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启延亲自将她护送至府邸门前,直到她进了大门,他方才折返。候在门前的司画早已等得焦躁难耐,见僖妍归来,立即迎了上去,“姑娘,您总算是回来了!”
僖妍见她走路姿势有些狼狈,忙扶住她,关切询问,“你受伤了?怎么弄成这样?”
司画揉了揉屁股,呲牙咧嘴地恨声道:“就那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公子,粗鲁至极,把奴婢拎上墙头就走了,奴婢自个儿下来的时候,摔了一跤……”
僖妍紧忙带她回去,唤来嬷嬷给她搽药油,末了让她这几日在府中休养,不必外出随行,司画乖乖应下。
只是温然那边,她还未想好怎么去说,姨母倒是先找了过来。
“原本这个是你成亲那日就该给你送过去的,只是撞上了温然临盆,这事便一直搁浅了。”姨母满腹歉疚,“你娘在你出生那年,便说过给你埋下了一壶女儿红,待你出嫁之时再取出来庆贺。”僖妍怔了怔,她从没听娘亲提及过。
“之前在你们旧宅附近寻了好久,也未能寻到。这些时日,我命人四处搜查,总算找到了当初你娘陪嫁过去的那位管事婆子,她说那酒就埋在一处道观里,道观名为承安观,你娘当年选择埋在此处,是为了祈求你长乐康宁,安心乐意。”
僖妍心中一酸,鼻翼亦是一涩,娘亲竟还替她留了东西,她哽咽着点头,“谢谢姨母费心了。”
姨母也红了眼,轻叹一口气,抚了抚她的额发,“改日我命人随你一同去一趟承安寺,将那酒取出来。”
“嗯。”僖妍点头,眼圈微微湿润。
翌日,姨母给僖妍遣了丫鬟和护卫陪同出城。
承安观是座隐蔽而静谧的道观,远离市井繁华,坐落于山林之间,道观占地颇广,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当年的管事婆子早已候在此处,见到那与小姐相似的面容,她不免有些激动,双膝跪地叩拜,“老奴见过大姑娘!”当年小姐诞下孩子,没过几年她便因家事辞任回乡了,如今已经有十余载不曾见到过小姐。
僖妍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刘嬷嬷快快请起。”
刘嬷嬷抹了抹眼泪,起身后恭敬地道:“大姑娘出生那年,夫人便把这酒埋在了后院的树丛下。”
话毕,领着她穿过院子,径直拐入后院,指着院内的一棵大槐树。
僖妍朝一侧的护卫吩咐道:“你且随嬷嬷去取酒。”
护卫领命,招呼着管事婆子一道转身离去。
不过须臾功夫,护卫领着管事婆子过来了。那婆子手里拿着个包袱,打开来,露出了坛封得严严实实的女儿红。
“这是夫人留给大姑娘的酒,还有一封信。”
僖妍目光落在了那封信上,心潮翻涌,喉间堵得厉害。
僖妍拆开信纸,展开信笺,只见信纸之上寥寥数字,“吾女长大成人,娘甚欣慰。此酒如娘之期许,愿尔一生顺遂,嫁入良家,夫妻和睦,琴瑟和鸣,共谐连理之乐。”
僖妍读完信,眼眶忽地红了,双唇微抖,泪水滚烫,竟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抽噎不止。
刘嬷嬷看在眼里,也止不住潸然泪下,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劝慰道:“夫人泉下有知,若晓得大姑娘如今过得这般好,必会感到高兴的。”
僖妍咬唇,强忍住悲恸。娘走之后,爹又娶了新妇续弦,她便被迫搬出主院,住进了偏僻的别院,虽仍是尚府嫡女,但与他们都隔阂了起来。
未出阁的那几年,父亲也鲜少踏足她的院子,除了每月固定往她这儿送银钱以外,再没有别的交集。
世情薄,人情恶,她的父亲是何其凉薄的男人,她后来已看清楚,那时她仍对父亲抱着最后一丝希冀,盼望他能偶尔想起亡故的生母,可即便每逢节日祭祀或母亲忌日,也从不过来探望她半句,更遑论嘘寒问暖。
僖妍擦干净眼角的泪痕,将信叠好,放入怀中,别过刘嬷嬷后,便带着人离开了道观。
她还不想回府,便命人兜去了旧宅附近的街巷,寻了家小食肆坐下歇息。
店伙计正吆喝着招呼客人,掌柜的则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
她坐在窗边,瞧着外面热闹喧哗的景象,却无半分胃口,索性叫店伙计上了两碟素菜和拿来酒杯。
她揭开那坛陈酿的女儿红,顿时酒香扑鼻,她抿了一口,醇厚甘甜,芳香醉人,比她喝过的酒要浓郁许多。
她仰头饮尽,又接连饮了三杯,桌上的菜却没怎么动过。她渐渐晕乎起来,身后的丫鬟察觉不妥,忙上前劝慰,“姑娘,咱们先回去吧?您方才喝得太急,恐怕是要醉了。”
话音才落,突然一阵喧哗声起,紧接着几名大汉闯入饭馆中,冲着那掌柜和小二呵斥:“谁是这家店的掌柜的,给爷出来!”
那掌柜战战兢兢地迎出去,“爷,您……您找小的有什么事吗?”
几名粗壮大汉哼笑一声,一脚踹飞了掌柜,“胆敢在菜里下毒谋害我家少爷!你这狗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掌柜趴在地上哀嚎,不断讨饶,“冤枉啊,大爷,小的从未做过害人之事啊……”
那帮恶煞揪着掌柜的衣襟,将他拎起来,一拳揍了下去,“看爷不活剐了你!”
店中食客分分避散,不敢靠近这些凶神恶煞的家伙。这时,一道轻佻的声音响起:“就是这家店,害得本少爷险些丢了性命。”
说话间,一个锦袍公子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踱步走入店中,身旁簇拥着几名狗仗人势的家丁。
他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左右环顾,很快便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僖妍。
她低着头,看不清容貌,唯独那白皙细腻的脖颈格外惹人注意,令他挪不开视线。
“哟,这里居然还藏了个美人。”
此人勾起坏笑,朝着她勾了勾手指头走向她,“美人儿,跟哥哥喝两杯呗。”
丫鬟连忙挡在僖妍身前,颤声道:“大胆狂徒,我家姑娘乃正经人家,岂容你调戏。”
公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抬手便要抓她。
“呸。”一声轻蔑的冷哼声自门帘传出。
那锦袍公子皱眉看去,只见一身红衣的少女立在屋檐下,神色鄙夷。
锦袍公子脸色骤变,“又是你这个臭丫头,真是阴魂不散!”
他抬脚便朝她踢过来,少女轻飘飘便躲闪了那一脚,她扬唇讥讽道:“真巧,又遇到你这个狗仗人势的败类。”
僖妍此时酒醒了一半,认出了这是那日在兰心苑门前吵嘴的两人。那气急败坏的公子便是宋家二少爷,宋铭。
宋铭怒不可遏,丝毫没将舅舅前几日的训诫记挂在心上,挥手示意身后几名家丁冲上前去,
“去!把她给本公子抓起来!”
他一发话,那几名家丁立马围攻少女,少女却毫不畏惧,身形灵敏地一一闪躲开了,并毫不客气地反击,几拳下去,便打趴了两名家丁,几名壮汉见状,也上前帮忙,四五人合力围捕,却仍是敌不过少女一人,全部被撂倒在地。
“废物,全都是废物!”宋铭恼羞成怒,骂骂咧咧地提棍上前,“贱蹄子,本公子今天非要教训教训你不可!”
少女冷嗤一声,不屑地斜睨他一眼,抬腿狠狠朝他裆部踹去。
“嗷——!”宋铭惨叫一声,捂住裆部弯腰弓背,疼痛难忍。
少女勾了勾嘴角,一把夺过他的棍抵着他胸膛,“还敢逞凶斗勇吗?”
其余的家丁吓坏了,连忙退至宋铭身后。
“你……”宋铭哆着手指,愤恨道,“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说罢几名家丁抬着他逃也似的跑了。少女对着那几个仓皇逃走的背影大喊:“行啊,我等着!等你来给我送命!”
僖妍不禁扑哧一笑。待人走远,少女掸了掸裙摆上沾染的灰尘,掌柜的连忙迎上前,泣声拜谢,“多谢恩人相救,否则老朽今日恐怕……”
她摆了摆手,爽利地说道:“举手之劳而已。老伯请起。况且这个恶霸惯会欺压百姓,我在你这里吃了好几次,知悉掌柜的为人忠厚,断不会行下毒之事,所以替你教训一番,挫挫他锐气,免得他日后越发横行无忌。”
掌柜感激涕零,再三道谢,食客听到是那公子故意寻衅滋事,便也纷纷表示理解,不再对这件事评头论足。掌柜和其余伙计也连忙去收拾残局。
僖妍唤住转身欲走的少女,“姑娘请留步。”少女停下脚步回眸望她。
“不知可否赏脸喝一杯。”她端起一杯新的酒杯,邀请道。
酒过三巡,两人打开了话匣子。原来少女名唤程澜,平日里爱游山玩水,爱耍刀弄棒。僖妍只把乳名当作化名,姓氏则随了母亲,曾巧儿。
程澜迷蒙着一张醉眼,笑嘻嘻说道:“你刚进来,打开这酒,那酒香味直往我鼻孔钻,闻起来就特别醉人。”
僖妍脸颊坨红,缓缓点头,“是我娘酿的女儿红,但是不能贪杯,偶尔喝一点尝鲜就够了。”
程澜晃了晃脑袋,打了个酒嗝,“对,不能贪杯,改名儿我带你上岚屏山,那儿风景最好,再陪你痛快畅饮哈哈!巧儿,曾巧,真巧,你这名儿有意思!”
两人哈哈大笑,笑得满面通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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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女儿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