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仲夏溪涧,蒸晒玉竹

时序踏入仲夏。

山里的夏天没有城市那般燥热难耐,白日虽有烈日,可只要站在树荫之下,便有源源不断的山风穿过林海,驱散酷暑。只是空气湿度极大,山林之中到处弥漫湿润草木气息。

漫山草木已经生长到最繁盛的时刻,层层叠叠的绿,从山脚一直铺到远山之巅。林间蝉鸣昼夜不绝,此起彼伏,填满整个山谷。

药圃之中,玉竹长势极好,一丛丛修长碧绿的叶片蓬勃舒展。地下根茎在泥土之中悄悄膨大,到了可以采收的时节。

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有散尽,露水沉甸甸挂在每一片草叶上。两人扛上小锄头,提着竹篓,来到药圃。

采收玉竹需要万分小心,不能挖断埋在土里脆嫩的根茎。一旦破损,药性流失,也难以保存。

阿辞蹲下身,拨开植株根部周边湿润的泥土,动作极轻,一点一点刨开土层,露出底下一节节莹润淡黄的玉竹根茎。手指小心翼翼托住整条根茎,完整从泥土里取出来。带着湿漉漉的泥土,散发淡淡的草木清香。

“挖玉竹,不能急。土要慢慢拨开,不要硬扯。” 阿辞一边动手,一边低声交代要领。

沈砚蹲在另一边,学着他的样子,刨开泥土。指尖沾染上湿润冰凉的黑土,他屏住呼吸,格外谨慎,一点点拨开土层。第一次,还是不小心把一节玉竹碰断,断口渗出黏润的汁液。

“没关系。断的,我们自己留着用,不拿去储存。” 阿辞淡淡开口,没有半分责备。

沈砚点点头,把断裂的根茎放到竹篓的另外一格。反复几次练习之后,动作渐渐熟练,越来越多完整饱满的玉竹被采挖出来。

晨雾慢慢消散,朝阳升起,金色阳光洒落在药圃。竹篓渐渐被饱满的根茎堆满。

采收结束,要处理玉竹。先要把根茎表面泥土冲洗干净。山涧溪水,便是最好的地方。

两人提着沉甸甸的竹篓,走到山涧边。夏日的溪水比冬日温暖不少,清澈见底,水底圆润卵石铺了满满一溪。水流潺潺,撞击石头溅起细碎水花。

阿辞挽起裤脚,踏入浅浅溪水之中,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他捧起玉竹,放在流动的水里,指尖轻轻搓洗根茎缝隙裹着的泥土。

沈砚也跟着踏入溪涧,溪水浸上来,清凉驱散仲夏晨间微微的燥热。两人并肩站在浅浅溪流里,低头清洗玉竹。溪水哗哗流淌,蝉鸣在两岸林中高声鸣叫。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水面,碎成万千晃动的银光。

沈砚的裤脚被溪水溅湿,贴在小腿皮肤上,凉丝丝的。偶尔有极小的小鱼,不怕人,从脚边倏忽一闪而过。

“以前,你和你父亲,也在这里洗草药吗?” 沈砚一边搓洗根茎,一边轻声发问。

“嗯。” 阿辞手上动作不停,“小时候,就在这条溪。爹洗药,我在一旁捡小石头玩。”

说起旧事,语调依旧平平,没有悲伤,只是回溯遥远的过往。那些久远温暖的片段,深深封存在记忆深处,很少被提起。

沈砚不再多问,安静低头清洗手里的玉竹。

一大堆玉竹全部清洗干净,莹白润黄的根茎堆在竹篓里。下一步便是蒸晒。玉竹想要成为可以长久储存入药的药材,需要反复蒸、晒,九蒸九晒太过耗费功夫,山里一般会反复蒸晒三次。

回到半山腰的木棚,木棚角落有一口小小的土灶,是阿辞很早之前砌出来,专门用来处理草药。

阿辞抱来干燥的柴火,引燃火苗。铁锅装上清水,把玉竹平铺在木蒸笼之内,盖上厚重木盖。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淡淡的水汽顺着蒸笼缝隙缓缓升腾起来。

木棚之内,一下子漫开温润的草木甜香。

要把控火候,不能大火猛蒸,需要文火慢慢熏蒸。火不能过旺,不然玉竹会烂掉;火太弱,药性又无法析出。

阿辞守在土灶边,时不时添上一小把柴火,目光留意蒸笼缝隙冒出的水汽。沈砚坐在一旁,帮着整理其他晒干的草药,时不时望向灶火跳动的火光。

木棚之外,仲夏的蝉鸣聒噪不休,棚内却安安静静,只有柴火噼啪,蒸笼微微发出嗡鸣。

蒸够时辰,便要掀开盖子,取出玉竹,摊开放在青石板竹匾之上,放在烈日之下暴晒。经过熏蒸的玉竹,颜色微微转深,摸上去柔软温润。

正午的日头灼热,暴晒需要避开正午最毒辣的日光,不然玉竹会被晒焦变质。所以正午时分,要把竹匾挪回棚子的阴凉处,等到下午日光柔和,再搬出去晾晒。

一遍蒸,一遍晒。如此循环往复,三遍。

这件事,耗时间,耗心力,急不得。

接下来几日,两人大半时间,都耗在蒸晒玉竹这件事上。清晨蒸,午后晒,日落收回,第二日再重复。

白日劳作间隙,避开毒辣日头,他们便会坐在山涧边纳凉。

这一日午后,刚把蒸好的玉竹搬去阴凉处,暑气蒸腾,浑身微微出汗。两人走到溪涧边,坐在临水的大块平整岩石上。

山风穿过峡谷,带着溪水的凉意,吹散身上燥热。溪水叮咚,蝉鸣阵阵。

沈砚把鞋子脱下,双脚浸在流动溪水里面,水流缓缓拂过脚背,舒服得让人微微叹息。

“城里的夏天,很热很热。楼房密密麻麻,没有这么多树。” 沈砚望着流淌溪水,轻声说起从前,“教室里风扇嗡嗡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到处都是人,喧闹不停。每到夏天,我的心慌发作,会更频繁。”

阿辞安静听着,侧过头看向他。

“很难熬?”

“很难熬。” 沈砚坦诚点头,“仿佛所有喧嚣全部挤压过来,无处躲藏。”

阿辞垂眸看向溪水里晃动的光斑:“大山有足够多的树荫,足够多安静的地方。你可以躲。”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是最实在的宽慰。

沈砚转头看向身侧少年。仲夏日光落在阿辞的面庞,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少年依旧没有浓烈起伏的情绪,可每一次,都稳稳接住他所有的脆弱与惶恐。

“阿辞,” 沈砚犹豫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有一天,这里也来了很多很多人,我们该去哪里。”

这个念头偶尔会钻进心底。就像上次采风队伍上山,他总会忍不住害怕,连这片最后的避难所,也会被世间喧嚣侵占。

阿辞沉默几秒,目光望向山谷深处,望向更幽深、人迹更加罕至的重山。

“大山很大。若是这里吵了,我们可以往更深处走。总有安静的地方。”

不是浪漫的誓言,是生于群山之间的人最朴素的答案。世间人潮可以占据村寨,可连绵无尽的青山,永远留得下容身之地。

山涧流水潺潺向前奔涌,永不停歇。

沈砚心里那点无端的惶惑,被这一句轻轻抚平。

他弯腰,伸手捞起一捧溪水,冰凉的水从指缝之间哗啦啦流回溪中。

“等玉竹全部处理完,我们留一部分自己用,剩下的,可以交给龙阿婆,让寨子里需要的人拿去。” 沈砚说道。

“嗯。” 阿辞应下。

夕阳缓缓下坠,溪面铺满一层暖融融的金辉。蝉鸣慢慢弱了几分,远处林间传来归鸟扑棱翅膀的声响。

他们坐了很久,直到晚风带上一丝凉意,才起身,回到木棚,继续照料正在蒸晒的玉竹。

三蒸三晒结束之时,原本莹黄的玉竹,变成温润的深褐,质地柔软,裹着醇厚甜香。满满一竹篓处理妥当的药材,安安稳稳摆放在木棚的角落。

辛苦多日的劳作落下尾声。

仲夏过半,药圃之中,黄精也日渐成熟,石斛附着树干,开出细碎雅致的小花。空山盛夏,草木葳蕤,岁岁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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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仲夏溪涧,蒸晒玉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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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遇孤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