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百里商队

及至晨雾蒙蒙,乌兰莫才回到了安启延的宅府,脸上难得不见了嬉皮笑脸,神思不属,一脸惝恍。

与他一道下山的暗卫随从,已将乌兰莫昨日的交涉情状的始末,如实禀报给了安启延。昨日乌兰莫表明身份后,见了两个人,正是上回百花祭上的异瞳少年“布尔”,和救走他的“阿依汗”。

两人是舅甥关系,原是百里商队的一员,百里商队初时是由纳月国和纳善国缔结的商贸结盟,两国通商互市,交换各自的珍稀物资。

后来中原广开商道,纳月国与纳善国的商队便合并为一,由纳月国的“康加”担任新的商队首领,

然而,随着纳善国覆灭,纳月国归顺中原祁国后,纳月国与纳善国之间的联盟也开始出现裂痕,商队内部矛盾重重,闹得日渐人心涣离,队里有不少人动了归隐之心。

商队内有一派作为纳善国的遗民,以商队的副队长“巴依”为首,坚决反对他们的决定,认为他们应该继续为复兴纳善国而勉力,而不是选择安逸的生活。康加作为首领,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他试图调解两派之间的矛盾,但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冲突日益加剧,而上回布尔被队内的人陷害,就是这场冲突的一个缩影。

布尔被阿依汗救回后,便也没了再归商队的念想,虽然他们也是纳善国的遗民,但并不希望再卷入那些无休无止的权力争斗之中。

据他们所言,阿依汗最后逃出来的时候,支持康加的势力已被巴依瓦解得所剩无几,康加极有可能已处于巴依的掌控之下。而巴依的最终意图,是直接针对京师展开行动。

只是安启延对巴依的意图尚存疑虑,若只是单纯联合余党对抗中原祁国,那商队的势力尚显薄弱,除非巴依得到了其他势力的支持,否则难成气候。

他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少顷,一只信鸽从疏窗飞了出去。

僖妍因昨日之事,搅得她心神不宁,一晚上也没怎么睡好,下楼时,眼下还顶着两抹青黛。原本还怕若是遇上锦之,多少有些不自在,没成想,人家倒是一早就离开了客栈。僖妍轻叹了口气,心中却是放松了几分。

她走到客堂,正欲坐下喝杯茶醒神,又恰好瞧见了早已坐在那里的一个熟悉身影,是正在大快朵颐的程澜,正朝着她招手。

“可算饿死我了。你快给我说说,昨日咱倆到底是如何脱险的?”

僖妍轻晃了晃头,将昨晚的思绪暂时压下,转而掐头去尾,简明扼要大致讲述了昨晚的情景,但并未透露与锦之相识,只说是恰逢有侠义人士出手相救。

程澜一向对这种行侠仗义的江湖人士颇为景仰,听得连连赞叹,又扼腕没能亲眼目睹那些英勇的瞬间。

“可惜啊,没能见识到那等江湖豪杰的风采。”程澜摇头晃脑地叹息道。

僖妍点了点她的冒了汗珠的娇俏鼻尖,笑道:“小命要紧,咱们能平安回来已是万幸。你的伤怎么样了?”

“皮外伤,不打紧。”程澜摆摆手,却又一脸不甘地咕哝,“要不是那些小人使了阴招,我怎会落得下风。”

确认程澜无恙后,僖妍便告别了她回了温府。恰好看到温然正拿着一匹绸缎给濛濛比划着,濛濛看到多日未见的僖妍,小脸欣欣然,眼里像含了星辰般璀璨亮晶,嘴唇弯弯,欢快地喊了她一声。

温然闻声抬头,见她回来,便收起手中的东西迎了上去。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蹙眉问道:“怎么这副模样?昨晚没睡好呀?”

“昨日玩得尽兴……就睡得迟些。”她胡乱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看着温然和濛濛,话到嘴边,却又顿住,实在不知该如何启齿告诉她们梁子峤上倌馆的事。

“昨日你姐夫买回来的绸缎,濛濛生辰将至,我想用此为她裁制新衣,你且过来帮我一同瞧瞧。”温然拉着她走到桌边,指着桌上一沓蓝色布匹道。

那蜀锦色泽均匀,质地柔软,确实为上乘之选。

“姨姨,抱抱!” 濛濛凑了上来,伸手抱住了她的胳膊。

僖妍摸摸她柔软的发髻,笑眯眯地道:“乖,濛濛先去旁边玩会儿,待午后姨姨带你上街游玩,可好?”

“好!”濛濛高兴地点着小脑袋,软糯糯地应了一声就扭着小屁股跑了。

“阿姊,你近日可发现姐夫有何异常?”僖妍斟酌着开口问道。

温然闻言放下手中的布料,略显诧异道︰“未曾,为何这般问?”

僖妍抿抿唇瓣,欲言又止。

“巧儿,”温然唤道,“有话尽管说就是。”

“我前几日,碰到姐夫上了小倌馆?”

温然顿时了然,“噢这个呀,你姐夫倒是有与我提起过。”她复又对着布匹挑挑拣拣,似乎并未放在心上。

僖妍暗暗心惊,忖道,阿姊的神态如此轻松,莫非阿姊一直知晓姐夫与羽澜公子的关系?并且也是默认许可的态度?

“衙门近日在查办一桩案件,牵涉到小倌馆里面的人,你姐夫最近都得都在往那边跑。”

“那案犯呢?捉到了吗?”

“抓到了,正在审理呢。”温然随口答着,将手边挑好的布料递给站在一旁的丫鬟,吩咐道:“送去绣房吧。”

丫鬟接过,福身退了下去。僖妍追问道:“那是什么样的案子?阿姊知晓内情?”

温然笑了笑,“内情就不清楚了,只知道小倌馆那个姓羽的公子涉及其中,官府的人正在彻查。”

“姓羽的?”僖妍喃喃重复着这三字,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可是叫……羽澜?”

“对,好像就是叫这么个名字。”

果真是他!僖妍几欲惊叫起来。原来那日梁子峤对那羽澜公子的所有纠缠,都源自于此事!表现得如此情真意切,竟全都是装出来的吗?她突然觉得这个表姐夫,看起来并不如表面那般温良儒雅、谦逊恭敬,反倒是个藏匿心机的厉害角色。

温然见她半晌没有反应,不由担忧地皱了皱眉,“巧儿?巧儿?”

“嗯……我有点累了,先回去歇着了。”她她强忍着激荡的心情,敷衍了句,急匆匆地往自己的院子赶。

走到半道,她想了想,又折身,往姨母的院子走去。

“僖妍?你怎么今天过来了?”见了她,曾语红讶异地问道。

僖妍不露声色,笑了笑说:“听阿姊说您昨日受了凉,特地来瞧瞧。”

曾语红忙让婢女奉茶,一边笑呵呵地拍着她的手说:“僖妍有心了,只是季节更替,难免染了凉气。今日好多了,不必挂念。”她又问道,“那日寻到了你娘留给你的酒吧?

僖妍点头称是,又顺势询问了一些当年娘亲与姨母之间的旧事。

曾语红自是毫不保留,一一细说起来。僖妍就势问起了温然和梁子峤的两人之间的渊源。

“子峤也是个苦命孩子,被父母离弃,从小被慈养观收养。虽然出身贫寒,但还好他懂事明理,品行端良,读书勤勉,考取功名做了举人。”提起梁子峤,曾语红满腹感慨,“当时我们遇到他时,他正遇歹人抢劫,差点丧了性命。我们救了他,给了他盘缠银钱,他就对我们允诺,以后愿终生侍奉我们左右,以报恩德。”

“我与温然她爹商量了一番,觉得他本性不坏,便把他留了下来。温然待他,一向也多有照拂,一来二去,两人情愫渐深,原本还想着等子峤过了会试再定亲,不料……”曾语红眼眶泛红,摇头叹息,“温然她爹突然病逝……”

僖妍见状,连忙安慰了一阵。

曾语红拭了泪水,继续道:“幸好子峤这孩子孝顺忠义,那段时日,多得他帮衬护持,才算是渡过了难关。只可惜他为了照顾我们母女俩,放弃了会试,错失了入朝为官的机会,实在惋惜!”

她叹息继续道:“子峤那孩子,还安慰我们,说即使仕途无望,也能凭借自己的学识养活咱们。最终他在衙门谋了份差事,和温然婚后也算是琴瑟相合,我也就放心了。”

僖妍眸光流转,缓缓开口道:“听阿姊说,姐夫近日破获了个案件,想必就要升迁了呢。”

曾语红愣了片刻,旋即欢喜道,“是吗?那倒真是可喜可贺。子峤是个有福气的,我们都盼着他能平步青云呐。”

“是啊,”僖妍笑着附和,“听闻此次案犯是一名小倌,还是姐夫亲手抓获的,听闻也是慈养观出身的。”

曾语红听得一怔,正欲再问,门外却传来丫鬟通传的声音。

“夫人,大姑爷回来了。”

梁子峤刚进屋,便迎面看见了坐在曾语红一侧的杜僖妍。他停了步子,含笑招呼:“表妹也在。”

僖妍抬头扯了个笑算作回应。

“子峤,快来坐罢,”曾语红招呼道:“今儿你怎么回得这样早?”

梁子峤解释道,“衙门近日总算了结了案件,因此特准我休沐两日,陪陪家人。”

“哦……”曾语红恍悟,遂拉着梁子峤叙话,俨然忘记了刚刚僖妍提及的事情。

僖妍见状只好找个借口告辞离开了。临走前,偷偷瞥了眼正和姨母交谈甚欢的梁子峤,发现他脸上仍带着惯常温柔谦逊的微笑,毫无破绽。

她暗暗咬牙,扭身出了门,回了自己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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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阁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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