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启延沉默,他抚了抚臂膀,与梦境中的平滑不同,拆了缝线后,留下了一道蜿蜒凸起的疤痕。片刻之后才问道:“这妇人什么来头,查到了吗?”
乌兰莫摇摇头:“暂时不知,此人行踪诡秘,有人替她做掩护,但应该与西南那边有些渊源。”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她腕上有血蛊的印记。”
安启延闻言,倏然睁眼,眉心微拧:“血蛊?”
乌兰莫解释道:“下蛊者以血养虫,使其成为寄居者体内的蛊,若饲主遇险,血蛊将会噬咬宿主。”乌兰莫正待开口,忽然瞥见门外的人,便闪身退了出去,他可不想再听那迂执的老榆木絮聒。
柳统领他快步走上前,急切中隐约夹杂着欣慰和愧疚:“殿下可算醒了,臣等办事不力,请殿下降罪。”
安启延视线掠过他,“本王没事,不必担忧。”顿了顿,“那暗室可搜过了?”
“那暗室确实是京兆尹谢信厚所设,除了藏匿一些违法犯禁的赃物,还有不少乌毒草。但可通向城内小倌馆的入口已毁。”柳统领叹息一声,“属下派出几队兵马,沿路搜寻,皆未能找到谢信厚,想来是逃跑了。”
安启延眉峰微拢,眼底寒芒凛冽:“这老匹夫真是胆大妄为,身为京兆尹贪赃枉法,还豢养巫蛊之术害人。”
柳统领迟疑片刻,“殿下可是要捉拿谢信厚归案?臣认为,此事尚需慎重考虑。毕竟谢信厚乃朝廷命官,又与皇后沾亲带故,若贸然缉拿,恐会有损陛下威信,招致非议……”
“并非要对付谢信厚,本王的目标是他的党羽。”他薄唇轻启,清寒的眸子冷锐慑人,“谢信厚虽然贪财,但绝不敢做出谋逆叛国之事。定是有人在幕后指使。”
柳统领思忖着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彻查,务必揪出背后指使的人!”
“那妇人如何处置了?”
“那妇人被我们抓获,已交由府衙严加审讯。不过她不好对付,狱司那边给她上了刑罚,也撬不开她的嘴。”
蒋璇被单独关押在最里间的牢房,阴暗潮湿,周围摆满了各种刑具,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她身上的衣物早已残缺不全,露出遍布的血痕和青紫斑驳的肌肤,看上去极为惨烈。
隔壁牢房传来细微动静,像是有人进来了。门外那人迟疑半晌,终究是推开了牢房门。他戴着斗篷和兜帽,看不清楚面貌。
蒋璇闭目靠在墙角,不为所动。
“主子会设法救前辈出去。”男人温良醇厚的嗓音自兜帽下传来。
墙角的人掀眸扫向他,复又阖目,声线低哑,带了几分嘲弄:“来要解药的?”
来者没有否认,依旧温声道:“代罪之人已寻好,还请前辈暂且忍耐。”
“代罪之人?谁?”蒋璇嗤笑一声,眸光一顿,复抬头一脸荒谬地看向他,“你不会告诉我,便是你前几日捉拿归案的那名小倌吧?”
男人缄默不语,只是轻点了点头,
蒋璇冷笑连连,讥讽道:“荒唐!他可是一个男人,如何代得了我?”
他垂眸掩去眼底幽邃的流光,不急不躁地开口:“他身量与前辈相仿,五官生得……”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浅淡的弧度,“也肖似前辈。”
她一滞,似回忆起了什么,面色泄露出几丝狐疑和挣扎,半晌都未吭声。
她抬眼死盯着对方,试图从那双黑黝黝的眼睛中窥探出些端倪来,然而那人迎上她的视线,一副谦卑得体的模样,不知道的人,定当会认为他对这位前辈恭敬有加,而非挟持威胁。
许久之后,蒋璇移开了眼,轻哂一声:“你们又想耍什么把戏?”
“前辈不妨先看看这个。”他取出一样物什,递于蒋璇眼前,拱手福身,恭敬地呈上。
……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街市热闹喧嚣,酒楼茶馆林立,丝竹悦耳,莺歌燕舞,好不热闹。
一身藕色衣裙的女子坐在一处僻静的湖边凉亭,姿态闲适,秀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侧颜恬淡柔美,素白的手指拨弄着桌上的酒杯。她身侧站着个三岁左右的女童,粉雕玉琢,格外讨喜。此刻,她正仰头望着她,眼巴巴地说道:“姨姨,你就要走了吗?”
女子点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道:“嗯,等过完濛濛的生辰,姨姨就要回京城啦。”
女娃娃嘟了嘟嘴,有些失落地扑进她怀里。忽而又奶声奶气地问她:“那是姨丈过来接姨姨吗?”
僖妍一怔,又莞尔失笑,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腮帮子并未对这个问题作答,转而轻轻拍打她的背,温软地哄她,“等濛濛长大,姨姨再来陪你玩。”又怕她太过伤感,忙岔开话题,“你快随司画姐姐去看看,你娘亲给你准备了什么生辰礼物?”
小丫头便欢天喜地地跟着司画跑远了。
她收回视线,将酒杯凑至唇边抿了口,目光投向对面熙攘繁华的大街。
京城虽更加富庶繁荣,却总让她觉得冷清孤寂,不及连州这座城来得鲜活生动。这里承载了让她眷恋的记忆和往昔,还有亲人庇佑。思及此,陡然让她生出了些离乡别井的怅惘来。
不知饮了多久,她才放下手中空空如也的瓷杯。
夜色浓墨,月朗星稀。一阵风吹来,撩动她鬓边散发。呼吸间尽是桃花酿弥漫四溢的香味。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投映在她身侧,她慢悠悠地转头,一袭黑袍裹住了他高大修长的身躯,宽袖猎猎,轻薄贴合的面具半隐半现,唯独两泓深潭般的眼眸幽冥如海。
见到来人,她眼底闪过一瞬错愕:“锦之?”她不自觉站了起来,“公子怎会来此?”
安启延缓步走近,肩上落了些许不知是何时沾染上去的琼片,随着他的脚步翩飞坠下,衬得他整个人愈显华贵清雅。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被酒气熏染的绯红面容上。他的声音很轻,乘着夜风飘入了她的耳廓:“桃花酿虽然香醇,却烈性难消。怎么一个人在此独酌,不留个人照应?”
她垂眼赧然一笑,抚了抚额发,“一时贪杯,失仪了。”
他不以为意地摇首,视线倏地轻浅地落在一旁硕硕绽放的花上,启唇低吟道:“国色酣酒,天香染衣。”
牡丹姝色似醉酒佳人,芬芳袭人浸透华服衣袂。
这诗词念得让她心神恍惚,这位锦之公子,才几日未见,又变得如初见那般让人虚实难辨,令她心绪纷扰。
她忍不住退后了一步,睫羽低低地颤了颤,双颊泛起的红云愈发浓艳,倒真如那醉卧花丛的艳丽牡丹一般。似想起了什么,她忙低头在怀中一通搜寻,不敢触及他那双望过来灼亮漆黑的眼眸。
良久,她取出一个才绣好的香囊递到他跟前。安启延垂眸望过去,瞧见那上头印着一个展翅欲飞的松鹤,祥云舒卷,纹理细腻明晰,甚是精致雅趣。
他眉梢稍扬,神情更添一份愉悦。看向她的双眼,问道:“这是给我的?”
她看着他盘桓眼底化不开的粲然微愣,讷讷颔首。
安启延噙着笑意伸手去接。清冽的香气飘入鼻尖,似乎还带了些她身上独有的幽微甜香。缓缓收拢掌中香囊,唇畔的笑意微凝,双眼定定看着她,“巧儿灵心手巧,我甚是欢喜。”他徐徐低喃,声线低靡磁魅,似那春夜微醺的风拂过耳廓,酥酥麻麻,熨烫着人的心脏。
欢喜什么?香囊还是?……僖妍混沌地想着。
许是酒气上涌,热气升腾,蒸得她眼里也水汽氤氲。安启延看得分明,喉结滚动了下,缓缓倾身下去。
她遽然扬起脸,微红的眼睛睁得很大,水光轻晃,漾着几分迷蒙,却没有往后缩。
“欢喜什么?”僖妍脱口而问,嗓音变得低柔细软,带着几分糯糯的甜。
安启延没有应她,而是眼波微澜,静静注视着她,两人靠得极近,近到呼吸可触。
呼吸喷洒间,桃花酿馥郁的酒香与她身上若隐若现的体香交缠融合,萦绕在彼此之间,比在梦境中还要缱绻勾人。他忍不住托着她后颈,想要印证那些不真切的遐思……
“……姨姨……哇!是姨丈来了吗!?”
犹如一声惊雷,打破这曼舞的旖旎。一道稚嫩童声突兀响起,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让人骤然惊醒。
僖妍倏地推开了他,飞快退开数尺,她低着头,窘迫万分,不敢再看身旁的人一眼。
小团子闯了进来,僖妍连忙把濛濛牵了过来,不自在地低斥道:“濛濛,休得胡言……”
安启延轻笑一声,看向她身前的孩子。小家伙歪了歪头,也在偷偷看他,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极大,表情很是好奇。
他取下身上一件精巧的挂饰,提步走到小家伙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温润,“这个送你。”
小家伙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到他手上的东西上,眨了眨眼,有点迟疑地拿过来,捧在怀里仔细瞅了瞅,“这是姨丈送濛濛的生辰礼吗?”
僖妍连忙捂住她叭叭乱语的小嘴,汗颜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她说话时,脸颊上的绯色还未褪去,一颦一笑间皆有几分娇羞之态。
安启延嘴角不自觉扬起,轻浅的笑意攀上那双星眸,目光胶着在她娇美的面庞上。晚风拂来,撩起她的青丝,发端传来一阵柔软的馨香,使得周遭空气都变得暖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