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旅途还是短暂了,罗雀准备离开呼和浩特出发去乌鲁木齐的前一天晚上还在收拾行李箱。
他没告诉布日古德,自从辉腾锡勒草原回来后他就很少了来找自己,或许是褪去“导游”这层身份后的正常交往。
早上罗雀去民宿餐厅吃饭正巧碰到布日古德在磨咖啡豆,餐厅里还有别人,情侣居多。罗雀坐在前台的椅子上看布日古德背过身磨咖啡,十分钟后他端着杯拉好花的咖啡尝了一口,转过身看见罗雀正坐在前台单手撑下巴盯着他。
“好多天没见着你。”罗雀把手放下来指了指菜单上的三明治,“你躲我。”
布日古德把三明治给他端上桌,“没有,最近有点忙。”
罗雀咬了口三明治,面包是全麦的,里面的煎蛋还是温热的,刚做好没多久。
“我还以为你只认钱……”罗雀声音越说越小,布日古德听着一怔,接道:“金钱是恶*仆。”
罗雀:“也是善主。”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那种滋味罗雀深有体会。
“能不能给我喝一口你的咖啡。”罗雀已经很久没喝咖啡了,闻着味道有点馋人。
布日古德把被子放下,“我再做一杯吧,这个我喝过了。”
罗雀吃完三明治咖啡也刚好做好,他喝了一口舒服地趴在前台桌子上,“和奶茶一样好喝。”
布日古德柔声道:“今晚有时间吗。”
“嗯哼。”罗雀下巴垫在桌子,咖啡杯遮住他小半张脸,“什么事。”
“想听马头琴吗,我学了新曲子。”
罗雀头一下子支棱起来,他道:“你还会弹马头琴。”
布日古德吓一跳,“跟姑姑学的。”
反正都快要走了罗雀就答应了,布日古德一整天心情都不错。
罗雀上午在民宿附近逛逛,回来时去民宿对面的艺术工作室看了看。
工作没有门牌,只是在门口放了几盆植株,挂了一盏复古式玻璃油灯。罗雀过去时工作室的小姑娘正在给灯里添油,她从椅子上下来小着跟罗雀道:“你是民宿的住客。”
姑娘看样子不是内蒙古人,应该是南方那块,长相柔和连说话都温温柔柔的。扎着低马尾,耳朵上坠这珍珠耳坠,衣服上沾了颜料。
从工作室里跳出来几只猫咪,有只橘猫在罗雀脚跟转圈圈蹭他。
女孩浅笑,“见过你很多次,布日也经常跟我提起你。”
罗雀支支吾吾问她:“你是他的……”
“我是他大学同学,我俩一个系的,毕业后一起回内蒙古工作。”
女孩邀请他进来坐坐,罗雀指指他脚下的猫,“我可以抱它吗。”
“当然可以,九九最喜欢人抱它。”
九九,舅舅……
缘分还真是奇妙。
罗雀抱着猫走进工作室。
工作室门口看着小,但其实里面空间很大,有三层,一楼比较简陋,存着杂物、石膏雕塑、越野自行车也堆了三四辆。
女孩邀他上二楼,“二楼采光好,所以我一般在二楼工作,要上去看看吗。”
罗雀问了她名字,女孩叫夏蓉,芙蓉花的蓉。
二楼两面开了落地窗,采光最好的角落放着画家,上面还有一幅没画完的油画。遮阳的地方摆了一个很大的架子,上面有罗雀看不懂的颜料色号,和不同型号的铅笔。
正中央是张桌子上面还摆着民宿餐厅同款盘子。
“布日让我帮他给民宿画的画,怎么样,好不好看。”女孩把画板拿下来给罗雀看。
画板上的那幅画罗雀认出来了,是那次在辉腾锡勒他拍的照片,当时分享给了布日古德,没想到他不仅保存了还发给了朋友。
“很漂亮。”
夏蓉给他倒了杯水,猫咪从罗雀怀里跳出去站在桌子上等那杯水落下。夏蓉把被子抬高,警告它,“九九,这是给哥哥喝的水,你的在那边。”
猫咪不是口渴,只是想用人类的玻璃杯尝尝味。
九九重新窝回罗雀怀里,罗雀接过杯子说了句谢谢,夏蓉盯着他看了看,罗雀有点不自在。
“我……脸上有东西吗。”
夏蓉笑得灿烂,“你长得很漂亮,比我大学那些搞艺术的男生还要漂亮。”
除了张小镜罗雀没见过说话这么直白的女生,夏蓉让他别紧张,“就是觉得你长得好看,夸夸你。”
“谢谢……”
夏蓉跟他闲聊一会听见有上楼的脚步声,两人齐齐往楼梯口看去,是布日古德。没想到罗雀也在这,布日古德挑挑眉,“我以为你在睡觉。”
夏蓉自觉走到窗边坐在椅子上拿起调色盘开始画画。
“我早晨刚喝咖啡。”罗雀和夏蓉聊天聊得他脸红心跳,现在还没缓和好。
布日古德看了眼夏蓉,用手背贴贴罗雀的脸,“脸怎么这么烫,发烧了。”
夏蓉抿着嘴笑,替罗雀回答道:“跟他聊了几句,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罗雀现在恨不得把脸趴到桌子上,他怀里的猫算是唯一的安抚。
布日古德没跟夏蓉说话,他对罗雀道:“要去吃午饭吗,做的炒菜。”
“让他在这待着是了,会民宿又没事干,坐着我还能跟他聊聊天。”夏蓉又道。
布日古德无奈道:“夏蓉,我没跟你说话。”
夏蓉放下调色盘,她把手上的颜料抹到白衣服上,走进罗雀双手撑在桌面上问他:“你在姐姐这吃好吗,我还有别的小猫。”
罗雀一下子坐直身子,他道:“我二十五。”
夏蓉马尾的碎发耷拉下来,她似乎早就知道:“我知道啊,我都三十了。”
说话间楼下传来嘈杂的喵喵叫,夏蓉站在楼梯口冲下面喊了一嗓子,“上来啦!”
话毕,大约有**只猫从楼下跑上来,一上来就围着夏蓉喵喵叫。夏蓉抓了只奶牛猫放在罗雀面前,那只奶牛猫眼睛大大的,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罗雀喵一声。
罗雀伸手挠挠它下巴,仰头对夏蓉道:“这个也可以抱吗。”
夏蓉把猫往他怀里一塞,“抱就是了,昨天布日刚给洗的澡。”
一个人洗了十只猫,能累死吧。
夏蓉进了个小房间从里面拿了一盒猫罐头和几根猫条,喵咪全围上来了。
罗雀扭头就对布日古德道:“我在这待着。”
布日古德看了夏蓉一眼,她好像很得意。“我去把饭菜端过来。”走的时间布日古德还不忘把夏蓉早餐盘子拿走。
罗雀跟猫玩的不亦乐乎,夏蓉也落得清闲,平时她画画猫都要来捣乱,今天有罗雀在也没猫去烦她。
“洗手吃饭。”布日古德把午饭端上来,白灼菜心、红烧羊排和煎牛排分好小块搭配主食米饭做的拼盘。罗雀一份,夏蓉也有一份。
夏蓉接过盘子后就高高举过头顶,成功躲过一只猫咪的偷袭。
“你帮我倒上猫粮,我还没给喂午饭。”
布日古德让罗雀去阳台吃这里猫太多,他从打开猫粮袋子给每个饭碗都倒了点,然后逃命般飞速跑去阳台找罗雀,把阳台的门拉上,只留下夏蓉一个人应付猫。
罗雀把盘子放在阳台栏杆的平面上,他撑着下巴夹了一筷子菜心。
“猫咪不会被关起来吗。”
布日古德站在他身边,“夏蓉舍不得关她那些猫。”
罗雀低头去吃饭,他嚼了两口米饭,对布日古德道:“我明天就要走了,去新疆。”
布日古德大脑空白一瞬,他这才想明白,罗雀不是常年定居在呼和浩特的人,他只是一个走走停停的游客。
“新疆,有蒙古好吗。”布日古德呆了半晌才问出口。
罗雀心不在焉用筷子搅搅盘子里的米饭,“不知道,各美其美吧。”
布日古德继续问:“那你还会来呼和浩特吗。”
罗雀同样的回答,“不知道,有时间就来吧,我工作其实挺忙的。”
布日古德看了看他被阳光晒得漂亮如玉雕般的眉眼,他渴求太多,总以为时间还很长,他和罗雀还有无限可能。现实是只有布日古德一个留在这片大草原里,留在黄花沟的经幡下。
“明天……什么时候……”
罗雀:“下午吧,差不多。”
布日古德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我去送你。”
罗雀笑笑,“好啊。”
晚上布日古德邀请他去民宿最顶上的露天台,露天台搭了天幕,是留给游客拍照休息的。
晚间的呼和浩特刮风天气冷,罗雀披了条毯子。布日古德真的不怕冷,他只穿了件毛衣。
布日古德的马头琴是他二十七岁的时候买的,现在用了四年。罗雀坐在他身边,靠近布日古德时可以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
很温暖,让人想要靠近。
夜色下的气氛很宁静,罗雀会想犯困。
“你学了什么曲子。”
布日古德把琴夹在腿间,试好音,“乌兰巴托的夜。”
马头琴是属于草原的乐器,中音圆润柔和,低音浑厚深沉苍茫悠远,高音清凉辽阔。音乐响起有种风沙质感,草原的特色被尽数演奏出来。
一曲结束,罗雀轻轻鼓起掌,“你有没有吉他,我可以弹给你听。”
他没有吉他,但夏蓉有。布日古德让他等等,十分钟后他拿来一把吉他给罗雀,“借的夏蓉的吉他。”
罗雀抱着吉他弹了两下,他把弦调试好,问道:“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
罗雀在自己歌单里挑来挑去,最后找了首陈奕迅的《好久不见》,他问布日古德有没有听过。
“没有,你弹给我听。”
罗雀垂眸,指尖落在琴弦上,轻轻略过,耳畔开始响起前奏。罗雀会弹唱,但他不记歌词,需要外放一下音乐。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看看你最近改变……”
风吹过把罗雀身上披着的毯子刮掉一半,罗雀没有管继续弹。
整首歌只有三分四十秒,布日古德却觉得只过几秒钟,他还没有把罗雀的脸刻进脑子里。
罗雀收了琴问他:“怎么样,好听吗。”
布日古德点点头。
歌单上的音乐是列表循环播放,已经开始进行下一首歌的前奏了,罗雀没有换让它继续放。
“布日,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认识这么久,罗雀很少叫他的全名,更不要说提两个字的名字。
“可以。”
罗雀低下头,缓缓开口,“我一开始是个旅行家,我自己这么认为的。我去过很多国家,除了南极洲我都有去过,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大家不过是旅途路上的过了。其实我一开始是没想着来呼和浩特的,只是碰巧路过这才打算暂住。”
罗雀对上布日古德的眼睛,“我有过很多导游,他们也来自不同国家,你也是其中之一。但我突然发现,你好像有点与众不同。”
话少、冷淡、细心、温柔……
如果能力足够罗雀想说出一百个形容词。
“布日,你比他们都独特。你会照顾我,会尊重我的想法,有时候我都觉得我在恋爱。”罗雀觉得这个比喻有点不合时宜,他捂上嘴,“好吧,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静谧的夜色晕染出一种氤氲的暧昧气息,罗雀忽然浅浅笑起来,他道:“布日,你是不是喜欢我啊,可是我有男朋友了。”
下一秒,布日古德扣住他的后脑,吻上罗雀的唇。
布日古德的吻技和齐相泽有的一批,只会横冲直撞,罗雀还有着一段恋情,他接受不了布日古德吻他,有背道德。
布日古德吻他吻得很,就算罗雀一直在用手推他布日古德也没舍得松开。他把罗雀抱进怀里,低头继续吻他。
“布日……唔……不行……”罗雀急得额头上开始出汗,现在的有种婚内出轨找情夫的罪恶感。
方萧,方萧怎么办……
布日古德把他放倒在天幕下的地毯上,他捂住要坐起来,又被布日古德抱住摁在怀里亲。
“不行……不……”罗雀被亲得泪花都出来了,蹭到布日古德脸上让他停下蛮横无理的行为。
罗雀撑着地毯坐起来,灯光映着他发红的嘴唇,罗雀气得牙发颤,“你,你明知道我有男朋友……”
“抱歉我。”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做就是做了,覆水难收。
罗雀推开他往下走,布日古德想去追,罗雀转身扬手扇了他一巴掌,怒骂,“滚。”
布日古德没脸去见他,他拿着吉他去找了夏蓉,夏蓉看着失魂落魄的他猜测道:“吵架了?生气了?”
“我亲了他。”布日古德把吉他立在墙根。
夏蓉眼睛微睁,“你把人强吻了?!他可是有男朋友。”
布日古德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懊悔,“我太心急了,给人气跑了。”
夏蓉在他身边蹲下,看他脸上有个巴掌印,“他扇了你一巴掌。”
“嗯。”
“布日,你真畜生。”
说完,夏蓉回到三楼休息。
布日古德在夏蓉这干坐一晚上,他亲眼看着呼和浩特的天色变白。
罗雀今天要走,他还要去送他。
想到这布日古德从地上站起来,双腿发麻发酸,撑着墙壁下楼,最后几个台阶他没站稳直接摔了下来。
脸上擦破了点皮,衣服穿得厚,除了蹭上灰也没有伤。布日古德一身狼狈找到罗雀的房门号,他摁了十几遍门铃。
“来了!”
女人的声音。
门从里面打开,是民宿保洁在打扫卫生。
保洁看了眼布日古德脸上的伤,诧异叫了句,“老板。”
布日古德顿感不妙,“房间住客呢。”
保洁:“小文今早给我说的打扫卫生,住客可能是昨晚走的。对了,桌子上还留了个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客人拉下的,我还让小文打电话人没联系上。”
布日古德接过厚厚一沓信纸,里面是一沓照片。照片里夹了一张薄薄纸,撕得很不规则,可能是在匆忙中留下的。
他展开那页纸,信纸开头写的是布日古德的名字。
给布日古德:
布日古德,你的生活沉重复杂。
但你真挚、真诚、勇敢。
我发誓,我昨晚没有一句话是骗你的。
你与众不同,草原因为有了你才有了太阳的东升西落,才会有一个个生命的涌现。
布日古德,希望山川佑护你,喜乐常伴、幸福安康,找到这个世上真正爱你的人。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这并不是一封格式正确的信。
罗雀就没想过把自己的名字留下来,让他留下念想。
他把友情和爱分得很清,和布日古德的是识相,说不好听点是艳遇。罗雀未来的可能会记他,这只是他全部人生里最为轻描淡写的一笔,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这个绝情的旅行家,人生教给他的第一课就是学会放手。放手那些不值得的事,那些人生旅途中微不足道的萍客。如果记得太深,心里反倒会像坠了快石头,拖着他负重前行。
布日古德不同,三十年的人生,真正走进心窝的只有罗雀一人。
他忘不掉啊,冰川化水,有怎么能恢复如初。
给他温度,又骤然失温。
布日古德捏着那张纸,视线放远。
草原上,霞光满天,今天是个日头不错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