僖妍微微一笑,道:“不必客气,是它引我过来的。”伸手指了指一旁的吃饱餍足的狸猫。
他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团灰白色的东西正窝在角落懒洋洋地睡着。
他收回视线,看了看伤口缝制处,“姑娘的针线功夫倒是不错。”
僖妍难得从他这里听见一次不是阴阳怪气的夸赞,倒让她不自在了起来,她干笑了两声,“平日喜捣鼓些刺绣活儿,算是略懂一二。”
安启延瞥见她腰间的荷包,针线光泽亮丽,图案典雅繁复,看得出手艺不俗。又见她之前取针线时,绣囊上的字样,便猜她应是师从兰心苑。
就在这时,废庙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僖妍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查看。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赶来,隐约可见领头之人身着锦衣。
僖妍心中一紧,连忙退回庙中,低声焦急道:“有人来了,我们得快点离开。”说罢,就要将他从地上扶起。
安启延却不动,仍倚着墙阖着眸子。只轻声道:“是我的人。”
僖妍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放下心来。果然看见那队人马已经来到废庙前。领头之人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庙中,一眼便看见了倚墙而坐的安启延。
“殿……主子!”那人惊呼一声,遥遥看见殿下一旁还蹲着一名女子,连忙改了口。又唤了几名弟兄上前,合力将安启延扶上马车。
僖妍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忙活,没想到此人竟还有手下在暗中保护。看来他的身份确实很不简单。
她刚想转身离去,却被那人叫住了。
“姑娘请留步。”那人拱手道,“主子说可捎上姑娘一程。”
僖妍微微一愣,随即看向马车内。此时他已经半躺在马车内,面色依旧苍白,但目光却比刚才清明了许多。他微微点头,示意她上车。
她没做推拒,和车夫交代了一声,便上了马车坐在他另一侧。只见他抬手在身上一顿摸索,良久才摸出一块玉佩,上面雕刻着复杂的云纹,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递给僖妍,道:“今日之事,还请姑娘代为保密。”
僖妍没有接过玉佩,而是将洗净的面具归还于他,“你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今日之事。且公子多次救助于我,这次就当是还恩情了。”
安启延牵了牵唇角,没再坚持,将玉佩和面具收了回去。两人沉默片刻,气氛有些尴尬。僖妍也不好开口询问他太多事,这人嘴巴紧得很,问了也是自讨无趣。
还好这时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在外头禀报:“姑娘,到了。”
僖妍掀开帘子,发现马车已经停在了温府。她下了马车,对安启延福了福身,道:“多谢公子相送,”
碰巧此时温然也刚回府,看到僖妍从马车上下来,不免有些诧异。
“什么情况呀妹妹?”温然趋步上前,伸长脖子想要一探究竟,帘布却早已放下,看不到里头坐着何人。
僖妍连忙拉住了她,低声解释道:“没什么,偶遇一位友人,顺路送我回来”
僖妍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看着马车驶离了温府。此时,温然眼里掩盖不住的八卦之色。“什么友人呀?不会又是那位面具公子吧?”
僖妍面不改色,耳廓却可疑得红了,装作没听见只顾往前走。
温然见她这般反应,越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掩嘴揶揄道:“哎呀,妹妹这是害羞啦?我说呢,今日这么晚才回来,原来是与郎君有约呀~”
见僖妍不搭话,她自顾自跟在她身后,嘴巴不停,“又是百花祭救了你,又是慈云庙解了你的毒,现在还送你回府。”她跨步上前,轻轻撞了一下僖妍,满脸打趣,“巧儿,这发展的速度可以呀!”
僖妍被她这番话整得颇为无奈,转身朝她掐了过去,“一天到晚满脑子情情爱爱,也不害臊!再乱说,我便不理你了。”
温然嬉笑着灵活地躲开她的攻击,嘿嘿一笑,“我哪有乱说,人家公子可是三番五次救你于危难之中,一看你俩就是缘分不浅。”说完便掩笑跑开,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地回了院子。
温然方踏入堂屋,就见自家着官服的丈夫矗立在院中,手里拿着锦盒,正踌躇地望着她。
这下轮到僖妍在一旁看热闹了,她一脸戏谑地朝温然挤眉弄眼。
温然却面色一僵,因两人闹了几日别扭,温然惯不是做那个先低头的,虽然这几日气消了大半,但还是拉不下脸来去面对他,遂扭头低哼,装作未瞧见他的模样,径直向膳厅走去。
温然的丈夫,汪子峤,看着自家夫人那倔强的背影,不由得轻叹一声。
“然儿。”他急促地唤道,脚步紧跟着温然,伸手想要去拉她,却又犹豫地收回了手。
温然心中虽恼,但听到他的声音,脚步还是微微一顿。她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问:“有事吗?”
汪子峤走上前,将手中的锦盒小心翼翼递到她的面前,“这是你前月看上,却被旁人买走的簪子,我特意求掌柜重新打造了一副,你瞧瞧可还喜欢?”
温然瞥了一眼那锦盒,心中虽有些动容,但嘴上却不肯服软,“别以为这样就能打发我。”
汪子峤闻言,有些无措,但他还是打开了锦盒,将里面的簪子取出来,递到温然的眼前,忐忑道:“然儿,是我不好,这几日。让你受委屈了。这个簪子,就当是我向你赔罪的礼物,你可愿原谅我?”
温然听他这般言语,暗暗惊奇她往日这个不善言辞的呆木头。今儿个居然开窍了。
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簪子,那是一支雕刻精致的梅花簪,晶莹剔透,仿佛能映出人的影子。她心中一暖,面上却仍是不肯显露出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故作姿态道:“你知错就好,这次就原谅你了,下不为例。”
汪子峤见她这般模样,知她已经消气,心中一松,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将簪子斜斜插入温然的发髻中,见僖妍还站在一旁,低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赞道:“然儿戴上这簪子,真是美极了。”
温然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啐了一口,“何时变得这般油嘴滑舌了。”但她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显然心情已经好转。
“你俩小夫妻甜蜜完了,就赶紧过来用膳,别饿着我的僖妍了,”曾语红的声音从膳厅里遥遥传来,紧接着又是一道稚嫩的嗓音,“爹爹,娘亲,姨姨,用饭。”
三人俱没想到姨母和濛濛一早就在里面等着他们了,见两夫妻聊完才开口招呼。
“娘!你们怎地还偷听上了!”温然羞红了脸,跺着脚嗔怪道。拉着僖妍快步朝膳厅走去,汪子峤则在身后跟着,濛濛一看到他,就扑了过来,连唤了好几声“爹爹”。
席间,三个女人有一句每一句地闲扯着,汪子峤则抱着濛濛喂她吃饭。
温然见状,不由得端起严母架势,“濛濛,你如今马上三岁了,不能再让爹爹喂饭了,应当自己学着吃。”
小丫头闻言,撇了撇嘴,扭过身子一脸委屈地望着爹爹,眼中闪烁着泪光,似乎随时都要哭出来。汪子峤见状,忙安抚她,“濛濛乖,爹爹先喂你吃完这碗饭,等会儿你再自己吃好不好?”
温然瞪了他一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他继续喂着濛濛。曾语红和僖妍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月朗星稀,窗外月华如瀑,铺满整座庭院。与温府的一派祥和不同,城中的一处别宅,却是另一番景象。
受了伤的安启延休养了三日,即便如此,也依旧未停歇过追查暗线的线索。他深感此事非同小可,冥冥中总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阻挠。
此番假意归京,以身涉险,其实是安启延为了引出隐藏在连州的暗线。他故意屏退暗卫,制造自己毫无防备的假象,以引诱暗线出手。却不想,这暗线背后的人,是真的要置他们于死地,若非他的暗卫救驾及时,恐怕他和乌兰莫,都得命丧于此。
“殿下,此番太过涉险了。万一有个闪失,属下等万死难辞其咎。”柳统领站在安启延身后,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担忧。
书房内灯火通明,伤势未愈的安启延坐在书房的案桌前,面色依旧有些苍白,此刻正低头查看手中的密报,听到柳统领的话,并没有抬头。声音缓而平静地道:“若非如此,敌暗我明的局势始终无法扭转。”
他默了一瞬,复又问道,“乌兰莫的伤势如何了?”
乌兰莫得暗卫护住率先逃离,虽然也受了伤,但所幸并未伤及要害。柳统领如实禀报:“乌兰莫的伤势已处理妥当,这几日已无大碍。”
安启延微微颔首,但仍拢着眉头,“箭矢可有何线索?”
柳统领摇了摇头,面色凝重,“那箭矢极其普通,箭簇上的毒也只是常见的乌毒。”
“主公,有新线索。”一名暗卫于夜色中悄然现身,他稳步上前,将手中的一角布料和一个瓷瓶恭敬地呈上,“主公那日受伤中的毒,并非来自箭簇,而是他们身上的衣物,伤口沾染所致。这是他们身上携带的解药。”
安启延闻言,仔细看了看案上的布料,是寻常的麻布,并未有特别的标识。他眸光微闪,唤人取来一盆醋水,将布料浸入其中,只见布料逐渐释出黑色,显露出原本的颜色来。
乌毒在持久的日照下容易失了毒性,而麻料吸水性强,且容易阴干,毒药渗入染料,布匹上色后再用来阴干,毒性便得以留存,不易散逸。他心下已有了几分猜测,对暗卫吩咐道:“查一下布料出自何处。”
暗卫领命而去,屋内独留安启延和柳统领二人。柳统领看了看殿下的脸色,斟酌地道,“属下不知道有些话当讲不当讲……”
见殿下乜了他一眼,未置可否,柳统领才继续道:“眼下时局,切莫心存他思,若因私情而受敌方牵制……”说到此处,柳统领便瞧见殿下的目光一顿,他斗胆又道,“恐对殿下的大业造成阻碍。”
安启延抬起眼,看向柳统领的目光中,并无责怪之意,而是多了些审视。柳统领被看得心中一紧,连忙低下头去。
他自三年前跟随殿下从京城远赴边陲镇守,深知殿下此番对那位巧儿姑娘颇有些不同,他虽知殿下并非因儿女情长而荒废正业之人,但难免心中有所担忧,毕竟眼下局势复杂,他生怕殿下受私情牵绊,而误了大事。
良久,未见殿下出声,柳统领心中忐忑,不知殿下听进去了几分,只能硬着头皮请罪道:“属下僭越,还望殿下恕罪。”
半晌,才听到沉闷的声音响起,“退下吧。”
柳统领得了令,不敢多言,忙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待书房的门缓缓合上,安启延才缓缓靠向椅背,伤口处隐隐传来细细密密的,似痒似疼的感觉,他伸手按了按,触及那细密的针脚,眼底幽深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