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护妻

帘外低醇的嗓音模糊响起,对身侧的小侍道:“……晚膳会留在宫中陪祖母用膳……时辰尚早,你们先退下吧,莫要扰了她歇息。”

小侍闻言忙躬身应是,转身出了屋子。

安启延将宽袖上的袍带打了个结,目光又看向床榻,薄被中的人蜷成一团,背脊朝外,睡得香甜,乌黑的发髻散开在枕间,衬得她肤色格外娇软白皙。安启延凝望她良久,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走出屋子。

门被推开又阖上,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屋内陷入一片宁静,唯有晨光熹微。

僖妍翻了个身,从衾被中探出脑袋,怔愣地看着帐顶,她眨了眨眼,伸手揉着额心,翻身坐起,掀起帐帘下了榻,唤来司画。

“殿下刚走,姑娘这就醒了么?”司画应声推门而入,笑盈盈地朝僖妍走去。

又道,“殿下方才走前还嘱咐了莫要扰了姑娘清梦,让姑娘多睡会儿。姑娘可饿了?奴婢这便去厨房取早膳。”

她笑着替僖妍整理着衣衫,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司画这番话,让僖妍怔忡了片刻。她垂眸,轻声道:“不用早膳了,咱们今晚起去偏房睡吧。”

“啊?”司画讶异地看着她,“姑娘,您与殿下不是才……”和好吗?怎么又要分房睡?

僖妍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作答。她心下有些混乱,但分房睡总归是对的,总与他这样暧昧不清,迟早她会把持不住那颗心。所以,她现在能做的,就是趁着他没回来时,先把自己收拾好,搬去偏房睡几天,等他回来再与他谈论和离一事。

想通了的僖妍,便拉着满脸困惑的司画出了屋子。

慈宁宫暖阁里,瑞兽香炉吐着安神的沉水香。太后半倚在铺着软绒的凤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温润的菩提佛珠,眼风扫过下首恭敬跪着的玄袍青年,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哀家这耳,一大早就被风灌满了!说是瑞康王府昨夜里好生热闹,房顶都快让你那混账话给掀了?”太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语气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嗔怪。

安启延脊背挺直如松,闻言头垂得更低,袖口的银线云纹随着他叩首的动作流淌着微光:“孙儿一时糊涂,口出狂言,累祖母忧心,是孙儿不孝。”

“糊涂?”太后指尖一顿,佛珠停在虎口,那双阅尽千帆的凤眸锐利地看向他,“那‘和离’二字,也是轻飘飘一句‘糊涂’就能揭过的?你当御赐的婚约是什么?儿戏吗!”最后一句,声调微微拔高,带着真切的恼意。

安启延抬起头,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碎金般的光泽。昨夜烛火下,僖妍蜷缩在衾被里、睫毛不安颤动的模样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他喉结微动,目光无比诚恳:“祖母教训的是。是孙儿年少轻狂,不识好歹。杜氏……僖妍她温婉娴静,品性端方,是孙儿之幸。孙儿知错,日后定当珍之重之,绝不负她。”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太后静静地凝视着他,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相直抵内心。

半晌,她紧绷的面容忽然一松,嘴角牵起一丝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笑意,手中的玉杖轻轻点了点他的肩头:“启延啊启延,你这孩子……打小主意就正,认准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三年前大婚次日便拍拍屁股跑去边疆,连新妇的脸都没看真切吧?如今倒好,知道回头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下来,带着深切的关怀,“既是知道错了,也看清了身边人的好,那就莫要再犯浑,好好待人家。那孩子,守着你空落落的王府三年,不易。”

安启延心头微震,祖母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比任何训斥都更让他触动。“祖母……”他刚欲开口,殿外珠帘微响,掌事嬷嬷脚步匆匆地进来,面色凝重,俯身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闻言,面色微变,“当真?”

掌事嬷嬷点头,低声又道,“听说杜尚书下令将郡王妃禁足,勒令面壁思过呢……”她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安启延听到。

掌事嬷嬷口中的杜府正是僖妍的娘家,他攥紧了拳,眼底掀起一阵惊涛,面上却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焦急。他缓缓起身,躬身行礼道,“祖母,孙儿先行告辞。”

“你且去吧……”太后摆摆手,看着下首疾步离去的人,眼底泛起一丝无奈,“自己惹下的祸事,自己收拾去……”

杜府正厅,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松烟墨绘的屏风上那道新裂的罅隙,像杜僖妍心底永不愈合的旧伤疤。她垂首而立,并非恭顺,而是一种彻底的漠然。

杜万永背着手在厅中焦躁地踱步,每一次转身,阴沉的目光都如鞭子般狠狠抽在下首垂首而立的杜僖妍身上。

“废物!没用的东西!”他终于停下,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暴怒而嘶哑,指着僖妍的鼻子,“我杜万永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三年!整整三年!你连个男人的心都拴不住!如今倒好,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听闻昨夜王府那场惊天动地的“和离”风波,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便飞进了尚书府的高墙。

这对他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谢家这棵遮阴的大树轰然倒塌,他正惶惶不可终日,急于寻找新的依靠。

之前指望女儿攀上王府,能成为他仕途的助力,甚至是一张保命符。谁知这女儿竟如此不争气!刚立下不世之功的郡王,回府第一件事就是闹着要休了她!这简直是将他杜弘义的脸面,将整个杜家的前程,都踩在了泥泞里!

看着面前无动于衷,恍若未闻的人,他更是怒火中烧,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看也不看,狠狠掼碎在她脚边!滚烫的茶水混着瓷片四溅,濡湿了她素雅的罗裙下摆,留下深色的污迹和灼热的刺痛。

“你有什么脸面在这儿给我摆脸色?!我杜家供你锦衣玉食,送你入那泼天富贵的王府,是让你去当摆设的吗?是让你去被人扫地出门的吗?!”他气得浑身发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僖妍脸上,“早知你这般无用,当初就该让玉娇去!至少她懂得如何讨人欢心!”

珠帘轻响,伴随着一阵甜腻的香风。庶妹杜玉娇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一身娇艳的衣裙,衬得她容光焕发。

她仿佛没看见地上的狼藉和僖妍的狼狈,径直走到杜弘义身边,柔若无骨地挽住父亲的胳膊,声音娇嗲:“父亲息怒呀,您可别气坏了身子。”

她眼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幸灾乐祸,轻飘飘地扫过僖妍,“姐姐也是的,性子太过清冷木讷,不懂得婉转承欢,也难怪留不住郡王殿下的心。听说郡王在边关三年,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这刚回京就……唉,姐姐,不是妹妹说你,做女人的,总要有些手段的。”

僖妍缓缓抬起眼睫,那双曾经清澈的杏眸里,此刻盛满了冰封的荒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讥诮。

“学些你娘亲的本事吗?”僖妍冷冷地截断她的话,目光如淬了冰的针尖,刺向她矫揉做作的面容,“学些你娘亲勾引我爹的手段?”

她语气嘲讽,语毕,杜玉娇的脸色倏地僵住,杜弘义的面色也跟着变得铁青。

“孽障!你给我住口!”杜弘义彻底被激怒,似戳中了某些隐秘心思,令他暴跳如雷,“滚!给我滚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你这张刻毒的嘴!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起来!不准给她水食!我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头能撑多久!”

仆妇应声上前,铁钳般的手狠扣僖妍肩胛!剧痛袭来,僖妍痛得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额角渗出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她没有挣扎,只是那双冰封的眼眸里,燃烧着更加冰冷的怒火和倔强,死死地盯着杜弘义,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冷笑。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这就是你的手段。除了用暴力折辱你眼中无用的女儿,你还会什么?

就在这绝望与尖锐对峙的时刻——

“吱呀——”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从外面以一种沉稳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推开,门轴发出清晰的呻吟。冰冷的秋雨气息裹挟着寒意涌入,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踏着门外青石板上积聚的雨水,从容步入。

没有喧嚣,没有破坏,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淀下来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座厅堂。来人步伐沉稳,周身散发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凛冽,却又被世家王侯的矜贵与沉稳牢牢包裹。

杜万永看清来人,惊骇地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的暴怒瞬间冻结,化为惊疑不定和恐惧:“郡、郡王殿下?您……您怎会……”

安启延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被仆妇钳制、痛得身体微颤却依然倔强挺直脊背的僖妍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一缩,平静的冰面下,是汹涌的暗流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

剑鞘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带着破空之声,精准狠厉地砸在两个仆妇的手腕上!

“啊——!”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骨头碎裂的清晰声音令人头皮发麻。两个仆妇如破布袋般惨叫着被击飞出去,重重摔在墙角,抱着变形的手腕哀嚎翻滚。

安启延迈步走到僖妍身边,垂眸扫过她湿濡的裙摆、惨白的脸颊、紧咬的下唇和被捏得泛红刺目的肩头,那眼神深处翻涌的怒意被他强大的自制力压下,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僖妍冰凉颤抖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指尖带着薄茧,那力道恰到好处,小心翼翼地将她拉到自己身侧,以一种绝对保护性的姿态,将她与杜家父女隔开。

僖妍在他触碰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方才面对父亲毒打都未曾软化的倔强眼神,此刻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被撞破狼狈的难堪,有对这份“维护”来源的茫然,甚至有一丝荒谬的讽刺。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更坚定地握住。

他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让杜万永如坠冰窟。

“岳父大人。”安启延开口,声音不高,平和却冷冽,“本王来接僖妍回府,岳父可还有事交待?”

杜弘义喉头滚动,斗胆迎着安启延凛冽的目光,颤声解释:“殿下……小女不懂事,惹得郡王不快,下官正在……”

“杜尚书府中,”安启延平静地打断他,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碎裂的茶盏和僖妍肩头的红痕,“似乎总有不合时宜的‘热闹’。僖妍既是本王的妻子,她若有任何‘不懂事’,自有本王管教。”

他语气平淡,却将“管教”二字咬得极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宣告意味,“不劳岳父大人费心,更无需动用此等‘孔武’之力。”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仆妇。

杜万永脸色阵青阵白,冷汗涔涔。

安启延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被他护在身侧的僖妍,声音放低,带着一丝询问的温和:“可还能走?”

僖妍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温热和力量,以及他话语中那不容错辨的维护之意。她心中五味杂陈,方才那股尖锐的讽刺和冰冷的倔强,在对上他深邃眼眸的瞬间,竟有些无处着落。她避开他的视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咙却有些发紧。

安启延微微颔首,便欲带她离开。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杜玉娇颈间那串刺眼的赤金璎珞。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利剑般锁定璎珞,平静的眼底掠过冰冷的锐芒。

杜玉娇被他看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捂住脖子。

安启延却看向杜弘义,声音依旧平稳,带着彬彬有礼的“提醒”:

“岳父大人府上女眷的首饰,倒是别致。只是这赤金累丝嵌宝璎珞的样式,本王瞧着,甚是眼熟。似乎与月前谢府查抄赃物名录上,皇后娘娘赏赐之物……如出一辙。”

杜弘义父女瞬间面无人色。

安启延继续道:“私藏、佩戴逆犯赃物,按律当如何,岳父大人想必清楚。念在姻亲,本王予你三日。三日后,若此物未在光天化日之下焚为灰烬……”

他目光扫过抖如筛糠的杜玉娇,落回杜弘义脸上,语气冰寒彻骨:

“……那么,下次登门‘拜会’的,便不只是本王了。大理寺的诸位,想必很乐意与杜尚书和令嫒……详谈律法。”

说完,他不再停留,护着僖妍,从容步出这令人窒息的牢笼。云纹衣角拂过门槛,消失在门外迷蒙的秋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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