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的嘶鸣一点点衰弱下去。
风又一次悄悄转变了温度。不再是夏夜温润燥热的晚风，风里掺上一缕清冽，吹到皮肤上，会带来浅浅凉意。树叶开始零星泛黄，仲夏蓬勃的绿意，正缓缓向秋日过渡。
药圃之中，黄精已经成熟，石斛开过花之后，结出细小的种荚。满山山野的野果渐渐走向成熟，山林之间，可以寻到野猕猴桃、野山楂，沉甸甸挂在枝头。
沈砚心底的那桩心事，一日比一日沉重。
距离和父母约定回城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必须离开大山一段时间，回到那个让他窒息的城市。一去至少十余天，甚至更久。
一想到要离开这片空山，离开阿辞，离开药坡，重新坠入人声鼎沸的人海，沈砚夜里偶尔会辗转失眠。枕头下那方并肩鸟布帕，是漫漫长夜里唯一的慰藉。
他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阿辞又要重新回到日复一日孤身一人的生活。回到从前，一个人采药，晒药，面对整片空山，无人相伴。
这件事，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每一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阿辞看在眼里。沈砚常常干活的时候走神，坐着发呆，望向远方群山，眉间拢着一层浅愁。
这天黄昏，劳作完毕，晚霞染红半边天际。橘红霞光铺满山谷，远山被染成温暖的赤金色。两人坐在青石板上，看夕阳一点点向着山后沉落。
飞鸟成群结队，掠过天际，归向山林巢穴。
“你有心事。” 阿辞先开口，语调平静，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事实。
沈砚身子微微一僵，垂下手，指尖无意识抠着石板缝隙里的枯草。瞒不住。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答应过我父母，秋天要回一趟城里。”
阿辞转过头看向他。
“要走多久。”
“不知道。最少十几天，或许更久。” 沈砚喉结轻轻滚动，“我必须回去。可我…… 不想走。”
一想到离别，心口就堵得发闷。他不怕回城之后自己要承受的煎熬，更揪心的，是阿辞又变回孤身一人。
“药圃，木棚，都要丢开一段时间。” 沈砚低声说，“这里一到秋天，要除草，要采收，要照看药苗。”
阿辞听完，安静了一小会儿。没有流露出不舍的悲戚，他的情绪很难化作大哭、伤感这类外露模样。只是漆黑眼眸，微微黯淡一瞬。
“我可以照看好药圃。” 阿辞说，“你不必牵挂山上。”
他理解这份身不由己。山外有沈砚的亲人，那是割舍不掉的羁绊。不能因为贪恋空山相守，就让沈砚背弃家人。
沈砚抬眼看向他：“我怕我走之后，又只剩你一个人。”
这么久以来，日日相伴。一想到重回从前那种孤孤单单的光景，沈砚心底便酸涩难当。
阿辞望向远处连绵层叠的群山，晚霞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
“我已经一个人过很多年。”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我习惯空山。只是，会少一个人坐在这里。”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重重撞在沈砚心上。不是撕心裂肺的哭诉，只是平铺直叙，道出那份即将到来的空缺。
“我一定会回来。” 沈砚说得格外郑重，目光牢牢锁在阿辞脸上，“我不会留在城里，处理完事情，我立刻就赶回山里。”
“嗯。” 阿辞轻轻点头，“我等。”
没有缠绵悱恻的离别悲叹。大山养育出来的人，连面对别离，都是这般沉静克制。
确定了归期之后，余下的日子，两人加倍用心打理药圃。把该采收的草药提前采收，处理妥当；把药苗细心照料，加固遮阴棚，清理周边杂草，做好即将迎来秋雨的准备。
沈砚把自己存放在木棚的书本、零碎物件，全部整理妥当，锁进木棚的木箱之中。
闲暇之时，沈砚会把山下村寨、回城路上需要留意的事情，细细和阿辞交代一遍。告诉他，若是遇到下雨，记得检查木棚屋顶会不会漏；哪几株幼苗最娇弱，秋雨太大要做好遮挡。
阿辞一一听着，一一记下。
夜晚，月光再一次洒满山坡。沈砚取出那方绣着并肩鸟的布帕，拿在手中。
“我回城，想把布帕带在身上。” 沈砚轻声说，“看见它，就如同还在山里。”
阿辞看向那方蓝布帕，两只小鸟安静并肩。
“好。”
离别的日子终于到来。
是一个清晨，天刚破晓，晨雾弥漫山谷。村寨里面，有同乡恰好要坐车去往县城，再转车前往大城市。沈砚便搭这一趟顺风车。
不必走到村寨大路口，就在山林小路的分岔处告别。
山间晨雾白茫茫一片，笼罩树木，远处山峰只剩模糊轮廓。空气微凉，带着秋日清晨的湿冷。
沈砚背着简单行囊，里面装着换洗衣物，药，还有那方布帕。
站在岔路口，脚下是两条路。一条通往山下村寨，通往山外滚滚红尘；一条通往半山腰药坡，通往空山草木。
“我走了。” 沈砚的声音有一丝沙哑。
阿辞站在薄雾之中，靛蓝色土布衣衫被晨雾浸润得微微发潮。他望着沈砚，没有多说，只重复一句之前的话。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沈砚望着少年清隽的面容，想要多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我一定回来。”
他转过身，顺着下山的小路，一步步走入白茫茫的晨雾之中。身影，一点点被雾气吞没。
阿辞站在岔路口，静静伫立。一直望着那条下山小路，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响。周遭只剩下晨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动静。
热闹消散，整片山谷，又重新归还于寂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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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秋至，暂别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