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邸内,烛光摇曳,安启延坐在案几之后,慢条斯理地饮茶。抬眸看向立于屋内的暗卫,淡漠的眸中终于有了几分波澜,“那异瞳少年确定是被百里商队的人带走的?”
暗卫点头道:“属下跟着那人追到山林附近便失去了他们的踪迹,那片山谷很大,想必他们藏在某处,故而查无所获。”
近年来,边疆地区时有反中原力量渗透,设法挑拨各族关系,颠覆朝廷。而买卖人口正是其中一环。虽已剿灭最大的纳善国,但边境的局势依旧不容乐观。一些残余势力仍在暗中活动,企图卷土重来。
安启延放下杯盏,手指轻敲着桌面,陷入沉思。他明白,要想真正肃清这股力量,单靠明面上的兵力是不够的,还需暗地里的部署与追查。
他沉声道:“传令下去,加强边关防守,密切注意各地商队的动向,一旦发现异常,立即上报。”
“是。”
“乌兰莫那边,可有消息?”
暗卫答:“尚且没有。”
安启延皱了皱眉,挥手道:“派人继续搜查,不要放过蛛丝马迹。”
暗卫应了声是,便闪身退出屋外,隐入黑暗中。
室内复又陷入一片寂静,唯有烛芯偶尔炸裂的声响,在空旷寂寥的室内格外刺耳。他缓缓起身,负手踱步走到窗前,月华如练,洒落在庭院中,树影婆娑,梨花在月光下悄然绽放,花瓣飘零,簌簌而下。他眸光一凝,似在思量什么,须臾,才收回目光。
那夜温然寻来时,安启延已然踏入夜幕中离去。这几日,温然一直在她旁边念叨那晚惊险的一幕,侠义郎君何等的身手敏捷,矫健卓绝。
这日,僖妍要早起去兰心苑学习刺绣,温然便让膳房备了二人的早膳送到僖妍的小院。温然边吃,边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那夜的事儿,神情激奋、仿佛是她亲历了一般。她只偶尔答上几句。末了还得温然一句调侃:“这怕不是应了那句“春风有信,花开有期”吧!”
她无奈的扯了扯嘴角,拉长声音道:“阿姊,你又瞎扯,我都已经嫁人了,这些风花雪月岂能跟我沾边。”
温然不服气地瞪圆了眼,“那又如何?他先弃你不顾,他不义在先。现下又归期未卜,总不能他一辈子不回来,你替他守一辈子活寡吧?”
僖妍知她素来心性爽利,不受缚于世俗之见,且对她向来维护。不欲与她多掰扯。顿了片刻,方提起:“那夜你也听说了,边关大捷,想必不久后,郡王便要返京述职。”
温然知她所言何意,放下瓷碗,抿了抿唇,叹道。“那你是作何打算?”
她歪了歪头,挑眉道:“我与郡王确实无甚情意,但倘若我成了那个先跨越那条界线的人,世人又要如何议论?毕竟是圣上亲旨的婚事,我也不能让尚书府落人口舌,平白担了恶名。”当然,若是由郡王提出和离,她自是乐得配合。僖妍心道。
“你倒是替那头着想。”温然无奈道,心中对僖妍她那寡情的爹颇有微词。僖妍的娘去世不到一年,便迎娶了怀有身孕的梁氏进门,多半是她娘还在世时,她爹就养了外室,不到半年便诞下了一子一女,尚书府上下欢天喜地,仿佛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嫡亲血脉。而僖妍这个嫡亲的大小姐,反而在那之后,成了府中的隐形人。
及至僖妍嫁入王府,尚书府的地位水涨船高,也依旧不见他们对僖妍有过真心实意的关切。温然每每想到此处,都不由得感到气闷。
“好啦,你再和我掰扯这些,当心让姨母听了去,又抓你去说教一番。”僖妍见她皱着脸,满脸忿忿,偷偷拾起一枚蜜饯便往她嘴里塞。
温然瞪了她一眼,含着蜜饯含糊道:“得得得,就知道拿我娘压我。”
“这几日怎么不见姐夫陪你?”僖妍连忙转了话题,不欲在这上面多言。温然闻言,神情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恨恨道:“那个榆木脑袋,成天就只会惹我不高兴!这几日都让他宿在书房呢。”
僖妍打趣道:“你们二人怎地又闹起别扭来了?”
温然轻哼一声,别过头去,不想理她。僖妍见状,也不再追问,知她这个表姐素来气性
大,但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消哄上几句,便什么事都没有了。但可惜表姐夫此人性情木讷,不善言辞,常常气得表姐直跳脚,却又拿他没办法。两人相处,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用过早膳后,二人便各自忙去了,僖妍则携司画一同前往兰心苑学刺绣。
在兰心苑跟着梁大娘子学的这几日刺绣,许是僖妍天资聪颖,又加之勤勉认真,短短几日功夫,她的手艺突飞猛进,梁大娘子瞧了都连声赞赏。
时至晌午,街上熙攘不休,百姓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块,或谈论近日轶事,或讨论今年的新赋税。僖妍和司画在兰心苑附近随意找了间酒楼,寻了二楼的靠窗位置,点了三两道菜,和司画对坐闲聊。
这几日,城里上下都对那夜百花坛异瞳少年一事众说纷纭,其中最广为流传的版本是:少年是胡贾商队的人,得罪了主家,遭了报复。因少年长相惹眼,便将其下药绑至城内卖给了象姑馆。而那夜来劫掠的人,则是他的龙阳相好。
恰巧楼下那位说书先生,在说的就是这个版本。绘声绘色,添枝加叶,讲得精彩纷呈,引得食客啧啧称奇。
“那夜火势滔天下,那少年泪盈于睫,双目通红,端的一副破碎悲凉,那模样比戏台上的玉面狐狸还要招人,那异瞳真真勾魂摄魄啊……只见他那相好怜惜地抚过他那张脸庞,一把拦腰抱起他,腾跃而去,只听得一串银铃之声,两人便消失在了夜色中。”那说书先生卖力地挥舞着手臂,眉飞色舞。
底下一片叫好,纷纷掏银子打赏,只求那说书先生再讲得仔细些。僖妍被这胡编乱造听得一阵鸡皮疙瘩,便让司画先下楼结账去。
过了好一会儿,司画才回来,见司画一脸忿懑,僖妍不由问道:“这是怎么了?结账结这么久?”
“刚在楼下不小心撞掉了一位老者的囊袋,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我忙着帮他捡拾,便多耽误了些时间。谁知最后少了一件什么物什,非说是我藏了,让我交还。我自然是没有拿他东西的,便与他理论了几句。”司画说得有些气愤,脸上红扑扑的。末了又奇道,“这人看着年岁颇高,佝偻着背,没想到说话还挺硬朗。还好他着急着离开,不然不知道还得纠缠到什么时候。”
僖妍听罢,不由失笑:“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下次注意点,别再这么莽撞了。”
下午,僖妍则陪着温然和姨母去了趟庙里祈福。每逢初一十五,温然和姨母都会去寺庙烧香拜佛,以求来年顺遂。
今日是四月十五,暑气渐涨,天气愈发热了起来,行走间便觉额上汗津津的,难受极了。慈云庙偏僻,处林中幽深之地,不通车马,只得步行而至。又赶上今日是拜佛的日子,路上便遇着好些上香的人。一行人走走停停,走了许久,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庙宇虽不大,但香火鼎盛,寺内的佛像庄严而肃穆,焚香袅袅,仿佛置身于一片神圣之地。她们去得不凑巧。庙中香客极多,供了不少香烛,一行三人挤了半天,才终于轮到她们。
僖妍跪在蒲团上时,已发觉头脑有些昏涨,待祭完香,刚起身便觉眼前一黑,身子一晃,便栽了下去。幸而温然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曾语红则在一旁连连惊呼。僖妍被扶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缓了好半天,才觉得神智清明了一些。
“这是怎么了?”姨母担忧地问道,用手帕轻轻拭去她额上的冷汗。
僖妍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来,“没事,可能是天太热,有些中暑了。”
温然在一旁替她倒了水,也道:“这天热得这样早,真是少见。”
司画见状,连忙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凉暑丸的小瓷瓶,倒出两粒丸子来,“姑娘快服下吧,这是解暑的良药。”
僖妍接过,便和着温水吞了下去。服过药,僖妍又歇了好一阵,仍未有缓解。曾语红让司画带着僖妍到净室歇息,自己则与温然留下为佛像再添些香火。
僖妍知姨母素来信奉佛法,对佛祖很是敬重,原想着拒绝,但见姨母坚持,只好应了下来。
司画搀扶着她到净室床榻上安置好,便退至门外守着。昏昏沉沉地不知睡了多久,喉间一阵瘙痒把她从睡梦中咳醒,连咳了好一阵,连嗓音都变了。
僖妍扬声朝门外的司画唤了一声,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却与她平日大相径庭,是粗哑低沉的陌生嗓音。她惊慌地捂住嘴,不敢确信这是自己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试着又说了几句,才确信自己的声音真的变了,还是变作了男子的嗓音。
她心下惶惶,连忙起身推开门,门外的司画听见声音,急忙跑了进来,见僖妍已经醒了,面露喜色,“姑娘可算是醒了,您已睡了一个多时辰了。”
僖妍无暇回应她的关切,只是焦急地抓住她的手,“司画,你听,我的声音”
司画惊愕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满脸的不敢置信,“姑,姑娘,这,这是怎么回事?”
僖妍心乱如麻,她记得自己在晕倒前并无异样,怎么醒来后声音就变成了这样?她突然想到适才服下的凉暑丸,心中一凛,“莫非是那药丸有问题?”
司画也是一脸的惊惶不定,忙翻找出刚刚的小瓷瓶,“奴婢也不知道,那凉暑丸是姑娘让奴婢一直带着的,从未出过问题啊。”
僖妍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别急,去找姨母和温然问问看。”
两人出了净室,往大殿方向走去。路上,僖妍试着又说了几句话,发现自己的嗓音虽然变了,但并无疼痛或其他不适之感。她心中稍安,但仍旧疑虑重重。
到了大殿,姨母和温然正在佛像前虔诚地祈祷。僖妍走到她们身后,努力柔化声线,轻声唤了一句,“姨母。”
曾语红和温然听见声响,转过身来,看见僖妍,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但曾语红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僖妍,你的声音怎么了?”
僖妍苦笑一声,将事情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姨母和温然听后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曾语红皱眉道:“此事委实古怪,那凉暑丸是旧时你们外祖父调配的,从未出过差错,怎么今日服下后会突然变了声音?”
僖妍摇了摇头,心中一片茫然,此前也并未有过此症状。
思量半晌,曾语红开口道:“先去找寺中的住持问问看,看看是否有解法。”
于是,四人一同前往寺中的禅房,寻找慧觉住持询问此事。慧觉住持听闻后,也是一脸惊异之色,他沉思片刻后说道:“姑娘可否借那药丸一看?”
僖妍点头应允,司画从荷包中取出瓷瓶递给慧觉住持。住持接过,仔细端详了片刻,又放在鼻端轻嗅了嗅,脸上露出更加凝重的神色。
“此非凉暑丸也,施主怕是误服了幻音丸。”慧觉住持缓缓说道。
“幻音丸?”姨母和温然都露出不解的神色,“这是什么草药?我们从未听说过。”
他解释道:“此种药丸,源于极寒之地的珍稀草药,非寻常可见之物。服用后,嗓音将暂时异于常音,并无其他不良之症,随时间推移,终将恢复如初,无碍身体之康健。”
僖妍听得心惊胆战,不幸的万幸是,好歹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她实在想不明白,这药丸为何会突然出了问题?
此时,却听司画在一旁怪叫了一声,她翻找了半天,掏出了另一瓶一模一样的瓷瓶,递给住持。住持嗅过确认这瓶才是凉暑丸。
司画慌张道:“莫不是今日那老者掉的东西……”僖妍想起今日在酒楼,与司画有冲撞的老者。
那住持听后,眉眼一跳,突然问道:“那老者是何模样?施主可还记得?”
司画回想了一下,答道:“约莫是一位古稀老者,身着青灰色长袍,佝偻着背,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
慧觉住持又追问了在何时何地遇见此人,司画不疑有他,一一尽数道来。住持听完,脸色微变,朝身后的小沙弥使了个眼色,小沙弥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禅房。
“施主稍安勿躁,今日或许能寻得解药。”
住持的话让僖妍等人稍感安心,但心中对这一切的发生仍疑虑难消。
等了约莫两个时辰,门外传来一阵喧嚣。慧觉住持手上转动着佛珠,闭着眼念了声佛号。面色不改地沉声道:“解药到了,姑娘自行出去会见吧。”
僖妍众人面色惊疑,随着门扉被推开,一阵风携带着寺庙独有的沉静香气涌入禅房。僖妍等人循声望去,只见小沙弥领着几人前来,为首那位身着玄色锦袍,头戴玉冠,覆半遮面面具,正是锦之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