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萤火夏夜,布上并肩鸟

仲夏的夜晚是山里独有的模样。

白日的燥热被夜幕彻底收走,晚风从幽深山谷吹出来,携着草木与野花的清香。天空漆黑如墨,没有城市漫天的灯火遮蔽,漫天星辰密密麻麻铺满天穹,银河像一条淡淡的银带,横亘整片夜空。

夜色降临之后,山林间就会升起点点萤火。无数小小的光点,在矮树丛、溪边草丛之间悠悠飘荡,忽明忽暗,像洒落凡间的碎星。

白日劳作结束,天色彻底暗下来,两人不会立刻就下山回各自小屋。常常会留在半山腰木棚外的空地上,坐着歇上一阵,享受夏夜难得的安宁。

木棚里面,存放着阿辞那台老旧土织布机。白日要打理药圃,没有空闲织布,阿辞便常常借着清亮月色,夜里坐在织布机前,穿梭梭子。木梭来回穿梭,发出 “咔嗒、咔嗒” 低沉柔和的轻响,在寂静夜里传得很远,和虫鸣、蛙鸣相融在一起。

沈砚便坐在一旁的青石上,借着月光看书。书页翻动沙沙,与织布机的声响互为应答。

不用说话,就这般相伴,便是最好的时光。

这天夜里月色极好,一轮圆月悬在山头,清辉如水,倾泻而下,把整片草药坡照得透亮,几乎不需要油灯。萤火虫成群绕着低矮灌木丛飞舞,点点微光浮浮沉沉。

阿辞今夜没有织布。他取出一匹自己织好、染成浅灰蓝色的土布,还有小小的竹篮,里面盛放着彩线、细针。

沈砚合上手里书本,好奇望过去。

“要做什么?”

“绣一方布帕。” 阿辞答道,指尖捻起细针,对着月光穿线。

阿辞自小跟着寨子里逝去的母亲学过女红。母亲在世的时候,会织布、刺绣,年幼的阿辞就坐在母亲身侧,默默看着,一点点学会穿针引线。双亲离世之后,极少再绣东西,大多只是织布,裁剪简单衣物。

今夜月色清明,便生出心思,要绣一方布帕。

他坐在一块平整石板上,布平铺于膝头,指尖捏着银针。月色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银针泛出一点点冷光。

沈砚没有凑上前打扰,就隔着两步距离,安静坐着,看他刺绣。

夜色沉沉,四下虫鸣四起,萤火在周遭缓缓飘荡。

阿辞的动作很慢,一针一线,格外认真。他不擅长繁复华丽的花样,不会绣繁复缠枝、艳丽花鸟。银针起落,在浅蓝土布之上,慢慢勾勒出两只小小的飞鸟。

两只鸟儿紧紧挨在一起,翅膀微微收拢,并肩而立,没有高飞,没有远走,就安安静静待在布面中央。

“并肩的鸟。” 沈砚低声辨认出来。

“嗯。” 阿辞指尖没有停顿,彩线一点点填满飞鸟的轮廓。

他不会说什么动人情话,不知道什么海誓山盟。心里所想,便尽数绣进这一方布帕之上。两只鸟,就如同山坡之上的他们,不飞向喧嚣远方,只愿意彼此相伴,守着空山草木。

沈砚静静看着,心底软软的,一股温热缓缓漫过胸腔。

月光流淌,萤火飞舞,银针穿梭土布。周遭世间万物,仿佛都慢了下来。

绣完最后一针,阿辞把布帕轻轻拎起。浅蓝粗布,两只素色小鸟并肩相依,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纹饰。布帕边缘,细细锁好边脚,做工整齐利落。

他抬手,把布帕递向沈砚。

沈砚微微一怔,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粗布,布料带着阿辞指尖的温度,还有淡淡的草木、皂角的气息。

“给我的?”

“嗯。” 阿辞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避开沈砚的眼睛,望向远处月下山林。

他不懂如何表达心中的牵绊,说不出滚烫的字句。千言万语,全部藏进一方小小的布帕。

沈砚双手捧着布帕,低头端详布面上两只并肩而立的飞鸟。心头翻涌万千情绪,喉咙微微发紧。长久以来,所有陪伴,所有庇护,所有空山之中无声的相守,仿佛全部凝在这一方土布之上。

“很好看,我会好好收起来。” 沈砚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他小心翼翼叠好布帕,放进自己随身的布包最内层,妥帖收好。

山间夜露渐渐浓重,草叶上凝起露水,沾湿裤脚。萤火慢慢变少,飞向更深的林莽。夜越来越深。

“该下山了。” 阿辞站起身。

两人收拾好织布工具、针线,熄灭木棚里面残存的火星,锁好简陋木门。踏着满地月光,沿着山路往下走。

月色把两道影子,长长拖在身后的泥土山路上。一前一后,距离比往日更近一些。

走到分岔路口,晚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沈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阿辞,月色落在少年清隽的眉眼。

“阿辞。”

“嗯?”

“有你在这里,我才不怕这座大山,也不怕山下的人间。”

这是沈砚第一次直白说出心底的依赖。声音不大,在安静夜色里格外清晰。

阿辞站在月光之下,安静看了他片刻。月色映亮他漆黑眼眸,平日里一片平静无波的眼底,似有极淡的微光晃动。

他依旧没有说出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轻轻回应:“我也一样。”

短短四个字,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吹散。

这么多年,孤身守着山林草木,岁岁春花秋月,风雪落满肩头。直到沈砚踏上山坡,这份长久的孤单,才有了落脚之处。

说完,阿辞微微颔首,转身走入通往自己木屋的小径,靛蓝色身影很快消融在树影月色之中。

沈砚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自己租住小屋。回到屋内,他从布包里取出那方绣着双鸟的布帕,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压在枕头底下。

夏夜的梦,格外安稳。梦里漫山萤火飞舞,两只小鸟,静静栖于山间枝头。

日子依旧缓缓流淌。白日药圃劳作,夜里月下相伴。玉竹一部分交给龙阿婆分给寨中乡亲,一部分妥善储存,留作自用。

可山外的约定,总在悄悄靠近。

沈砚回信已经寄出许久,他答应过父母,每年要回一趟城里。秋日渐近,归期,已经不远。

一想到回城,沈砚心底就生出浓重的不安。一想到要重新踏入满城喧嚣,无数人流,无数视线,躯体化的恐慌仿佛已经提前扼住喉咙。可那是生养自己的双亲,他不能失约。

他没有和阿辞提起这件事,心底的纠结,悄悄压在心底。可阿辞何其敏锐,能察觉出他偶尔失神,眉间藏着一缕化不开的淡淡愁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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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萤火夏夜,布上并肩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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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遇孤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