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锦绣坊时,天色已近黄昏。二人沿着热闹的街道,一路向百花坛走去。随着夜色渐深,华灯初上,整条街被斑斓的灯光交织映照得如梦如幻。
二人说笑间,已至百花坛入口。只见入口处搭建了一座巨大的牌坊,上面镌刻着“百花争艳”四个大字。穿过牌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汪洋花海映入眼帘。各色珍稀花卉竞相开放,芬芳四溢,令人沉醉。
僖妍挽着温然的手,步入会场,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她发间的花朵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与她的清丽面容相映成趣,令人移不开眼。
百花坛内的活动也愈发精彩纷呈。花灯巡游、戏曲表演、猜灯谜等活动接连上演,吸引了众多游人驻足观赏。僖妍与温然穿梭在人群中,时而驻足观赏花灯,时而参与猜灯谜的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而绮莲楼于百花坛中,最为生意兴隆。尤以二楼观景台的包房最为抢手,凭栏远眺,百花坛之景可尽收眼底。每年大家都争相预订,只为在那里一览百花争艳的盛景。
这夜,二楼观景台的包房便为一位白袍半遮面公子所得。他独坐其中,手执一杯清茶,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的花海。虽着面具,却不掩其风华。
一名玄衣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白袍公子身后,低头禀报道:“属下无能,在郊外跟丢了乌兰莫王子,求主公责罚。”
白袍公子轻抿一口清茶,声音寒冽:“继续搜查,他未必出了城,且擅易容术,极可能藏匿在城中一些胡人集聚处。”
那名士兵低头应命,随即隐身于暗夜中悄然离去。
乌兰莫是此次要送往京师的质子。这几年,西域之地,诸国并立,群雄逐鹿,纳善国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得一众邻邦小国的依附。然而,纳善国野心勃勃,屡屡向中原挑起事端,或借道干扰,或与朝廷叛臣勾结。朝廷下命率领精锐之师,带兵讨伐,平息叛乱,两军交战于边境重镇,三年激战,一路乘胜追击,最终将纳善国与众小国围困剿灭。
而纳月国,便是纳善国曾经庇护的一个邻邦小国,此国历来都由女子掌权。随着纳善国的覆灭,国主乌兰若女王,为了保全国家,决定向中原王朝示好,称臣纳贡,献上黄金万两,珠宝无数,并主动将王子乌兰莫送往京城作为质子,以示忠诚。
此次负责护送他回京的,便是这位白袍半遮面的公子,瑞康王府次子,御南郡王,安启延。
安启延知此人不简单,乌兰莫擅换脸术,在归京途中使计逃逸。今日在兰心苑觅得其踪迹,却又跟丢。然而,既已踏入中原,便难逃天罗地网。
安启延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护栏前,望向夜色中的百花坛,目光如炬。
夜色渐深,百花坛内的活动也渐入**。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悠扬的歌声传来,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少女身着华服,手持花篮,正载歌载舞地向着中央的高台走去。
“那是百花仙子的表演,”温然解释道,“每年百花祭,都会选出八位貌美佳丽扮作百花仙子,以歌舞献祭百花之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高台四周,高悬着琉璃华灯。舞者们身着彩衣,手持花束,翩然起舞,舞姿曼妙翩跹,惹得底下一众行人纷纷驻足赞赏。
僖妍与温然也随着人群向高台靠近。只见高台上站着八名舞姬,体态婀娜妖娆,皆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她们身段柔韧,眼神灵动妩媚,动作流畅轻盈。长袖翻飞间,旋转如飞燕。一支舞跳了约莫一刻钟。舞毕,台下掌声喧天,欢呼声轰鸣。
一曲舞罢,舞姬们退至一旁,恭敬地垂首立于两侧。此时高台之上,緩緩推出一物,约莫一丈高,由垂着铃铛的黑色布幔笼着,随后,伴随着一阵轻脆的声响,黑色布幔陡然滑落,显露出一座黑色铁笼。
众人惊诧不已。笼子里关的赫然是一名男子!他大概十七八岁上下,头发散落,**着上半身,腰系丝绦,他身材高大健硕,双臂修长有力,身材线条硬朗。而更加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对异瞳,墨黑和幽蓝色,透着诡谲的气息。他身上不见伤痕,只是显得非常虚弱。尽管身处狼狈境遇,他仍旧昂着下巴,目光冰冷地扫视众人。
“听说,这是那家最大的男倌馆——象姑馆,给那群有龙阳之好的富商权贵竞买回去当男宠狎弄的。那些人没一个善茬,聚众□□,用各种刑具折磨人,令其生不如死,甚至被虐杀。这男子今晚若是被人买走,恐怕难逃厄运。”一旁有人悄声议论,声音中带着几分惋惜。
“真的吗?那可太惨了……”
“听闻这次这个是新掳回来的,还未曾享用呢。也不知道能入了绮莲楼上的哪位的眼。”
绮莲楼,乃此次百花祭的主办,负责招待前来赴宴的贵官显宦。据转绮莲楼背景深厚,不但有盐帮撑腰,背后主子还与勋贵王孙有些瓜葛。若寻常人想要登门入内并不易,或攀权附会,或豪掷千金。无非是想来此结识些权贵人脉。
僖妍眉头微蹙,问道:“这是哪儿来的奴隶?”
身旁的人道:“多半是西疆来的,因为之前通商,他们先前便来了咱们中原做买卖。”
“那怎会抓了来当奴隶呢?”温然也凑过来问。
“边城那边传来风声,听闻近日咱们边关大捷,最大的纳善国被剿灭,这人约莫就是那边小国商队的。”
台下议论声四起,这时,一声吆喝引回了众人的注意,高台上忽然亮起了烛火,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一位管事模样的老者,他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各位贵人,今夜的压轴大戏即将开始!此异瞳少年,姿色绝佳,乃西域不可多得的尤物。一白两白银起拍!”
此言一出,台下立刻沸腾起来。众人纷纷叫嚣着价格,想要据为己有。僖妍和温然相视一眼,心中皆是涌起一股莫名的怒意。她们从未见过如此荒谬之事,将人当作商品一般竞卖,简直是视人命如草芥。
突然,一阵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渐渐的,浓雾四起,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措手不及,纷纷面露惊惧。就在此时,数道利刃划破风声,原本悬挂的琉璃灯盏骤然坠落,噼啪砸碎了数盏,火星迸射,如蛇般在台下蔓延了开来。
众人惊恐万分,纷纷四散奔逃。僖妍与温然也被人群冲散,她心中一紧,急忙寻找温然的身影。慌乱间,她似乎听到温然嘶喊了一声“巧儿——!”,不待她扭头去寻,下一瞬便被裹入了一个厚实的怀抱,接着被带着旋身飞离人群。
僖妍被闷在怀里无法透气,只能听见身后的灯盏应声砸落,还有鼻息间传来的一阵清淡的香气。她挣扎着扭过脸,发上的花扑簌簌零落在二人身上,入目竟又是那张熟悉的半遮面冷脸,刺目的烈焰映照着他的面具,和线条鲜明的下颌。
她微怔,心绪有一瞬空白。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待僖妍反应过来时,已然落在了远离高台的湖畔。
安启延待她站稳才松开环住她腰身的臂膀,垂眸看了看她散乱了的发髻和簪花,他抬手,将落在她肩上的花瓣拂去。两人依旧离得很近,僖妍抬眼,一下便撞入了面具下那双深沉漆眸,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她错开眼,轻抿朱唇,后退了几步,嘀咕道:“公子真是行踪莫测,神出鬼没的。”
他闻言,随即轻笑一声,竟比往日多了两分暖色,让人移不开眼,只是吐出的话语依旧不中听:“在下却是没料到巧儿姑娘的口味如此绝类离群,当日那兔子就不该淘洗的这般干净,倒是少了许多别样的“滋味”。”
她嘴角一抽,和这人扯嘴皮子总不得讨巧。但思及他又一次救自己于水火,倒算是扯平了旧账。僖妍定了定神,正色道:“谢过公子不计前嫌再次搭救,既然公子不便透露名讳……”
“锦之。”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琴弦上滑过的风,拂过她的耳廓,揉进心底。
僖妍兀的一愣,沒想到他竟会主动告知姓名,她不由得抬首望向他的眼睛,那双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深邃而明亮,隐隐闪烁着点点晶芒。
只听他一字一顿道:“从金从帛,谓为锦。”他微微勾唇,夜风鼓吹得他得衣袍猎猎翻飞,身形高大挺拔,宛如松柏,即便是在这混乱的夜色中,也依旧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姿态。再开口,声音多了几丝不易察觉的和煦,“日后便唤我“锦之”,可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