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布衣坊一案,人证物证俱全。京兆尹谢信厚,为官者兼营经商,且蓄意策动瘟疫,致祈军补给不继,搅乱战局,有谋逆之嫌。此事惊动朝野,皇帝震怒,当即下旨严办。谢氏满门抄斩,阖府男丁充军岭南,女眷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返京。谢家嫡系一脉及其后裔,不得入仕。其余沾亲各家均受了牵连,贬官者众多。
而谢信厚又与皇后是姻亲,皇后宋氏也受到了惩处,被禁足于寝殿,闭宫思过,太子因她受罚,亦被圣上责令禁足三月。
谢家一夕覆灭的消息,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一时间朝廷内外议论纷纷,茶楼酒肆无所不谈。
“谢家这次连皇后都保不了,算是完了。”
“皇上对皇后本就有罅隙,如今谢家落败了,皇后和太子怕是要失势了吧?”
“嘘!慎言!皇室宗族的事哪能由咱们置喙!”
说话的人讪讪笑道:“瞧我这张嘴……”
“听说这回,是瑞康王府的御南郡王帮皇上解决了这桩棘手祸害呢!此番又从边戍奏捷归来,封赏必定少不了。”
“想不到素来不插手朝政的瑞康王,他的这个幼子却是个不容小觑的厉害角色啊!……”
从连州回到京城,僖妍听到这些消息已是半月后,她回来的这日,恰逢安启延提前一日进了宫面圣。此次他统率百万祁军镇守边关,护佑疆土稳固,并夷灭对中原虎视眈眈的戎狄,立下赫赫功勋,自然少不了荣耀加身。授予一品护国公封号,赐府邸宅院、御书金匾、黄金万两等等不计其数的奇珍异宝。
这样的殊荣,此前整个大祁,只有寥寥数位将领可享,便是当今天子,亦不曾如此荣宠。
皇上龙颜大悦,特地在金銮殿前赐宴嘉奖功臣,犒劳雄师武官。此事轰动京畿,举国同庆。街上鞭炮齐鸣,百姓街头巷尾尽是赞颂英勇之词。
原本此次宴席,她也在受邀之列,只是恰好错开了设宴时间,没赶上。
司画一路上都在兴奋地叽叽喳喳:“姑娘您知道吗?陛下居然单独给郡王赐了匾额呢!据说这匾额是御笔亲题,可见陛下对咱们郡王器重有加!”
“郡王这次出征,立下旷古烁今的大功劳,实乃我大祁之幸啊!陛下如此恩遇,也难怪京城人人称羡!姑娘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啦!”
僖妍神色淡淡,未多做应答,仿佛这份殊荣与她毫无干系。马车拐进内城,及至瑞康王府停稳,她才掀帘下车。
时至傍晚,府里依旧灯火通明,欢声鼎沸,丫鬟仆役穿梭忙碌,井然有序地送迎客人。她站在府门前,有些没回过神来,名义上的夫君要回来了,说明她闲散安乐的日子也到头了。刚踏进正厅,便见管事的刘叔迎了出来,一瞧见她,笑眯眯地迎上前,行了个揖礼:“老奴恭迎小夫人回府。王爷和郡王昨夜在太妃的怡宁宫中留宿,这会儿应该快回来了。王妃怜您舟车劳顿,吩咐膳房准备了几道清淡滋养的菜肴送去清晖院,让小夫人稍作歇息,不必去前厅待客。”
僖妍闻言心中一暖,王妃知她素来不擅应对酬酢周旋的场合,便体贴地替她省了这一遭。她颔首道了谢,便径直往自己的院落走去。占地宽广,花园假山,池塘湖泊,一应俱全,比她在蒋府的院子不遑多让。
这座王府占地甚广,清晖院便是她与安启延成亲后居住的院子,在后院最深处,院内有亭台楼阁,有水榭假山,花木扶疏,环境幽雅,布置典雅。除了王爷和王妃所居的主院,另有别苑若干,可供客人们暂居。
她坐了下来,丫鬟们陆续呈上饭菜摆在桌案上。还未尝几口,就听见屋外传来嘈杂声,僖妍眉头微皱,随口问道:“什么事?怎的这般吵?”
司画跟着出去打听了一番,很快折返了回来,喜气洋洋道:“是王爷和郡王回府了!姑娘可要去迎一迎?”
她摇了摇头,示意不用了。司画又耐不住继续跑出去打探消息,片刻突然匆匆地跑了回来,急切道:“姑娘!王爷那边,和郡王吵起来了……”
“哦?”僖妍放下筷子,“这倒新鲜了!不是大喜日子吗?怎的今日还起了争执?”
司画挠了挠脑袋,犹豫着说:“奴婢也不知……只听说,郡王似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把太妃和王爷都惹恼了,王妃和世子劝也劝不住,闹腾得厉害。”
……
王府主院
安松平扬起手臂,狠狠甩了他一巴掌,脸色铁青。
安启延纹丝不动,任凭那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掴在脸颊上,嘴唇抿紧。未覆面具如润玉的面上很快就起了红印。王妃忙拉住瑞康王安松平,心疼不已,焦急对丈夫道:“你何苦为了一句浑话,动手伤孩子……”
安松平怒极反笑,咬牙斥道:“混账东西!我看你根本就是昏了头!”
安启延垂首跪在他脚边,眉宇轩轩,眸光沉静,不卑不亢:“和离一事,孩儿意已决,接下来会妥善解决,请爹娘勿要插手。”
“胡闹!”安松平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儿子安启延骂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是御赐的婚约不是儿戏!岂容你这般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够左右的?”
安承钧朝他使眼色,示意他莫要顶撞父母,但安启延却置若罔闻,依旧坚持:“此事由孩儿而起,理应孩儿负责。爹娘无需担忧,孩儿已有打算,不会委屈了那女人。”
安松平被他这股倔劲气得差点厥过去:“你、你——孽障!你真是要气死我!”
王妃忙扶住他:“王爷莫动气,仔细伤了身子……”她转向儿子,语带哀求,“启延,你可不能糊涂,婚姻大事,怎么能由着性子乱来?你现在年纪尚轻,许多事情想不通。且不论这桩婚事是不是圣上所赐,你就是再喜欢那女子,总该顾忌一下王府声誉吧?你和僖妍成亲后,也未有过接触了解,贸然提出合理,传扬出去于两家都不利。”
“孩儿自有分寸,绝不会毁掉王府声誉。”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激怒了安松平,一把抓起茶盏掷在地上,发出巨大响声。茶杯碎裂,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王妃慌了神:“老爷……”
安承钧也过去扶住父亲的胳膊,又望着安启延,“启延,爹娘说得对,此事事关重大,断不能草率行事。和离之事,你仔细斟酌,再做决断不迟。”
僖妍一路走过来主院,就听司画说了一路,大概搞清楚了是什么状况。原来是她这个丈夫,在外头有了喜欢的女人,回来闹着要和她和离。
她轻笑一声,仿若在听一件与她无关的趣事儿,慢悠悠地踱步到廊柱边,饶有兴致地听了会儿墙角。
屋内吵嚷不休,安松平的咆哮声尤其震天响亮,显然气得不轻。只听安松平一声怒吼:“你给我滚出去!”随即门被大力推开,有一人从屋里撞了出来,差点与僖妍撞个正着。
安启延猛地抬头,只见一抹娉婷而立的身影走入视野中,不禁怔愕。
乌黑秀丽的发髻梳得整齐,鬓旁簪着几支白玉珠钗,在月色下衬得她肤色愈加晶莹剔透。
惊魂未定的僖妍还未站稳身形,就感觉腰间忽地被人握住,身躯一倾便被人紧紧拽入怀中。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挣扎开来,退开半步,蹙眉抬首望去。
这一看不要紧,她呼吸一滞,登时僵在当场,瞪圆了杏目,满脸的难以置信。
“……是你?”僖妍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喃喃出声。
眼前这张熟悉的俊颜,赫然就是在连州相识的“锦之公子”。
那双深邃如漆的眸子,此刻藏着异样的光芒,像是蕴含着星河流淌的浩瀚夜空,明光烁亮,叫人无法直视,又悬着万缕柔情,勾着人沉溺期间,整个人变得与平时不同,她心中一紧,忙移开视线。
“是我。”安启延薄唇微弯,目光灼灼,眼底浓烈的情意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他缓步靠近了僖妍,伸出修长的指尖抚上她脸颊,唤出了她真正的名字:“僖妍。”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隐隐泛着磁性的温柔,撩拨人心弦。他的语气太过亲昵,让僖妍的心跳蓦地漏掉了一拍,她下意识避开那双眼睛,她强迫自己冷静,努力压抑那种莫名涌出的情愫,故作镇定地问:“所以公子是……御南郡王,安启延?“
他颔首轻笑,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答复:“是我,安启延,字锦之。”
僖妍不由屏住了呼吸,她从没料想过,他们竟然会在这样的情景下碰面。她一度以为再也遇不上他,更别说还能有交集。
但现下,事实就是,眼前人——便是与她成婚了三年,也消失了三年,名义上的夫君。他此番回来,是要与她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