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同床

回到清晖院,两人像是重新认识了一回,安启延简要清通地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告诉她,而三年驻守边戍的艰辛险阻,战火硝烟的血雨腥风只是草草带过。

他说得云淡风轻,她听得却是心潮起伏。

他虽是王府的嫡子,却不似寻常贵胄公子那样养尊处优,十三岁便被王爷扔到军营里磨练,十六岁随军北伐,披甲出征,与敌军殊死搏斗。十八岁独领一部,经历了数不胜数的大大小小的战役。

不过……

僖妍悄悄瞥了一眼他如冠玉的容颜,他生得极好,常年的戍守生涯,却没有将士身上的粗莽与悍勇,容仪秀异,气质高华,比京中那些世家少爷更添几分风姿,怪不得终日以面具示人,这副相貌,若是上阵杀敌,委实有折威仪。

她想得专注,没察觉安启延已经停了叙述,目光落在她被昏黄烛火映照的侧颜上,眼中泛着细碎的光芒。

忆及往昔种种,安启延心里不免生出懊悔。当年对于与她结亲,是带有怨愤的,所以对将要成为他妻室的她并不待见,所以从不曾留心过她,拜完堂便不辞而别,径自领兵南下征战,留她一人独守空闺。若他们不是奉旨成婚,早一些认识她,早一些娶她为妻,那么他们之间也不至于蹉跎三载。

若没有在连州的相遇,或许他不会对她生出情愫。但命运偏生就爱捉弄人,阴差阳错地让他们重逢。万千柔情终化走绕指柔,辗转思念,如今眼前人,便是心上人,得偿所愿,他怎能放弃?

“僖妍我……”

“我可以助郡王和离。”僖妍突然抬首,目光闪闪,一字一句道,“妾身愿与郡王和离。”

安启延怔住,原本要说出口的悔意霎时间化为了错愕,他诧然地盯着僖妍,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他的语气很是吃惊,甚至带了几分急切,令僖妍不免疑惑,她不明白他为何这般反应,“和离一事目前急不得,但我们可以徐徐图之。妾身知晓这桩婚事委屈了郡王……”

“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安启延生硬坚毅地打断她的话,目光紧锁在她身上,神色复杂,她是真傻还是装傻?还是他在连州的一切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屋内陷入寂静之中,唯有烛火偶尔噼啪爆出的声音。

她蹙眉小心地看向他,一颗心提得老高,只觉此时气氛有些古怪,对面的人,目光幽暗若漩涡,仿佛恨不能过来敲打她一番那般,她心下惴惴不安,觉得此时或许未是商议和离一事的良机,便打算先行逃脱,“和离一事改日再与殿下详谈,我今夜起会搬去偏房,不叨扰殿下歇息了……”

“不行。”安启延倏地起身攥住她的手腕,顿了顿,才缓缓道,“外面有太妃的人在盯着,今夜你我都得宿在主屋。”

僖妍呆立片刻,不相信似的,往窗棂方向看去——果然瞧见了廊檐上影影绰绰的几抹衣角,她抿了抿嘴,收回视线满脸愁绪地望着他。看来这人,和离那番话是真把太妃惹恼了,不然太妃哪里会派人来监视他们,连睡觉都来干涉。

安启延反身慢条斯理地往案桌前走去,嘴角牵起一抹促狭,嘴上却温言道:“时辰不早了,咱们早些沐浴就寝吧。”

他说着已拿起了书架上的书卷,一副闲适悠然的模样。

今夜是要……与他共睡一塌?

这个认知,使得僖妍心头一颤,脸庞腾地涨红了。她咬着唇,心慌意乱地喊来司画,吩咐她去烧水。

司画一愣,看了一眼坐在案桌后的殿下,又瞅了瞅自家姑娘绯红的脸蛋,迟疑地问道:“是烧一份热水吗?”

她猛摇头,低声急急道:“是两份!”这小妮子在想什么呢?!她心跳又开始砰砰直响,连耳根子都跟着发麻。飞快地瞄了安启延一眼,低着脑袋吩咐道,“一份我的,另外一份给殿下。”

司画闻言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地走了。

屋子里又静默了下来,案桌后的人依旧翻阅着书卷,似乎并未留意到她们的对话,可这份平静,却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让她坐立难安,遂站起身匆忙地跑去了浴房。

等她洗好澡回到屋里,安启延仍旧端正地坐在案桌旁读书,烛台下,他的侧颜隐约镀上一层浅金色,灯笼薄纱的暖晕笼罩其间,俊美无铸的五官在昏黄的烛光下越发沉凝,愈发衬得他眉眼深邃,鼻梁挺拔如峰。

安启延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合起书卷,漫不经心地挑眉问道:“洗好了?”

“嗯。”她点头,脚步不由加快往床榻的方向挪去。安启延看着她如瀑的黑发垂在单衣上,乌压压的,宛若绸缎般顺滑,掩盖住了她白嫩纤长的脖颈,细致窈窕的腰肢,他目光微动,良久,才起身往浴房走去。

听着他离去的声音,僖妍心头的紧张稍减,长吁了口气,掀开帐帘躺了上去。

她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入眠,可她听着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耳朵嗡鸣,双颊滚烫,半分睡意也无。她睁眼看着帐顶,她伸手扯开锦被,看着旁边的枕头,把门外的司画喊了进来。

门吱呀一声推开,僖妍吩咐道:“去取两张衾被进来。”

司画满脸困惑地看着她,犹豫半晌才跑出去,她心道,眼下都过了立夏,姑娘和殿下怎么还要用这么多衾被?虽然心存疑虑,但她还是照做了。不过一盏茶功夫,她抱着两叠衾被踏步进来,搁在床尾处,看着僖妍笑眯眯地道:“姑娘,奴婢替您铺上?”

“我自己来,你且退下罢。”她摆摆手。

“哦。”司画乖巧地应了,放下衾被便又重新阖上了门。

她将一床铺在外侧,自己则睡在里侧,还有一床则堆叠放在中间。做完这些,隔壁忽然传来悉索声,像是安启延从屏风后绕了过来。她脊背蓦地僵直,呼吸都变得轻而短促。

安启延换了件月牙白的寝衣,走近榻沿,便见里侧蜷成一团的僖妍,她背朝着他,整个人裹在锦被之中,发髻松散落在枕间,像一簇柔媚的海棠花,娇软绵甜。

他眼神微黯,缓缓掀开帐幔,便赫然看见床中央垒起的“楚河汉界”和外侧多了床的衾被。

见状,安启延噙起一抹淡笑,灭了烛火后,回到榻上将衾被拉开一角。她察觉到了他的气息靠近,心尖微微一抖,不敢转过身去,遂闭上眼假寐。

熟悉的皂角香气钻入鼻尖,伴随着热意在身侧蔓延,她忍不住轻轻地瑟缩了一下。

这也恰好被他收入眼底,他忍不住勾起嘴角,故意贴近她耳畔,轻轻呵气:“冷吗?”

她咬了咬下唇,摇了摇头,没有吭声。她酝酿了好一会儿,鼓足勇气扭头去看他,谁知刚扭过头就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里,四目相对,空气霎时凝固。

她迅速移开眼,拉高衾被遮住半张脸,磕磕巴巴道,“殿下早些歇息吧。”

安启延颔首,暂时放过她,“睡吧。”说罢便将另一张衾被拉上,躺倒在她身侧。

许是床上多了个灼人的大活人,僖妍辗转难眠。她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帷幕,心道,这和离还是得抓紧提上日程,这样下去,她真不用睡了。她想着想着,又偷偷探出头,侧首去看身侧的人,此时他正躺着,单手枕于脑后,阖上眼仿佛睡着了。毫无睡意的僖妍,不知不觉地打量起了他的眉眼。斜飞英挺的剑眉下,眼睫浓密如鸦羽,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翳的剪影,月色洒在他的面容上,为清隽的轮廓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显得格外温润柔和。这时候的安启延,褪掉所有锋芒与锐利,竟显得温驯极了。

“睡不着?”闭着眼的安启延突然出声打破了宁谧的沉默,语调很平缓,带着几丝慵懒。

她不自在地嗯了声,安启延睁眼,侧首过去望着她,他低低地道:“想听故事吗?”

他语调清冽,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听在耳畔,叫人莫名生出几分心痒。

僖妍咽了咽喉咙,点了点头。

“有一个乡下少年,从小在家学习儒学训诂,对其他学问不屑一顾。有一日,他路过医馆,看见一位粗服乱头的小儿郎中在为病人诊脉。他断定这位郎中的医术定然稀松寻常,于是出言嘲讽这位郎中庸医误人。”

僖妍听得有趣,偏头去看他,只见他眼神悠远澄澈,零星月色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仿若流淌的黑墨。

“有一回他感染了风寒,拖了一段时日,小病拖成了大疾,最后还是医馆的那位郎中,耗费数月药材终于治好了他。后来他才知道,这位郎中不仅精通医理,学问浩广,连兵法、农桑也略懂皮毛。他对这位郎中既惊讶又敬佩,后来便时常找机会跟他讨教,渐渐结识成了交心挚友。”

他顿了顿,眼帘低垂下来,薄唇微抿,“是以凡事莫因表象而妄下定论,累于成见,必受其害……”他说到这,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话仿若别有深意,安启延转过脸,清凌凌的乌眸静静注视着她,似乎有什么在他的眼底翻涌。

这一夜,僖妍睡得都不太踏实,做了个荒唐又真实的春梦,梦里,身后的那人也是俯身问了句“冷吗?”,他的鼻息喷洒在她颈侧,痒痒酥酥的,像是羽毛扫过,叫梦中的她心尖一颤。紧接着腰腹处传来一阵热力,是他的掌心贴着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扳了过来,她惊得睁大双眼,一阵心悸狂跳,只听他说了句“我帮你暖暖。”

没待她反应过来,便觉额上一热的,一吻覆了下来。

这个梦,做得格外真实,真实得叫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强劲有力的心跳。

她浑身一震,终于从梦中幽幽醒来,晨光熹微,朦胧的薄雾弥漫,一缕光透过窗格照进屋内,隔着帘帐,迷蒙的视线里,隐约可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往身上披一件浅青色宽袖云纹袍衫,腰系玉绦,头戴青玉发冠,清俊雅致,鼻端还可嗅着淡淡的甘松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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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阁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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