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雀从急救箱里翻出来一小瓶医用酒精,浓度不高。他举起瓶子倒在方萧掌心有小块机油的地方,方萧配合搓搓手,果然消下去点。
罗雀打开水龙头让他冲水,方萧听话过一遍水,又被罗雀倒了一遍酒精。来来回回洗了四五下,机油留下的小半块黑色印记始终洗不掉。方萧抽张纸擦手,“算了吧,过几天就消了。”
“应该给你戴个手套的。”罗雀小声嘀咕一句,把剩下的半瓶酒精拧好瓶盖放回去。
“没事。”
“嗡——”
兜里的手机连续震了几下,罗雀猜到会是齐相泽,因为他们已经分开超过十分钟了。
“又怎么了。”罗雀提肩把手机夹在耳朵处,他把急救箱收拾收拾合上放回柜子里。
齐相泽那边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声,“老婆你到现在还没来找我。”
“刚收拾完,马上就去找你。”罗雀抬头看到方萧站在门口擦手,他走到方萧身边推开房门,小声说了句可以走了。
“方萧还在你旁边吗。”
“嗯,在帮他去手上的机油。”罗雀想挂掉电话,“先挂了哈,马上去找你。”
“……好。”
齐相泽重新给罗雀发了个位置,告诉他要准备晚餐了。
罗雀看得出东西南北,却始终看不懂这倒低是在农场的哪个角。他拜托方萧帮自己看看,岂料方萧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在哪。
“我知道了,你跟我走。”
这一路走的很安静,除了开始的几段交流再也没有别的了,就好像只是最普通,最陌生的关系,但事实又确实如此。
为了不尴尬,罗雀主动搭话。“方先生你是哪里人。”
“广东。”
广东,罗雀只是在工作的时候去过几次。
“你们那边的雨季真的有那么长吗。”
广东的雨季,时间普遍在六个月左右。
“有,雨季里空气又潮又阴,很难受。”方萧这几年一直出国工作,鲜少回家,几次回国也是往东部沿海的城市或者是首都暂住,细细一算,这个养育自己长大的城市他已经有六七年没回去常住了。
“我以为你知道。”方萧道。
“啊?”
罗雀不明。
“你视频账号两年前的一条视频就是在广州拍的。”
罗雀只知道自己去过,真什么时候去的他早就忘了个大概,毕竟罗雀每年要跑好几个国家。
“可能吧……确实去过。”罗雀不好意思,声音渐渐小下去。须臾之间,他又想到方萧居然看过自己的账号的视频。
“你知道我的账号?”
方萧走路要看前,听到这话他淡淡看了罗雀一眼,“嗯,刷到过,认出来视频里的人是你。”
“哪条视频。”
“在温哥华那期。”
温哥华是雨季,这个罗雀记得很清。
“我在温哥华住过几年,所以平台给我推了这期视频,没想到就是你。”
罗雀有种被人看破的尴尬,不知为何,之前有人当着他面说自己看过罗雀的账号他都不会有什么感觉,只有在方萧说看过的时候心里有种莫名的不舒服。
“拍得不错,很有自己风格。”方萧看着走到自己身边并行的罗雀,他要比罗雀高出不少,可以看见罗雀低垂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犹如一只振翅的蝴蝶。
良久,罗雀道:“谢谢。”
方萧继续道:“怎么想着做自媒体这行。”
“一开始没想过。”思绪被拉回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刚刚考进大学的他用第一月兼职的钱在二手平台收了台二手摄影机。
两千一,只能收一台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影石。后来罗雀很开心地把这件事告诉齐相泽,齐相泽说他应该告诉自己,这样罗雀收到的就是生日礼物。
他不需要生日礼物的,只是想用自己的第一份工资,去买一件自己喜欢的东西。生日礼物和这个的价值是无法对等的。
“随手一拍的照片放在账号里小火了一波,也不算火,就**千个赞吧,这比那些几百几十的要好上不少吧。”罗雀抬头扬起一个微笑。“后来在职场里找不到工作,就索性下来自己干自己的。”
找不到工作?
这五个字还没有出现在方萧的人生过。
小学的时候收到过市文演的邀请,中学的时候在国外生活过一段称得上无忧的日子,大学提前两年收到过世界百强企业的offer。
只不过,在后来工作与热爱的选择里,方萧选了热爱。
活过前二十多年,从来不是方萧去找机遇,而是机遇总能亲自送到方萧手上,任他挑选。
“怎么会,找不到工作。”
罗雀身体好似被过了一阵细微的电流,□□变得刺痛,他泰然自若道:“我,普通家庭,没背景、没人脉、没能努力考上一个好大学。”
“而且。”说到这罗雀自嘲笑笑,“我高中学的文,政史地,纯文。”
那是很多年前了。
“……你地理应该很好吧。”
罗雀:“没好到单科年级前五十班级前三的地步,很中等的水平。”
“你呢,你高中学的什么,我猜是纯理吧。”
话题打开,罗雀胆子也大了点,不再尊敬地叫他“方先生”。
方萧摇摇头,“高中去加拿大读的,分科捆绑什么不重要。”
“……好吧。”
到此为止,罗雀只能跟他聊些别的。
从脑子搜罗一大推内容也没想出个合适的,最后罗雀只来了句,“你会修机器,很厉害。”
“没什么难的,去德国读的大学,课程里有涉及过。”
罗雀不会夸人,可方萧被他这么一说,心情要好上百倍,这比听到他妈打麻将赢了要高兴。
走到露营地天色快暗下来,远处的余晖最后一次普照地平线,把远处草地上的绵羊染成金黄色。
罗雀来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齐相泽在用斧头砍木头。
他动作不利索,要砍很多次才能把斧头砍进木头里。
“张小镜呢?”罗雀问道。
齐相泽看到罗雀就要生气,“你怎么才来,而且一来就问我张小镜。”
“你就站在我面前,她一个姑娘,我问问不行?”罗雀拍干净他衣服上的木屑,“一天到晚,要脏死谁。”
齐相泽把斧头一扔,一屁股坐在砍木头的木桩上,赌气道:“张小镜认识了沈助理,现在你已经‘失宠’了,罗老板。”
“这怎么能叫‘失宠’,她多交点朋友我还能不同意。”罗雀弹弹齐相泽脑袋。
齐相泽拽过他的手搁在嘴边亲亲,“老婆,爱你。”
另一边,张小镜捧着相机要和沈槐竹合照,沈槐竹有被她的热情感染到,有点放不开。他看看布莱恩,像是在求助。
可惜布莱恩没领会他的意思,以为他是自己帮忙拍照,接过张小镜的相机给她和沈槐竹拍了一张。
“你,好可爱。”张小镜激动得说不出话,她心里暗自窃喜自己能够跟着罗雀出来工作。
沈槐竹平时在外人面前都是一幅淡淡的,生人勿近的模样,只有在和布莱恩独处的时候才会换幅面孔,平时布莱恩这么说说也就罢了,怎么陌生人也这么说。
难道是,自己的人设被拆穿了?
沈槐竹维持表面的冷静,“谢谢。”
“啊,好可爱好可爱。”张小镜小声自语,跑回罗雀身边。
沈槐竹皱眉和布莱恩站在一起,他微微倾身低声询问对方,“我平时装得很假吗?”
“不假啊,怎么了。”
沈槐竹心里暗暗叹气。
那为什么会被人看出来……
沈槐竹坐在篝火边的木头上,找来一根烤棉花糖专用的树枝,插上烘焙棉花糖放在火上烤。沈槐竹不想直接吃,怕烫嘴,让布莱恩开了包苏打饼干夹着棉花糖吃。
他刚咬下一口,隔着火堆坐在对面的张小镜就发出一阵细微的惊吸。罗雀坐在她身边帮她烤棉花糖,张小镜晃晃罗雀的胳膊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罗雀无奈笑笑。
晚餐是由农场的厨师来做,大家只算是体验生活。毕竟都累了一天,谁都不想动。
烤棉花糖进行到第二轮篝火晚会出现了神秘嘉宾。
是一群羊驼。
负责管理它们的是朱利安。
“抱歉抱歉,羊驼要跑来吃草,我没赶上他们。”朱利安表达歉意,然后挥着手上的树枝要把它们赶回圈里。
“朱利安,一起来吧。”罗雀率先发出邀请。
朱利安摆摆手说不行,“你们是客人,你们请。”
有只羊驼蹦跶到罗雀身边嗅嗅他手上的棉花糖,要吃。罗雀把棉花糖换到另一只手上不让踏碰,“让你的小朋友们给客人提供一些情绪价值,不好吗。”
朱利安最终妥协,但还是选择去后厨帮师傅做完饭。
跟在朱利安身后的还有一群猫,不是来讨食的,只来求主人摸摸自己的。
“有猫哎。”沈槐竹把烤到一半的棉花糖丢给布莱恩,自己要去抱猫。喵咪全部围在朱利安身边,还有只不听话的猫顺着他衣服往上爬站在朱利安肩膀上。
“我可以抱抱你的猫吗。”沈槐竹希望能有个肯定答复,他真的真的很喜欢他的猫咪。
朱利安抬头看见沈槐竹那张脸,眼睛里闪出些许亮光,愣了愣,随即脸庞染上微红,他小声道:“可以、可以抱。”
在朱利安的辅佐下沈槐竹跟抱婴儿一样抱住那只白猫。按道理说,猫咪其实更喜欢爬着的姿势,而不是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小肚子。
“好可爱。”沈槐竹揉揉喵咪肚子,白猫眯起眼睛拥爪子轻轻抵住他的头。
相比之下,罗雀更招狗喜欢。
朱利安那三只牧羊犬爬在罗雀身边,那只上午冲他叫狗狗扒拉着罗雀的腿,罗雀摸摸它两只狗爪,稍稍低下头去,狗狗用湿热的舌头去舔他的侧脸。
忽然,罗雀被人扣住下巴往上扳。齐相泽用手在他脸上来回擦了好半天,“你怎么能让它舔你。”
“一直狗而已,你又在气什么。”罗雀不想打破这么好的气氛,他说话也带着笑意。
齐相泽:“我说不行就不行。”
牧羊犬很聪明,似乎是真的听懂了齐相泽的话,它拉长语调“嗯嗯”两声,听上去很委屈。
罗雀抬手揉揉它毛茸茸的脑袋,低头蹭蹭它的耳朵,“没事,很可爱,我喜欢你。”
说完,狗狗把耳朵立起来一半,在罗雀手底下转圈圈。
“老婆你看看我。”齐相泽再次把罗雀的头扳过来。
罗雀:“我也喜欢你。”
“齐相泽你神不神经病,跟只狗争风吃醋。”张小镜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她把烤好的棉花糖往嘴里一塞,“其实老板有时候还挺累的,工作,生活,还要应付一个难缠的你。”
齐相泽胳膊放在罗雀肩头,他迅速亲了一口罗雀的侧脸,“没办法,你老板他爱我,舍得分出时间精力应付我。”
张小镜:“……”
方萧不知道从哪回来了,张小镜在自己和罗雀中间挪来一个位置,满脸笑意拍拍身边的位子。方萧看了眼罗雀,在两人之间坐下。
齐相泽问他:“你去哪了,人没这么久。”
“马厩,看马。”方萧言简意刻。
“我去,这还有马。”
齐相泽起身就要去看,还拉着罗雀。“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老婆你陪陪我。”
罗雀依旧稳坐如山。
“不去。”
齐相泽坐回去,也不去了。
罗雀感觉到腿边有什么毛毛的东西蹭自己,他只是瞥了一眼,狗狗把脑袋搭在自己和方萧的腿缝之间。
它看着罗雀无辜动动耳朵,眼睛眨两下。
太可爱了,不忍心打搅。
“这有什么马,能骑吗。”齐相泽靠在罗雀身上。
“两匹威尔士,还有两匹摩根。”方萧记得马厩里还有一个地方,里面有三匹矮脚马。
齐相泽早就想骑马了,他手痒痒,还是去问了朱利安马厩的马可不可以骑。
朱利安那边玩得开心,沈槐竹几乎把所有猫都抱了一遍,他边抱还边夸朱利安很会养猫咪。朱利安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脸,不好意思道:“不是我养的,是爸爸养的。”
“那也很厉害。”
朱利安还想问面前这个温吞的东方男人一点问题,被齐相泽打断。
“朱利安,马厩的马可以骑吗。”齐相泽越过木桩,走过来问他。
沈槐竹冲他浅浅一笑,起身回到布莱恩身边。
朱利安挽留的话说不出口,他丧气地回答齐相泽,“可以骑,不过现在马都在睡觉,明天白天我可以给你开下栏。”
齐相泽注意到这个小男孩失落的脸,他手背拍拍他,小声提醒,“人家有男朋友,而且他男朋友可不是你这种二十出头的小男孩。”
“那喜欢,什么样的……”
齐相泽扬起下巴指指布莱恩,“他旁边那样的。”
布莱恩,土生土长的英国伦敦人,祖上财富在工业革命就开始积累。姐姐奔四十岁的年纪未婚未孕先入政圈,哥哥不肯接手家族企业,飞去美国自己做电子信息产业。再有几年,布莱恩退役,到时手握的资产就不是当职业车手工资可以相比的。
年过三十,布莱恩容貌依旧,和很多年前的他相比要成熟稳重不少。
布莱恩很喜欢沈槐竹,更何况,他们之间本身就是沈槐竹主动表白。前半生过得平平坦坦,唯一遇到的麻烦可能就是沈槐竹姐姐不同意两人在一起。
“没机会了吗。”
齐相泽:“看开点。”
夜色深处,朱利安看见沈槐竹悄悄亲了布莱恩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