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百花祭

正春妍,酿花天。杨柳依依,新叶如丝。三月东风送暖,吹绿了江南岸,也催开了繁花。古道边,桃杏嫣然,似佳人含笑,美不胜收。

百花祭当日的城中,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开始为这一年一度的盛事忙活。市集上,游人如织,各色花卉依次摆出,供人选购。

僖妍今日换了一袭月牙白衣裙,腰间系着淡蓝绣金缠枝纹银鱼纹绦带,发髻梳成简单的圆髻,别着一支钿花银钗,显得素净典雅。温然则身着桃红色襦裙,裙摆绣着繁复的牡丹花纹,头戴金簪珠花,整个人明艳照人,与僖妍的素雅形成鲜明对比。两人携手走在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

僖妍与温然在人群中穿梭,不时停下脚步欣赏市集盛放的繁花。百花祭距今举办了近十载,在她幼时记忆中并不深刻,那时她年岁尚小,对世间诸事皆懵懂未知。后来杜万永成了尚书令,她一跃成为重臣千金,未出阁前更是无缘参与这样的盛事。如今站在花团锦簇的街巷,她只觉满目繁花似锦,香气袭人,让人心怡神悦。

“这芍药开得真盛。”僖妍指着一家花铺前摆放的芍药,赞叹道。芍药是江南名花,其花盘硕大饱满,花瓣层叠繁茂,呈柔和的妃色,有“花仙”的美誉。

温然转身对僖妍笑道,“若是喜欢,不妨买几枝回去?”

僖妍闻言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两人好奇地转头望去,只见一群人围在一个摊位前,议论纷纷。

“快去看看,听说那边有个奇人,能以花占卦。”温然兴趣盎然地拉着僖妍的手,向那边走去。

好不容易挤到了摊位前,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身着青衫,神态自若地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前摆着一盆盛开的月季。

“这位先生,这以花占卦是怎么回事?”温然忍不住发问。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道:“在纸上做一幅丹青,便可解其运势。”

这种占卜的方式闻所未闻,倒也新奇。温然连忙把僖妍拉到摊前坐下,“先生,给我家妹妹算一下她的缘分。”

中年男子闻言,拿出了纸张笔墨,道:“姑娘,把你心中所想象的花卉模样,画下来即可。”

僖妍心中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拿起笔,忖思了片刻,方开始描绘起来。她想起方才看到的芍药,花瓣层叠,色彩柔和,她试图将这些特点融入画中。随着笔触的移动,一朵娇嫩的芍药跃然纸上,一幅简单的丹青便完成了。

僖妍将笔放下,抬头看向中年男子。中年男子接过画纸,端详了片刻,题笔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便交还于僖妍。

待离开摊子,僖妍才展开来看,“春风有信,花开有期。”僖妍低声念道。温然凑过来瞅了眼,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一百钱就给这么一句卦辞?”

僖妍不以为意,一笑置之,朝她眨眼。“不过是一句卦辞罢了。命运岂能由一纸之语决定?”

随着日头渐高,市集上的人流愈发汹涌。僖妍与温然也逛累了,决定前往悦轩酒楼用午膳,稍作休憩。

悦轩酒楼立于闹市之中,内里的装饰,为了应这个百花祭,门帘壁上,皆垂以各式鲜花,甫一入内,便觉馨香馥郁。

两人拣了个靠里的清净位置坐下,温然唤来小二介绍各色菜式,温然和僖妍择选了几道与花有关的菜肴,便静候上菜。

小厮中途过来添了茶水,又道:“二位客官,我们这儿有间花室,里头供奉着不少奇花,景致甚好,据说每株都能入品级,且颜色鲜丽,很是抢眼。不若一同去瞧一瞧?”

二人听罢,温然瞧僖妍颇有兴致的模样,便笑意盈盈道:“走,去瞧瞧吧。”

两人遂起身,随小厮前往花室。穿过一条布满绿植的长廊,便来到了一处别致的花室。室内温暖湿润,花香扑鼻,各种花卉争奇斗艳,姹紫嫣红,让人目不暇接。此外,还以西域的玻璃瓶陈列各色名品,为花海增添了神秘的异域风情。紫釉四方瓷盆中,琼花静静绽放,如雪如荼,与古器相映成趣,共筑古朴典雅之美。

小厮见僖妍伫立在琼花前,便凑上前来介绍道:“这位客官,您真是识货。这琼花可是咱们连州独有名花,又称‘聚八仙’,因其花瓣八朵成簇,似玉碟般洁白无瑕,故得此名。传说琼花还是天界之花,只在瑶池中绽放,凡人可是难得一见。”

僖妍听小厮介绍得煞有介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伸手,轻轻触碰那琼花的花瓣,只觉其质感柔滑细腻。凑近细闻,一股清幽的香气扑鼻而来。

小厮又陆陆续续带她们参观了其他花卉,听他一番介绍,才知晓要培育出这满室芳华,实非易事。从选种、播种、施肥、浇水到修剪,每一步都需精心照料,稍有不慎,便可能功亏一篑。个别珍稀花卉还得从吐蕃引进土壤与特殊的养护方法,方能确保其正常生长。

这时,后厨有伙计过来通报说是菜已备好。二人闻言,便同前来的伙计一前一后出了花室。

这伙计是个口齿伶俐的,一路上不停地向二人介绍着酒楼里的特色菜式。

及至穿过了游廊,途经某间包房时,不期然传来一段对话引得僖妍顿?住了脚步,温然在前头和伙计搭话,并未察觉没跟上的僖妍。

“诶老大,您上回说挖了地穴给弟兄们捕野猪,当晚天都黑了才回来,这是捕到还是没有呀?”

接着是一道并不陌生的声音,清越悠扬,带着丝调侃“自是捕到了一只,只不过掂量着无甚份量,不够大家打牙祭,便放了??”

僖妍心下顿时了然,原来那窖猪穴竟是那蒙面天煞设的!思及此,她气性便上来了。正巧有一位小厮过来添茶水,打开门的瞬间,两人遥遥打了个照面。

包厢内坐了五六个穿着灰麻褂子,身材高大魁梧的壮汉。正中间身着白袍,最打眼的那位,也是他们口中的“老大”,正是与僖妍有过两面之缘的“蒙面天煞”,只不过今日换了半遮面的银质面具,露出了轮廓流畅清晰的下颌,唇角勾着刺眼的笑。

屋内一众人纷纷扭头望去,发现是个俏美佳人,登时发愣,不明所以。

僖妍怒极反笑,率先开口:“公子,真是巧呀,又见面了!”

他抬眸定定望去,瞧见她今日一副清雅装扮,面上端着笑,眼底却簇着火苗,便知晓她是听到了方才的谈话。但他并不见慌张,反而饶有趣味地盯着她,唇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看来姑娘的腿伤已无大碍。”

一众兄弟面面相觑,俱不知老大何时结识了这麽一位俏娘子,只是两人这气氛怪异的紧。

僖妍低哼,僵硬道:“劳公子挂心了!”忽的瞥见一旁上完茶水的小厮手里拿着的卷轴食单,想起适才伙计介绍的那些特色菜式。眉眼一转,继而研丽一笑,“不若我送上几道当地的特色菜,给各位尝尝。当作报答公子那日的救命之恩。小女子先行退下了,不打扰各位雅兴。”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施了一礼便快步离开了,寻了伙计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并给了银两,便回去找温然了。

“你这妮子,刚去哪儿了?转眼就不见你人影。”温然奇道。

“解手去了。”僖妍笑咪咪答。

包房那头,待上齐菜后,众弟兄望着一桌别致的菜色,均是忍不住食指大动。岂料才试了一口,一股或腥臊或恶臭从嘴里冒了出来。几个尝了菜的弟兄霎时变了脸色,急忙捂着嘴,匆匆奔出屋外吐个痛快。最边上还未夹菜的弟兄不信邪,舀了一勺蒸蛋模样的那道菜,甫一入口,便觉苦味从舌尖蔓延至腹腔,令他忍不住干呕出声。

“这些菜怎会如此难吃?”弟兄们脸色铁青,欲要喊来掌柜的声讨。

“胆汁蒸蛋、鳝鱼血炒饭、汗菜古烧豆腐,最后这道“春潮涌动”便是裹了粉炸的虫子罢。”为首的那位年轻男子,气定神闲呷了口茶,淡淡道。

一众弟兄瞠目结舌,怪不得老大一直不动筷,敢情是和小娘子结了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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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街上驻摊的商贩渐渐多了起来,吆喝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温然和僖妍二人沿街闲逛,路过一家五芳斋,温然说是要去买几件花糕带回去给濛濛。僖妍则站在对面摊位边,在一众花卉中流连。

“小娘子,可要试试簪戴?”摊位前的大娘热情地问道。

“簪戴?”僖妍目露疑惑。

大娘笑着解释道。“这是我们江南特有的习俗,百花祭期间,女子会挑选自己喜欢的花朵,盘头插花,晚上大会开始的时候,好多女子都作如此装扮。”

温然出来时,便望见僖妍在摊位前正与一位大娘交谈,走近了听到“簪戴”二字,瞬间明了,走到僖妍身边笑道:“这百花祭一年就这一次光景。巧儿,不如试试?”

僖妍听了温然的话,心中一动,她望向大娘,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大娘,能否让我看看有哪些花可选?”

大娘闻言,忙不迭地从身后的花篮中取出一朵朵娇艳欲滴的花朵,有洁白的梨花、粉嫩的桃花、淡雅的兰花……僖妍看得眼花缭乱。

就这由着温然替她挑挑拣拣,盘发簪花的就费上了好些时辰。待一切妥当,温然望着铜镜前的僖妍,额发全数盘上去后,露出羊脂玉般的额头,宛转蛾眉,朱唇皓齿,在花团簇拥下的娇颜,竟未被那群芳喧夺半分,反而映照得她更加明艳照人。

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由衷赞道,“这簪花真是点睛之笔。”

大娘也在一旁乐呵呵地附和,“小娘子本就生得标志,这簪戴更是锦上添花,今晚百花祭上,小娘子必定是最亮眼的那一位!届时寻得合眼的郎君,便可摘取发上的一朵花,赠予心仪之人。每年许多女子都因此在百花祭上觅得良缘哩。”

僖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轻抚着头上的花,对这副装扮也颇是满意。谢别大娘后,二人便往百花坛的方向迈进。

百花坛是百花祭庆典的主会场,每到夜晚,便会呈现出一派五光十色、靡丽繁华的景象。届时,各式各样的活动接连上演,诸如花灯巡游、戏曲表演、猜灯谜等。尽管此刻尚值白昼,百花坛内已然聚集了众多商贩与游人,为即将到来夜幕下的盛宴早为之备。

二人穿行在人群中,不时吸引了各色目光朝僖妍望去。僖妍略显拘束,低头不自在地问道:“我这装扮,是不是太过招摇了?”

温然见状,握住她的手,乐道:“是我的妹妹天生丽质,光彩照人。这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多惹人眼馋……”

僖妍见她越说越离谱,连忙又羞又急地掐她:“阿姊……!”

“好好好,不逗你了,”温然捂嘴轻笑,“百花祭本就是展现女子风采的节日,你如此装扮,正是应景。”

正巧遇到一群华服女子,掩着团扇路过,僖妍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阿姊,这附近可有学缂丝刺绣的绣坊?”

“有呀,怎么啦,巧儿想学?”

僖妍点点头,温然见状,知道这妹妹素来对刺绣颇有钻研,便应承下来。二人随着人流,穿过了几条街巷,来到了一家名为“兰心坊”的绣坊前。

绣坊门面精致,墙上挂着各式绣品,针脚细密,图案生动,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赏。绣坊后院,则摆放着数架绣绷,几名绣娘正低头专注地绣着花样。

经过一番了解,二人得知兰心坊的绣娘都是技艺精湛的匠人,不仅教授苏绣技巧,还会传授一些缂丝的手艺。除此之外,坊内还有胡人绣匠,他们擅长将西域的刺绣技艺与中原的传统工艺相结合,创作出别具一格的绣品。

管事领着二位到了前厅,此处陈列了许多成品绣品,她细细欣赏着,与京绣不同,苏绣的图案秀丽,针法活泼,色彩清雅,给人一种江南水乡特有的柔美之感。

而胡人绣匠的绣品,则更为华贵富丽,他们巧妙地运用金丝和银线,将西域的图案和色彩融入到中原的刺绣中,既有中原的细腻,又有西域的豪放,呈现出一种别样的美。

温然见她兀自看得入迷,遂在一旁与管事商议起给僖妍安排缂丝学艺事宜,管事听罢,领了她返回后院物色合适的绣娘。

此时,几位绣女架出了一幅新绣好的作品,那是一幅双面刺绣,正面绣着春日花园,莺歌蝶舞,百花争艳,背面则绣着秋夜月色,清辉满地,桂子飘香。两面的针线皆细致入微,仿佛将四季之美凝聚于一幅之中,令人叹为观止。

僖妍唤住落在最后的那位绣女,“这位姑娘且等等,不知这幅作品出自哪位绣娘?”

绣女顿了顿,才慢慢转过身来,她垂首闷声答道:“奴家是前几日新来的,对坊内的事尚不甚熟悉……”

僖妍瞧她一直低着头,听声音辨别,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高她一个头,穿着一袭简单的青布衣裙,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僖妍正要开口,便听闻身后脚步声响起,只见一位身量高挑挺拔的男子从转角处走来,袍服雪白,覆半遮面面具,眸深似潭,唇线分明。

见是他,以为是为了那桌菜来寻她麻烦,僖妍有些没好气道:“公子何故在此?”

甫一进来,他便注意到她当下的发饰与往常大为不同,似是为了今晚的百花祭精心打扮过,额发盘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头上簪着娇艳的花,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明艳之色。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尔后才移开。只听他淡淡一笑,“在下听闻兰心坊不止苏绣一绝,更有西域的锁绣技艺,便特地前来观摩一二。”

僖妍听罢,心知此人十句有九句半非真言,不欲与他多言,遂柔声对那位绣女道:“姑娘,可否替我寻人去引见一下这位双面刺绣的绣娘?”

男子倏然转眸,侧目望向那位正打算偷偷溜走的绣女,眼底掠过一丝幽光。绣女依旧低着头,紧抿着唇,似乎在他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便欲转身离开。

“且慢。”一旁的蒙面男子缓缓开了口,他踱步到绣女面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在下对西域的绣品也颇有兴趣,不知姑娘能否引见一二?”声音清冽,尾音勾着笑意,却无故让人觉得心慌。

绣女依旧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声音细如蚊呐:“奴家未涉猎过胡人技艺,恐难以解答公子的疑惑。”

“无妨。”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来,轻轻掀起了绣女的一缕秀发,露出她耳后的一小块肌肤,“姑娘耳后这块肌肤,似是才受过伤?”

绣女吃了一惊,忙抬手扯过头发遮掩。

僖妍见状,知道这天煞又在刁难人,便走上前来替她解围:“怎么了?可是伤到了何处?”

绣女摇摇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无……无事,奴家这就替姑娘,去后院寻人来”说罢,便仓皇而逃。

恰巧此时温然和管事从后院走来,僖妍忙迎了上去,将方才欲寻那位绣娘之事告诉了他们。

管事笑道:“这位姑娘可真是有眼光,此幅绣品为梁大娘子所绣,她是我们这里的手艺最好的,她绣的双面绣连在京城都是赫赫有名。正巧温姑娘此次替你寻的绣娘便是梁大娘子。”

僖妍闻言,心中一喜,交待了百花祭过后,便前来学艺。待一切安排妥当,僖妍方得空闲,她回头望去,却已不见了蒙面男子的身影。她暗自松了口气,心知此人行事诡异,难以捉摸,遂不放在心上。

注:“正春妍,酿花天”取自宋代诗人吴潜的《江城子·示表侄刘国华》;

文中的“百花祭”参考了宋代扬州的“万花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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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百花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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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阁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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