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安十七岁生辰的前夜,拨雪陵下了整整一夜的雪。
闻人影站在禁地最高的瞭望台上,透过冰窗望向城内。雪花如鹅毛般飘落,将整座城池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街道上已经挂起了冰灯,淡蓝色的光芒在风雪中摇曳,像是为即将到来的祭典预热。
但他知道,这不是庆典,是葬礼的预演。
“小影。”
身后传来祝安的声音。闻人影转身,看到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明天我不能来禁地了。”祝安走到他面前,将衣物递给他,“祭典从清晨开始,一直持续到深夜。这是我为你准备的衣服,不是什么好料子,但至少保暖。”
闻人影接过。那是一套深灰色的棉袍,配着同色的裤子和靴子,针脚细密,做工精致。
“你做的?”他问。
祝安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的手艺不太好,你别嫌弃。”
闻人影抚摸着衣袍柔软的布料,心中涌起暖流。在影阁十七年,从没人给他做过衣服。杀手不需要这些,只需要能杀人的黑衣和能保命的装备。
“谢谢。”他将衣袍抱在怀里,“很合身。”
祝安笑了,但笑容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这三个多月,她每天往返于神殿和禁地,既要履行神女的职责,又要照顾闻人影,还要隐瞒他的存在,身体和精神都已接近极限。
“明天……”闻人影欲言又止。
“明天我会在祭坛上起舞,献祭鲜血,为拨雪陵祈福。”祝安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这是神女的职责,我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让闻人影心脏一抽。什么样的生活,才会让人对每年一次的放血“习惯”?
“疼吗?”他轻声问。
祝安沉默片刻,诚实回答:“疼。刀割开皮肤时疼,血流出时疼,神力随着血液流逝时更疼。但更疼的……是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被抽走,却无能为力。”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每年生辰过后,我都会虚弱好几天。身体发冷,头晕,做什么都没力气。长老们说这是正常现象,是神力消耗过度的表现。但我知道,不是的。是我的生命力在流逝,每年一次,直到十八岁那年……流干最后一滴。”
闻人影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祝安转头看他,烟灰色的眼眸在雪光映照下清澈见底:“小影,你知道吗?遇到你之前,我已经接受了命运。我觉得,神女就该这样,为拨雪陵奉献一切,然后安静地离开。就像我母亲,就像历代所有神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遇到你之后,我开始……不甘心。我想活下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和你一起去看苦楝花。这种想法很自私,对不对?神女不该有私心。”
“不。”闻人影握紧她的手,“这不是自私。想活下去,是天性。”
祝安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明天祭典,你就在禁地高处看,不要出来,不要被发现。答应我。”
“我答应。”闻人影艰难地说出这三个字。
但他在心中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明年,明年的今天,他绝不会再让她站在祭坛上,绝不会再让她流一滴血。
两人在瞭望台上站了很久,直到风雪渐小,夜色渐深。
“我该回去了。”祝安直起身,“明天祭典结束后,我会很虚弱,可能几天都不能来禁地。食物和药物我都准备好了,放在你房间。还有……”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这个给你。”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刻成雪花的形状,触手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暖意。
“这是暖玉,贴身戴着可以驱寒。”祝安将玉佩系在闻人影腰间,“冰魄之力虽然强大,但长期在体内运转,会让身体越来越冷。有这块玉在,至少能让你舒服些。”
闻人影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又看看祝安关切的眼神,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祝安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也回抱住他。
“祝安,”闻人影在她耳边低声说,“等我。等我变强,等我带你离开。”
“嗯。”祝安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我等你。”
月光透过冰窗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面上交织成一体。
那一夜,禁地的风雪似乎都温柔了许多。
---
第二天清晨,祭典的钟声响彻全城。
闻人影换上祝安做的衣袍,悄悄登上禁地最高的瞭望台。从这里,可以清晰看到城中广场上的祭坛。
祭坛由白色玉石砌成,呈圆形,直径约十丈。坛中央立着一根冰柱,柱身刻满古老符文。坛周围已经聚集了数千民众,人人身着盛装,神情虔诚肃穆。
闻人影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找到了林清晏。他站在祭坛东侧,身穿银色铠甲,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在他身边,是一位面容威严的中年将领,想必就是拨雪陵守备军统领,林清晏的父亲。
林清晏似乎察觉到视线,抬头朝禁地方向望了一眼。两人目光隔着风雪交汇,林清晏微微点头,示意一切按计划进行。
辰时三刻,祭典正式开始。
十二名身着白袍的长老走上祭坛,分列两侧。他们手持玉杖,面容枯槁,眼神锐利如鹰。为首的大祭司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中却闪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恭迎神女——!”大祭司苍老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闻人影屏住呼吸,看着神殿方向。
一队白衣侍女缓步而出,分列道路两侧。然后,祝安出现了。
她今天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遥远得不像真人。
一身银线绣满雪花纹样的白色长袍,外罩一层几乎透明的冰绡纱,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头戴镶满冰晶的银冠,冠下垂着细密的银流苏,每走一步都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脸上化了最精致的妆容,眉心一点朱砂痣被描画成精致的雪花形状,殷红如血。唇上点了胭脂,衬得皮肤愈发苍白。
她一步步走上祭坛,步伐缓慢而坚定,仪态端庄无可挑剔。风吹起她的袍角和长发,她像一朵盛开在冰雪中的雪莲,圣洁、美丽,却也脆弱得仿佛随时会凋零。
闻人影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祝安在祭坛中央站定,仰头望向天空。雪花落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开合,似乎在祈祷。
大祭司开始念诵古老的祷文。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某种魔力,在风雪中回荡,让所有聆听者心生敬畏。
祷文持续了约一刻钟。念诵完毕,大祭司高举玉杖:“献舞——!”
乐声起。是拨雪陵特有的冰弦琴,音色清冷空灵,如雪落寒潭。
祝安开始起舞。
她的舞姿轻盈如雪花飘落,旋转时冰绡纱飞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雪莲。手臂舒展如天鹅展翅,腰肢柔软似风中垂柳。每一个动作都完美无瑕,每一个转身都带着神性的庄严。
但闻人影看出那舞蹈中深藏的哀伤。
那不是祈福的舞蹈,是告别的舞蹈。每一个眼神都在说再见,每一个手势都在诉说不甘。她在向自己的十六岁告别,向仅剩的一年生命告别,向这个囚禁她的世界告别。
人群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绝美的舞姿震撼。只有闻人影看出,祝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动作也开始微微颤抖。
她知道自己在流血,在走向死亡,却还要为这些将她推向死亡的人起舞。
何其残忍。
舞毕,祝安停在祭坛中央,微微喘息。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像眼泪,却闪着冰冷的光。
大祭司捧着一个玉盘走上前。盘中放着一把银刀,刀身细长,刀刃锋利,在雪光下泛着不祥的寒芒。
“献血——!”
祝安伸出右手。她的手很白,很纤细,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搏动。
大祭司拿起银刀,刀尖对准她的掌心。
闻人影几乎要冲出去。但林清晏警告的眼神如冰锥般刺来,让他生生止住脚步。
刀落。
锋利的刀刃划破掌心,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祭坛中央的凹槽中。血液触碰到凹槽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被什么吸收了一样。
一滴,两滴,三滴……
祝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她咬紧下唇,身体微微颤抖,却依旧站得笔直,仰头望着灰白的天空,嘴唇无声开合,继续念诵祷文。
血越流越多,凹槽渐渐被染红。祭坛周围的符文开始发出微弱的蓝光,那是结界在吸收神女之血,维持自身运转。
闻人影看到,祝安的左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指节泛白。她在忍受剧痛,却不能在众人面前表露半分。
这就是神女。必须完美,必须圣洁,必须无私,连痛苦都不能流露。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闻人影看着祝安的血不断滴落,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看着她摇摇欲坠却强撑着的身体,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终于,大祭司开口:“礼成——!”
侍女上前,为祝安包扎伤口。白色的纱布迅速被鲜血浸透,但她依旧站着,直到仪式完全结束。
民众开始散去,祭坛周围渐渐空旷。祝安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祭坛,身影消失在神殿方向。
闻人影依旧站在瞭望台上,一动不动。风雪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冷。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晏悄然出现在他身边。
“看到了吗?”林清晏的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疲惫,“这就是神女的命运。”
闻人影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祭坛中央那片暗红色的血迹。雪花落在上面,迅速融化,稀释了血迹,却洗不掉那触目惊心的红。
“每年一次,从未间断。”林清晏继续说,“我从小看到大,从安儿的母亲,到安儿。每一次,我都想冲上去阻止,但每一次,我都只能站在原地,像个懦夫。”
闻人影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不是懦夫。”
“我是。”林清晏苦笑,“我选择了职责,选择了家族,选择了这座城。所以我只能看着她受苦,看着她流血,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死亡。”
两人沉默地站在风雪中,直到天色渐暗。
“她怎么样了?”闻人影问。
“很虚弱。”林清晏回答,“献祭消耗了她大量神力和生命力,需要静养至少三天。这期间,她不能离开神殿,也不能见任何人。”
闻人影握紧拳头:“我想见她。”
“现在不行。”林清晏摇头,“神殿守卫森严,连我都进不去。等三天后,她恢复一些,我会想办法安排。”
闻人影没有再坚持。他知道林清晏说得对,现在冲动只会坏事。
“明天开始,我会闭关。”他说,“直到能完全掌控冰魄之力为止。”
林清晏点头:“需要什么,告诉我。”
“不需要。”闻人影转身,“只需要时间。”
他走下瞭望台,回到房间,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运转《冰魄诀》。这一次,他不再小心翼翼,不再循序渐进,而是全力催动,将体内所有冰魄之力调动起来,冲击经脉的每一个角落。
痛。
撕心裂肺的痛。
冰魄之力如千万根冰针,刺穿他的经脉,冻结他的血液,冰封他的内脏。但他没有停,反而更加疯狂地催动。
今天在祭坛上,祝安流血时那苍白的脸,那颤抖的身体,那强撑着的微笑,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
他恨自己的无力,恨这座城的冷漠,恨那该死的命运。
所以他要变强,强到足以打破一切。
鲜血从嘴角渗出,皮肤表面凝结出薄薄的冰霜,但他依旧没有停。冰魄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一次又一次冲击着经脉的极限。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屏障被打破了。
冰魄之力忽然温顺下来,如江河归海,顺着拓宽的经脉缓缓流淌。闻人影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对这股力量的掌控,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他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泛起冰蓝色的微光。
抬起手,掌心凝出一把冰刃。这一次,冰刃不再是薄薄的一片,而是凝实如真正的刀剑,刀刃锋利,寒气逼人。轻轻一挥,冰刃划过空气,带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冰霜轨迹。
还不够。
闻人影散去冰刃,闭上眼,继续修炼。
三天三夜,他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全部心神都投入对冰魄之力的掌控中。林清晏送来的食物原封不动放在门口,他没有碰。
第四天清晨,闻人影终于睁开眼睛。
他走到庭院中,伸手按在冰塔上。冰魄之力顺着手臂流入塔身,与塔内蕴藏的古老力量产生共鸣。冰塔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现象。
“你突破了?”
林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闻人影转身,看到他站在庭院入口,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嗯。”闻人影收回手,“初步掌握了冰魄之力的精髓。”
林清晏走近,仔细打量他,眼中闪过惊讶:“你的眼睛……”
闻人影走到冰塔旁的水池边。水面结了薄冰,倒映出他的脸。依旧是那张俊美的面容,但瞳孔的颜色变了——从深鸦青变成了冰蓝色,像是封冻的湖面,冰冷、深邃,不带一丝温度。
“冰魄之力改造了你的身体。”林清晏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对冰魄之力的掌控会越来越强,坏事是……你越来越不像人了。”
不像人。
闻人影无所谓。他本就不是正常人。杀手是人吗?或许是吧,但也是工具,是利刃,是阴影中的鬼魅。
“她怎么样了?”他问。
“好多了。”林清晏将食盒放在石桌上,“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至少能下床走动了。今天晚上,我可以安排你们见一面。”
闻人影眼睛一亮:“真的?”
“嗯。”林清晏点头,“但只有一刻钟。而且你必须伪装成我的随从,不能说话,不能有异常举动。”
“我明白。”
林清晏看着他眼中的急切,轻叹一声:“闻人影,我不得不提醒你。安儿是神女,你是外界来的杀手,你们之间……没有可能。”
闻人影沉默片刻,说:“我知道。”
“那你还……”
“但我不会放弃。”闻人影打断他,“有没有可能,不是别人说了算,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林清晏怔住,许久才苦笑:“你真是……固执得可怕。”
“或许吧。”闻人影望向神殿方向,“但如果没有这份固执,我活不到今天。”
当天傍晚,林清晏带来了一套守备军士兵的制服。闻人影换上,戴上头盔,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记住,跟在我身后,不要抬头,不要说话。”林清晏叮嘱,“神殿里有禁制,能感应到冰魄之力。你尽量收敛气息,不要被发现。”
闻人影点头,将冰魄之力压制到最低。
两人离开禁地,穿过寂静的街道,来到神殿前。神殿巍峨壮观,完全由巨大的冰块砌成,在暮色中泛着幽幽蓝光。门口有四名守卫,见到林清晏,恭敬行礼。
“林统领。”
“我来探望神女。”林清晏出示令牌,“父亲让我送些补品过来。”
守卫检查令牌后放行。林清晏带着闻人影走进神殿。
殿内空旷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草药味。地面铺着白色玉石,光可鉴人。两侧墙壁上雕刻着古老的神话故事,讲述着拨雪陵的起源和神女的使命。
穿过前殿,来到后殿的寝宫。这里守卫更多,但见到林清晏,都恭敬退开。
寝宫布置简单素雅,只有一张冰床,一张书桌,几个书架。祝安坐在书桌前,正低头看着什么。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寝衣,长发披散,脸色依旧苍白,但比祭典那天好多了。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林清晏,微微一笑:“清晏,你来了。”
“安儿。”林清晏走上前,将食盒放在桌上,“父亲让我送些补品,都是对恢复气血有好处的。”
“替我谢谢林叔叔。”祝安轻声说,目光落在林清晏身后的闻人影身上,“这位是……”
“是我的亲卫,帮我拿东西的。”林清晏自然地解释,“你身体还没好,我让他放下东西就出去。”
祝安点点头,没有多问。
闻人影低着头,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取出。他的动作很慢,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他能闻到祝安身上淡淡的药香和清冷的气息,能看到她纤细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那一刻,他多想抬头看她,多想握住她的手,多想告诉她,他在这里。
但他不能。
放好东西,闻人影后退两步,准备离开。就在这时,祝安忽然开口:“等等。”
闻人影身体一僵。
祝安从桌上拿起一块糕点,递给林清晏身后的闻人影:“辛苦你了,这个给你。”
闻人影低着头,伸手接过。两人的指尖短暂触碰,祝安的手很凉,像冰。
那一瞬间,闻人影几乎控制不住要抬头。
但他最终忍住了,接过糕点,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寝宫,闻人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手中那块糕点还带着祝安的体温,他握得很紧,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
林清晏很快也出来了,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时间到了。”
两人默默离开神殿。走出大门时,闻人影回头望了一眼。寝宫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祝安的身影映在窗纸上,纤细而孤独。
回到禁地,闻人影将那块糕点小心包好,放进怀里。然后他走到庭院中央,开始练剑。
冰刃在月光下划出凌厉的弧线,剑气带起漫天飞雪。他一遍又一遍地练,不知疲倦,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愤怒、不甘、心疼,都发泄在剑招中。
林清晏站在廊下看着,没有阻止。
他知道,闻人影需要这样的发泄。就像他当年,第一次看到祝安流血后,在军营里疯狂训练到吐血一样。
有些痛,说不出口,只能化作力量。
练到后半夜,闻人影终于停下。他浑身被汗水浸透,头发贴在额前,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着幽光。
“差不多了。”林清晏走上前,“你的剑法已经小成,接下来需要实战。”
“实战?”闻人影看向他。
“嗯。”林清晏点头,“光练不战,终究是花架子。我会安排你参加守备军的巡逻和训练,让你有机会与真正的对手交手。”
“不怕被发现?”
“我会安排好。”林清晏说,“守备军中有我的人,他们会配合。而且你现在外形变化很大,眼睛颜色也变了,只要稍微易容,没人会认出你是当初那个闯入者。”
闻人影想了想,点头:“好。”
从那天起,闻人影开始以“林清晏远方表亲”的身份,加入拨雪陵守备军。林清晏为他编造了一个合理的背景:父母双亡,来投奔亲戚,想从军谋个前程。
守备军的士兵大多淳朴,对这个沉默寡言但武功高强的“新兵”很快接受。闻人影凭借扎实的剑法和冰魄之力的辅助,在几次小规模冲突中表现出色,逐渐赢得了尊重。
但更重要的是,通过实战,他对冰魄之力的掌控越发精进。现在他已经能在战斗中随心所欲地凝出冰刃,甚至能瞬间冻结对手的武器。冰魄之力与《飞雪十三式》完美融合,创造出一套独一无二的冰霜剑法。
林清晏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担忧。闻人影的成长速度超乎想象,但与此同时,他身上的“非人”气息也越来越重。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漠然的寒意,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入眼。
除了祝安。
只有提到祝安,看到祝安时,闻人影眼中才会泛起一丝温度。
而祝安,在祭典后恢复得不错。她依旧每天来禁地,为闻人影输送神力,压制可能反噬的冰魄之力。两人的关系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越来越亲密。
一个冬日的下午,祝安带来了一本古籍。
“小影,你看这个。”她指着书中的一段记载,“这里说,冰魄之力达到一定程度后,可以凝聚成‘冰魄之心’,那是冰魄之力的核心,拥有改变天地的力量。”
闻人影接过古籍仔细看。记载很模糊,只说“冰魄之心”是传说中的境界,三百年来无人达到。
“你觉得我能达到吗?”他问。
祝安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相信你能。你是三百年来第一个完美融合冰魄之力的人,或许……你就是那个能创造奇迹的人。”
闻人影心中一动:“如果我能凝聚冰魄之心,是不是就能打破拨雪陵的结界?”
祝安沉默片刻,摇头:“我不知道。古籍上没有记载。但至少,你会变得很强,强到……或许真能改变什么。”
闻人影握住她的手:“那我会努力。为了你,也为了我们。”
祝安脸微红,却没有抽回手:“小影,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害怕。”
“怕什么?”
“怕希望。”祝安轻声说,“以前没有希望,我就能平静地接受命运。但现在有了希望,我就开始害怕,害怕希望破灭,害怕最终还是要走上那条路。”
闻人影将她拥入怀中:“不会的。我会抓住希望,牢牢抓住,绝不放手。”
祝安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是啊,有他在,或许……真的可以相信奇迹。
日子在希望与担忧中缓缓流逝。冬天即将过去,拨雪陵迎来了最冷的时节。但禁地里,两个年轻人的心却越来越近,像冰雪中燃烧的火焰,温暖彼此。
直到有一天,林清晏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长老会决定,将安儿明年的降神日提前。”
禁地房间里,林清晏面色凝重:“原本应该在明年冬末的降神日,被提前到了秋末。理由是……安儿的身体状况比预期差,可能撑不到冬天。”
闻人影猛地站起:“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清晏声音嘶哑,“安儿的生命力流逝速度加快了。长老们担心她等不到预定的降神日就会衰竭而死,所以决定提前献祭,确保结界稳定。”
闻人影一拳砸在冰墙上,冰屑四溅:“他们当她是什么?维持结界的工具吗?”
“在长老们眼中,神女就是工具。”林清晏痛苦地闭上眼睛,“一直都是。”
房间里陷入死寂。
许久,闻人影问:“还有多久?”
“六个月。”林清晏睁开眼,“六个月后的秋分日,就是新的降神日。”
六个月。
原本还有一年,现在只剩六个月。
闻人影握紧拳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决绝的光:“够了。”
“什么够了?”
“六个月,足够我凝聚冰魄之心。”闻人影看向林清晏,“帮我个忙。”
“你说。”
“我要进入拨雪陵最寒冷的地方,进行最后的修炼。”闻人影说,“那里冰魄之力最浓郁,能让我最快突破。”
林清晏皱眉:“最寒冷的地方……你是说‘寒渊’?”
“寒渊?”
“拨雪陵地下深处的冰窟,终年寒气逼人,寻常人进去一刻钟就会冻僵。”林清晏解释,“但那里确实是冰魄之力最浓郁的地方。传说寒渊深处有上古冰神的遗骸,冰魄剑就是从那里取出的。”
“就是那里。”闻人影毫不犹豫,“带我去。”
林清晏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最终点头:“好。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寒渊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会丧命。”
“我知道。”闻人影说,“但这是最快的方法。”
为了祝安,他愿意赌上一切。
第二天,在林清晏的安排下,闻人影悄悄进入寒渊。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入口隐藏在神殿后方,有重兵把守。林清晏以“检查结界核心”为由,带闻人影进入。
一踏入寒渊,刺骨的寒意瞬间袭来。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蕴含了冰魄之力的极寒,能冻结灵魂。闻人影运起冰魄之力护体,才勉强抵御。
越往深处走,寒气越重。冰壁上凝结着无数冰晶,闪烁着幽幽蓝光。空气中弥漫着古老而强大的威压,那是属于上古神祇的残留气息。
走到寒渊最深处,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冰室。室中央,一具巨大的冰晶棺椁悬浮在半空中,棺内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
“那就是冰神遗骸。”林清晏低声说,“三百年来,除了大祭司,没人敢靠近。”
闻人影能感觉到,这里的冰魄之力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有大量冰魄之力涌入体内,与自身力量共鸣。
“我就在这里修炼。”他说。
林清晏点头:“我会在外面守着,每三天给你送一次食物和水。但记住,如果感觉撑不住,立刻出来。活着才有希望。”
“我明白。”
林清晏离开后,冰室里只剩闻人影一人。他在冰神棺椁前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冰魄诀》。
这一次,他不再压制,不再收敛,而是全力放开,疯狂吸收周围的冰魄之力。
寒气如潮水般涌入体内,经脉瞬间被冻结,血液停止流动,心脏几乎停跳。但闻人影没有停,反而更加疯狂地吸收。
痛,极致的痛。
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变强,救祝安。
冰魄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一次次冲击着极限。皮肤表面凝结出厚厚的冰层,将他整个人包裹成冰雕。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依旧睁着,闪着执着的光。
一天,两天,三天……
林清晏每次来送食物,都看到闻人影被冰层包裹,像一尊真正的冰雕。他担心,却不敢打扰,只能默默祈祷。
第七天,冰层开始出现裂痕。
第八天,裂痕蔓延到全身。
第九天,冰层轰然崩碎!
闻人影睁开眼睛,瞳孔中的冰蓝色光芒大盛,几乎照亮了整个冰室。他缓缓站起,周身散发着强大的寒气,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凝结出冰霜。
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冰晶。冰晶只有指甲大小,但内部蕴含着恐怖的能量。
冰魄之心。
他做到了。
虽然只是雏形,但确实凝聚出了冰魄之心。现在他对冰魄之力的掌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一念之间,可冻结方圆十丈,可凝冰为刃,可化雪为剑。
但还不够。
要打破拨雪陵的结界,要带祝安离开,还需要更强。
闻人影看向冰神棺椁,眼中闪过决绝。
他走到棺椁前,伸出手,按在冰晶棺盖上。
“借你的力量一用。”
冰魄之力涌入棺椁,与棺内残留的神力产生共鸣。棺盖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冰神遗骸。
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子,闭目沉睡,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她手中握着一柄断剑——正是闻人影当初碰到的冰魄剑的另一半。
闻人影拿起断剑。两截断剑在他手中发出共鸣,竟缓缓融合,恢复成完整的冰魄剑。
剑身通体晶莹,剑刃锋利,剑柄处镶嵌着一颗冰蓝色的宝石,散发着强大的能量波动。
握住剑的瞬间,大量信息涌入闻人影脑海。那是冰神残留的记忆,关于上古的战争,关于神祇的陨落,关于冰魄之力的真正用法。
还有……关于拨雪陵结界的秘密。
闻人影闭上眼睛,消化这些信息。许久,他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
拨雪陵的结界,根本不是上神对神女的恩赐,而是囚禁神女的牢笼。每一代神女献祭后,魂魄并未与上神结合,而是被结界吸收,成为维持结界的养料。
三百年,十几代神女,她们的魂魄都被困在结界中,无法超生。
而祝安的母亲,上一代神女,她的魂魄还在结界中受苦。
“我会救你们出来。”闻人影握紧冰魄剑,对着虚空轻声说,“所有被困的神女,所有不甘的灵魂,我都会救你们出来。”
冰神遗骸似乎听到了他的话,眼角滑下一滴冰泪,落在棺底,凝结成一朵冰花的形状。
闻人影将冰花捡起,小心收好。然后他转身,走出寒渊。
该去实现承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