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满城喧嚣,方寸念想

晨雾裹住下山的路,沈砚的脚步越往下,心口便愈发沉。

身后山林那片温润安稳的天地,正在一点点远去。耳畔不再是风吹林木、溪涧流水,越靠近村寨,人声、鸡鸣、农具碰撞的声响便一层层涌过来。

同乡的马车已经停在寨口老青树下等候。木板车厢,铺着一层薄薄干草,几位赶路的乡亲已经坐满大半。沈砚弯腰登上车,把背上的行囊抱紧,手隔着粗布,触到包内那方绣着双鸟的布帕。指尖隔着布料摩挲,那一点柔软,成了喧嚣人海里唯一的锚点。

车轮滚动,轱辘碾过坑洼的土路,缓缓驶离村寨。

山路蜿蜒盘旋,车子越走越远,连绵青山被抛在身后,一点点缩成地平线上淡青色的剪影。

沈砚靠在车厢木板上,目光怔怔望向窗外。心口空落落的,像是被抽走一大半。脑子里反复回荡岔路口阿辞站在白雾里的模样,那句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一遍一遍在心底回响。

路途漫长颠簸,辗转县城,再换乘长途大巴。窗外景致由青山密林,慢慢变成田野,再往后,楼房连片而起,电线杆密密麻麻刺破天际,车流人流扑面而来。

城市到了。

喧嚣瞬间将他包裹。鸣笛、人潮的喧闹、街边店铺嘈杂的音响,无数陌生面孔行色匆匆擦肩而过。高楼压得天空都显得狭窄,空气里是汽车尾气与烟火混杂的味道,没有山林干净清冽的草木气息。

每一寸空气,都在逼得他神经紧绷。

躯体化的反应如约而至。胸口闷胀,呼吸不自觉变浅,耳尖发烫,陌生人投来的无意目光,都像细小的针,扎在神经上。他紧紧攥住背包带子,低头避开周遭人的视线,把大半张脸埋在衣领,指尖不停触碰包里的布帕,靠着那一点念想硬撑。

走出车站,远远就看见等候的父母。

母亲一眼看见他,快步迎上来,眼眶瞬间泛红,伸手便想要拉住他。沈砚下意识微微瑟缩了一下,身体本能的躲闪。母亲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受伤,随即又化为心疼。

“砚砚,你瘦了。” 母亲声音带着哽咽。

父亲站在身后,没有上前,只是沉沉看着他,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担忧。

回到阔别许久的家。熟悉的房间,书桌上堆得高高的试卷教辅,窗帘紧闭,没有山间穿堂而过的风。屋子里安安静静,可这份安静,和空山的寂静全然不同。这里的安静之下,处处藏着期待、担忧,藏着旁人对他人生的标尺。

最初两三天,家里气氛是小心翼翼的温情。母亲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饭菜,不停追问山里的衣食冷暖,睡眠好不好,心慌发作得多不多。父亲很少多说,却会默默把各类安神调理的药备好,堆在桌角。

可温情之下,绕不开那个核心话题。

晚饭的饭桌,灯光暖白。母亲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砚砚,这次回来,就不要再回山里了好不好。”

沈砚握着瓷勺的手猛地一顿。

“医生我们又去咨询过,” 母亲轻声劝,语气尽力柔和,不愿刺激他,“你在山里避开人群,看似安稳,可终究是逃避现实。你还年轻十七岁,总要有出路。回来复学,慢慢适应校园,慢慢学着和人相处,一切都会好起来。”

父亲放下碗筷,开口,声音厚重:“我们不是逼你立刻去学校。可以先在家休养半年,再慢慢回归。山林再好,不能过一辈子。”

预料之中的说辞。

沈砚垂着眼,指尖捏紧勺柄。胸腔又开始闷痛,熟悉的恐慌感往上翻涌。

“我在山里没有荒废自己,我一直在自学。” 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是我没有办法长期待在这里。这座城市,会把我压垮。”

“可那不能是你一辈子躲在山里的理由。” 母亲的声音带上一丝酸涩,“难道以后一辈子,就守着几亩药圃?老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旁人照料……”

一来一回,对话陷入僵持。没有争吵,没有怒吼,可句句都是沉甸甸的枷锁。他们爱他,可他们无法理解,对沈砚而言,那片空山不是避难的借口,是唯一能够自由呼吸的归处。

往后的日子,这样的对话反复上演。有时候是饭后闲谈,有时候是深夜母亲坐在他床边轻声劝导。

沈砚尽量克制,不发作,不争执。一遍一遍告诉父母,他记得读书,记得照顾自己,他答应每年回来探望,但是他一定要回到山里。

除开家中的拉扯,出门更是煎熬。父母偶尔希望他跟着出门逛街、走亲戚。

踏入热闹商场,人山人海,人声鼎沸。无数身影在四周涌动,嘈杂声钻进耳朵,心脏砰砰狂跳,喉咙发紧,失语的感觉席卷上来。他只能低着头,紧紧攥着口袋,背包里的布帕被捏得皱起。只有悄悄摸一摸那方粗布,想起布面上并肩栖息的两只飞鸟,想起半山腰的药圃,想起月光下的阿辞,才能勉强稳住快要崩断的神经。

走亲戚更是难熬。一堆亲戚围坐一桌,七嘴八舌打量他。

“这就是沈家小子?在山里待了大半年?” “好好的孩子怎么跑到山里过日子。” “还是要回来读书考大学才有前途啊。”

各式各样的问询,评判,善意或是无意的规劝,一层一层裹住他。沈砚常常只能沉默垂头,浑身紧绷,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靠着沉默硬扛过去。夜里回到卧室,关上房门,隔绝所有外界,才敢长长吐出憋在胸口的浊气。

每一个夜晚,他都会把那方蓝布帕从背包取出来。就着房间台灯柔和的光,端详布面上那两只素色小鸟。布帕上早已没有山林里皂角草木的清香,可只要看见那两道刺绣轮廓,山间月色、溪涧流水、木棚下咔嗒作响的织布机,就会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他会对着窗,望向城市被灯火染红的夜空。这里看不见清晰银河,看不见漫天繁星。心底一遍遍想念山谷,想念药圃里的黄精玉竹,想念那个站在山风里沉默等待的少年。

他会暗自担忧:山上秋雨是不是已经落下来?药圃的幼苗有没有被大雨冲坏?阿辞一个人,吃饭是不是依旧简单潦草?黄昏的时候,会不会还坐在那块青石板,一个人看落日。

夜里,他依旧坚持自学。摊开从山里带回来的书本,可城市的夜晚,很难静下心。偶尔失眠辗转,脑海里全是空山的光景。

归期一日一日靠近。他和父母反复沟通,态度坚定却温和,不退让自己回山的决心。几番拉扯之后,父母终于看清,劝不动他留下。

母亲夜里坐在他房间,红着眼眶,万般无奈:“我们拦不住你。只盼你在山里一定保重身体,按时吃药,千万照顾好自己。每年记得回来。”

父亲沉默许久,给他备下不少物资:安神的药剂,厚实的秋冬衣物,大量书本纸笔,还有一些可以换钱的药材种子,打包成两个大包裹,让他一并带回山里。

离城的前一夜,沈砚写了一封短笺留给父母。纸上写清自己往后的打算,会坚持读书,会照料好自身,许诺岁岁归来。

第二日清晨,告别。

母亲舍不得,红着眼眶反复叮嘱。父亲帮他拎着重物送到车站。临上车前,拍一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好好活着。”

大巴缓缓驶离城市。高楼向后退去,喧嚣一点点被甩在身后。当远方地平线上,重新看见连绵青黛色群山轮廓的时候,沈砚积压多日的紧绷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一路辗转,归心似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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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满城喧嚣,方寸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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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遇孤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