,是害怕被查出而自我担忧恐惧着。
退出去的范数攥着纸张,又转回去:“属下建议您遵从医嘱,至少这段时间可以好好休息。”
“需要我为您联系之前的心理治疗吗?”
他早就看见了江京槐手臂因取水而露出的新鲜伤痕,凹陷的眼窝青黑明显,发烧没好全又反复高热的症状导致他看着没什么好气色。家庭医生虽每周有固定上门时间,但范数最近接到的伤害频次反馈越来越多,团队建议去专业机构住院治疗,拖在家中只会恶化回原先的地步。
范数虽在外处理着事务并被派到江蓓宁、形彤身边,但他确定上司是在准备独自谋划什么,且面临巨大牺牲。
“不需要。”,漠视的语气就好像不是在谈自己,江京槐木然起身离开书房。
身心疾病的双重加持理应让人存有虚弱跟疲惫,但离去的背影透着骇人气息。非常人能炼就的抗压强度导致江京槐早已遗忘生病的不适,取而代之是他对清算的无限动力,几近偏执的恨意强撑他变得机械运转。只要闲下来,释放出内心深处那点柔软,又会如前几天那样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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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拍摄接近尾声,棠珞的繁忙也并没有减少。千镜见缝插针般替她排了无数行程,今夜的酒会也属于一项代言活动。
比较尴尬的是,这项国酒品牌在不久前,也就是她刚被爆出争议的时候主动提的解约,甚至不给影牍争取的机会。
现重新找回棠珞不仅是因为千镜的资源,也因为他们想抓住棠珞回红的热度。
这份双标自然也落得粉丝追骂的境地,业内对这份势利却习以为常,只要能带来收益与热度,再大的嫌隙都能冲淡。
棠珞依旧观望在人群边缘,没有主动站去酒会中心。
在稍暗的场地边,自然也听到了那些飞来飞去的八卦传言。
“听说了吗,这次上头要换掉江蓓宁,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家那些负面新闻,赶着避险呢。”
“别乱说,人江蓓宁都代了好几年了,现在的头衔不小,上次撇下棠珞的事情导致咱们这次付的代言费翻倍了,这个亏总部不至于还犯第二次。”
面不改色的棠珞跟隐形人似的坐在沙发边,内心默算还有多久张末会接走自己。
紧接着那边又改了好几种说法,只是再也没多讨论起自己的名字,反而对江蓓宁说得激动万分。
优美的弦乐声被一声低呼打断,棠珞这才抬头有了点反应。
“没事吧,哎哟怎么这么不小心!”,那个酒业最高职位的男领导谴责起江蓓宁一旁的女同事。
“快快,去处理处理!”,他十分夸张的音量引来周围目光,也把江蓓宁身上那件手工量制的礼裙污渍暴露在更多人眼里。
红酒渍基本已经让礼服报废,江蓓宁懊恼着越拍越脏,带着话没说完的怨气看向这群故意给自己难堪的人。
等江蓓宁离场,棠珞听见周围讨论得更肆无忌惮,随即起身跟了上去。
会场外的卫生间,腰上的酒渍浸透了布料里层,江蓓宁烦躁打开水龙头去擦手。
“给你。”,棠珞从身后出现,递来一包纸巾。她靠到墙面从镜子里跟江蓓宁对视,许是太久没见,两人也不怎么能聊过天。
棠珞看见对方欲哭无泪地说了句谢谢,又窘然的去打湿手纸巾擦拭手臂。
为了留点空间给她,棠珞转身走出了卫生间。又过了几分钟,江蓓宁才处理完,身上的礼服赔了就赔了,但她气还没消。
对等在外边的棠珞,江蓓宁不知道脑筋抽了还是真的没恢复好社交能力,看见她就只能想起江京槐这一个共同话题:“本来我哥今天也要过来的,但不懂他是不是又把自己折腾病了,临了让我自己来,不然也不能受他们欺负……”
最近的升玺天合在外界传言里实在是充满了神秘,刚刚那群人话里话外都在看戏,不续就不续,说他们公司两句还动手泼酒了。
在察觉到棠珞的表情变化,江蓓宁也反应过来:“啊不是,我没有想故意提起江京槐,就是脑子跟不上嘴……”
她这么一番解释也没有太大意义,反而觉得棠珞脸上又添了几分无奈。
“棠珞。”,她叫停了转身要走的人,骂自己多管闲事,骂自己无脑站队。
“你不要跟樊易走太近,他不是什么好人。”
“还有,江京槐我听说他病得要死了,最近忙……”
江蓓宁还未说完,前边的人不太乐意听下去般:“不用跟我说这些,尤其是你哥哥的事。”
棠珞对这位江家的人不算熟悉,江京槐当时几乎没有让自己问多家庭的事情。江蓓宁的多言在她耳朵里就成了旁人不知情下的误判,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追出来找江蓓宁,兴许只是听江京槐说过妹妹也在圈内工作,而这位女性同行又恰巧陷在受人为难的境地中。
待棠珞提前离场了酒会,她站在退场通道外等张末的车,却意外等来了从车上下来的范数。
她瞧见那座江京槐常出行选择的车辆,选择无视走来的助理。
直到对方彬彬有礼朝自己鞠躬又问好:“棠小姐。”
棠珞转过身去,想把自己融进草丛堆里,闷着声音嗯了一声,但并不想再交谈。
身后的脚步走远了一些,但因为提前退场的人不多,也就显得范数通电话的声音很清晰。
“啊,你们到了就直接进江总家帮他配药,可以……嗯一定要做入眠治疗吗?会不会对身体造成损害,他最近好像都挺抗拒这类入眠方式,唉不过能帮他睡一觉也好……”
棠珞有些没听清,当然也不是她想听,范数平时稳重的说话方式好像因为担忧变得控制不住音量大小起来。
她面对着黑乎乎的草丛考虑自己还要不要再催催张末赶紧开车来接走自己。
谁知一转身又发现范数挂掉电话笑眯眯看来,棠珞一向不怎么擅长找话题,尤其是在江京槐的绝对管控下,几乎没有跟他以外的相关人员多说过什么话。
“那个,今天天黑的挺快…哈哈。”,棠珞随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讪讪笑着回应。
“是,也不知道这么长的夜晚,江总能不能顺利入睡。”,范数点头微笑。
棠珞又被掐断了话题,她不懂这话题是不是范数故意的,于是试探地问:“他到底……”
“江总近期犯了老毛病,总伤害自己,而且发烧了整整一周,吃吃不下,工作又不要命似的。”,范数一骨碌全说了,甚至没等到棠珞问完。
“……”,风中凌乱的人低头挽头发,略显遗憾口吻:“那他真是……活该。”
越说越小声,范数也没听清:“什么?”
眼看自家车辆开过来,棠珞撒腿就跑,也不管身上的裙子头发怎么刮得凌乱法。
“棠小姐!”
“您或许可以考虑去看看他,你们应该好好谈谈。”
停在那里的棠珞脚下跟被冻住一样,挪也挪不动。
“可他未必想让我去。”
棠珞自嘲着摇头,不敢面对想去见他的自己,更不敢谈明其中的原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