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昭子的心脏有些悸动,够没出息的,他觉得采臣子肯定感觉到了。采昭子气急败坏把采臣子的手扯开,逃离一般地去桌边试药,“我先留着。你赶紧吃药,要凉了。”
“成,那你别偷偷生气了。”采臣子勾起笑唇:“或者你气得稍稍明显一点,让我能觉察到就行。”
“行了。”采昭子觉着自己快烧着了,他果然从来就拿采臣子没办法。无外乎人家能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或许真是门天赋。他把碗杵到人脸前:“你别墨迹,喝了我就不生气了。”
这药清热补气的,味道一股怪味,苦中还带点辛辣。采臣子一饮而尽,把碗底朝人炫耀:“好喝。”
“你,你给我好好坐回去!”采昭子接过碗,揭粥盖的指尖红得嫣然。俩认识多久的男人,也都不是小孩儿了,还这么腻腻乎乎,作何体统。
采昭子局促着把粥端上,采臣子拿腔作调起来:“这不是我给小昭做过的嘛~小昭学我。”
因为采昭子现在只能通过这个粥洞悉出采臣子的所嗜。
“这个补气血。”看着采臣子这副死皮赖脸模样,采昭子僵着嘴角,放到面前:“是我学你的,成不成?你做得太好喝了,行了吧。”
采臣子佯作生气:“那小昭窃走了我的秘方怎么办,作为补偿,你得喂哥哥。”
采昭子深深吞吐几口气,站起身。
采臣子甩了甩胳膊,嬉皮笑脸:“伤口疼,抬不起手了。”
“你刚才喝药的时候怎么不疼?”
“哎,就是刚才用劲太猛了才疼的。”
采昭子认命坐下,舀起一勺,在强烈注目下伸出手。
采臣子故意凹出一个很风骚勾人的模样,徐徐吃下一勺,中间的停顿足够让人浮想联翩。采昭子恼于自己不受控制乱跳的心脏,牵连着连手都有些颤了。不得不说,采臣子渣过,坏过,就是没丑过,从小到大身边的才子佳人也没少缺。十八岁之前,人家跑过来跟他聊畅想,他跟人家论武道,当时他俩谁都没觉察出任何不妥,还以为过来的真都是武痴武迷。想到之前,采昭子的心柔软下来,从心底升起一股愉悦,不由自主浮到脸上,笑了笑:“你最帅了,快喝吧。”
采臣子抿下最后一滴,咀嚼起来,扬起的笑脸却愈来愈勉强。
采昭子不解其意:“怎么了?”
他看着采臣子费力咽下,随后把粥放到一边,双手紧紧握住他的肩膀。
“小昭尝了么?”采臣子的眸中只能看见焦慌。
采昭子失措:“我,我尝了点,怎么了?太淡了?”
“真的么?别骗哥哥。”
“真,真的。”
采臣子崩溃道:“那,小昭告诉哥哥,你是不是也尝不到味道了?”
“我能。”采昭子有些心虚,他的味觉是不大灵敏了,不过多喝些还是有些味道啊。
“能什么啊……”采臣子的声音沉哑,“这么咸了,你都没发觉么……”
采昭子五雷轰顶,他总觉着还有隐隐微甜,想着这便是采臣子的嗜度了。或许到了现在,所有那些微丝的‘味觉’都是自己凭借着各个食物口感所做的臆想了。可能盐放得太多了,嘴巴苦涩,还以为是甜涩。
一切比采昭子预想的还快,如果现在死掉……采昭子突然有些难过。他闷闷道:“那或许就没有了吧。”
“你还有哪里不好了?别瞒着我了。”
“还有鼻子,剩下的不知道了。”采昭子低着头自顾自继续:“我可能……快死了,你别娶我了,我活不长的。”
采臣子匆匆下床,忍着哽咽搂住低迷的人:“又吓唬自己,小昭死不了,回去我找人好好给你看看,然后咱们就结婚。”
采臣子不由分说扯起采昭子的胳膊套衣服,采昭子一愣,“你要去哪?”
“回去。”采臣子扯了个笑,“别害怕,回家不过吃几服药,就好了。”
“夜黑风高的,现在走?”
“走。”
采臣子的眸中燃着熊熊偏执,采昭子惊恐道:“你疯了吧?你现在最该别吓唬自己。这地方夜间启程,何等凶险你想不到吗?你还带着伤——”
“走!”采臣子强硬拉起他,力道大到让他能听见自己咯咯作响的骨头,胳膊痛地要脱臼。
采昭子站定在采臣子的面前,嘶声道:“你别这么疯狂行么,我现在要用你的赔偿换你我安稳在这里待到天亮。”
采臣子怔了一下。
“怎么,你还是不守承诺?”
采臣子颓颓坐回去,“我守……”
采昭子缓了一口气,把采臣子压下,吹灭灯烛,自己也躺到身边,低声暖暖:“肯定没事的,明天一早就回去,等到了家我就听你的,你让我见哪个大夫我就见哪个,好不好?今天先睡一会吧,明天就有精神了。”
黑暗中有人攥紧了他的手,经久的寂静后传来一声沙哑:“好。”
这次的路途用时前所未有的短,日夜兼程,几乎无时无刻都在路上。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偏房的红丝彩绸都被去了,回到它原本的模样,采昭子依稀记得,这好像是他刚来到丞相府时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当时空空的桌上现在摆着他那个匣子。
采臣子径直拉着他走向正房,“今后睡这里。”
采昭子坐让软榻,仰着头对人笑了笑:“那太好了,我之前一直觊觎这儿呢。”
“不用觊觎,以后正室全是你住的地方。”采臣子紧绷的眉宇松了几分,“一会先让丘沏给你看看,行么?”
“行,我不害怕了。”采昭子把采臣子拉到身边,轻轻倚上,“看完了就知道往哪处医了,然后就能好了。”
采臣子像小时候抚慰采昭子那样轻拍着他的肩侧,“对……”他沉默一会,“晚点叫人来算媒,咱们定个离得近的好日子,结婚。”
“这种事需准备好些日子吧,良辰吉日要这么匆匆决定么?”
“我等不及了。”采臣子的胳膊越来越紧勒,“我怕你又消失了。”
采昭子苦叹一口气,“好,若这样能让你舒心,权听你的吧。”
丘沏诊完,采臣子把他拉到隔间,关上门就急急:“小昭怎么样?我现在可就只信你一人了。”
丘沏脸色莫测,良久开口:“这是肺脾衰萎,虚劳思郁所致。他这是……岌岌可危的边缘了,能活下来无非是依仗阳元。你莫要再让疲劳如前,最重要的是,别让他再生心火了。剩下的,不过常日多些滋补,或许能勉强度日。”
采臣子直愣愣盯着丘沏,眼角滚下一滴热泪,“这么说,小昭还有救?!”
狐狸撇开头:“这……我也不好说。”
采臣子心中纷杂,讷了许久道:“走着看吧。对了,你说这些病症,是由于落水所致么?”
“这些好像在之前就有了,落水不过加重了衰竭。”丘沏思索片刻:“他生来的脉象就注定与长寿无缘,再加上童年身心的创痛,之后是你的推波助澜,又在岭南苦苦一年,种种相叠便繁疴难医了。”
采臣子咀嚼着丘沏的每一个字,每一下心中像被抓咬穿刺,流出苦血。他闷闷半晌,总是捯饬好气,“丘沏,我想同小昭结婚,婚书你能帮我们撰么,我想这样他会更安心。”
丘沏挠了挠脑袋,“好吧,我试一试。”
采臣子出屋,对向面色平淡的采昭子,后者主动迎了上来。柔笑着慰藉:“医家之言也不都是十拿九稳的,总会有误诊。”
采臣子望向他,采昭子当然最清楚自己的身子,他怕是已只无可救药了,无奈陪自己走完这遭步骤,现在还要反过来安慰他。采臣子会心灿笑:“有机会,还挺大的,你身子可比你想的坚强得多。只是少了些味嗅,身子里的心脾胃腹都还凑合,不过这些天奔波,累着了。今后哥哥与小昭把它们仔细养好,小昭就没什么大事了。”
他不能失去活着的希望,那更无力回天了。
采昭子摸了摸小腹,语中含疑:“真的?”
“真的,哥哥不是说了,哥哥不再骗你了。”
采昭子喜忧参半,不过在这一刻,私心压下了理智,意外之喜更占上风。他最近过得太幸福了,如果真是这样,他窃喜能陪采臣子过得久一点。
他晏晏道:“那……先这样过吧。”
半旬后,又有人来。这些天除了丘沏,采臣子又给采昭子找了好些医师,采昭子正和采臣子棋场厮杀,以为又是什么大夫,低着头让怀烟把人带进来。
门外传来黄鹂啼鸣,比几年前多了几分温婉。
“呀,小昭回来啦?”茯湘子进了屋就肆无忌惮,奔到二人之间把棋搅乱,“别玩了别玩了,让姐姐瞧瞧。”
采昭子刚晃回神:“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