僖妍迅速掩了房门,拉着司画蹲下贴在门后留意外面的动静。很快传来两道阶梯踩踏的声音。
“羽澜公子,梁公子有请。”小厮语气恭敬,不卑不亢。
“不见,让他滚。”羽澜冷哼,言辞粗暴,似乎极为恼怒。
“可是——”小厮欲言又止。
“怎么?本公子连见不见客都做不得主了?”羽澜公子的嗓音骤然拔高,“你转告那梁公子,让他别再来了,本公子是不会跟他走的。”
僖妍和司画在门后听得倒吸一口气,这梁子峤好大的胆子,家有妻女的人士,竟敢跑到象姑馆来纠缠小倌,还要替人赎身。真是荒唐!僖妍越想越愤慨,恨不得立即出去把那梁子峤抓起来,对峙一番,叩问良心何在!
“梁公子这半月已经来了四次了,咱们也劝过几次,但梁公子执意要见公子,不见不罢休。”
羽澜公子嗤笑了一声,似乎极为不屑。
“江鸿。”一道温润的嗓音传来,是梁子峤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了轻微的响动,是有人正缓缓拾级而上。随着脚步的逼近,声响变得越发清晰。
小厮见状,转身退下了。那羽澜公子听到他的叫唤并不理会,抬脚便要往临近的厢房迈近。
僖妍和司画吓得急急转身想要找地方躲藏,却忽然被一只手捂住嘴巴。
两人惊骇地睁圆了眼,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谁曾想房里还藏了人!
安启延压低声线,凑近僖妍提醒道,“是我。”
听到这个熟悉的男声,僖妍愣了愣,反应过来这个人正是那位锦之公子,顿时松了口气,只是不解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安启延没功夫向她们解释太多,只是示意她俩噤声,拖拽着她们向后避去,情急之下,三人只能趴伏在进榻底。
这时候,羽澜公子已经站定在了厢房门口,哐当一声踹开了房门。
门外的光线照射进来,将屋内映亮了许多。昏黄的烛光映衬出羽澜公子那张阴柔秀气的五官,此刻他坐在桌案旁的椅子上,眉头紧锁,显得尤为怫郁。
梁子峤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先点亮了油灯,才反手关了门,随后坐到羽澜公子身侧,轻声道,“我给你带了些绿豆酥,以前天天念叨着想吃却吃不成,来,尝尝味道,我今早特意命人做的。”
说完,他取来了食盒,掀开盖子,里面赫然摆放着一盘精致的糕点。糕点散发出诱人的甜味,都是他以前天天馋却吃不到的。然而,他却语气讥讽道,“可不敢劳驾梁举人费心了,奴家这等贱籍的身份,哪里配享用温府的东西呢。”
梁子峤闻言,眸中划过一抹受伤之色,却仍努力挤出笑容:“江鸿,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他神色里闪烁着痛苦与懊悔,低叹道,“当年我并非有意抛弃你,乡试放榜后我便想回慈养观找你,奈何半途遭遇匪贼,不慎落入河中……险些死去,幸而得温家人相救,方才捡回性命。”
听到这里,僖妍和司画在暗中对视一眼,眼中均露出了惊讶之色。原来这梁子峤和羽澜公子竟是孤儿。慈养观便是负责周济、赡养当地孤独无依的老人或孤儿的地方。僖妍听得专注,未留意一侧的视线也在不动声色地窥探自己。
梁子峤瞧着江鸿不为所动的模样,苦涩道:“后来我赶回去,慈养观却已不复存在,我一直想要找回你,可惜遍寻不得,也无从寻觅……”
听到这,江鸿终于有了反应,他倏然转首盯着梁子峤,眼眶泛红,凄然道:“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整整三年!我以为你中了举,飞黄腾达早已忘了我,是以心灰意冷,这才入了这行当。”江鸿说着,眼眶里蓄满了盈盈泪水,将落未落,悲恸至极。那模样竟比女子还要楚楚动人。
江鸿话音落下,梁子峤亦是热泪满盈,梁子峤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江鸿,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来晚了……如今我既然找到了你,就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我替你赎身,带你离开这里。”
江鸿用力抽回手,双目赤红地瞪着他怆然道:“晚了,梁子峤,一切都晚了。”
梁子峤心口一窒,怔怔看着他。
江鸿闭上眼,掩下眼底翻涌的痛楚,声音悲凉:“大当家有意将我许给京中贵人,下月初便要走了。”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重击在梁子峤脑海中,令他整个人都呆若木鸡,像是丢了魂魄一样。那些共同度过的时光,都如同珍珠般镶嵌在他的记忆里。虽然在慈养观的日子清苦,但有一群流离失所的孤儿作伴,彼此相依为命,倒也过得简单而快乐。而命运却让他们从此走上了分岔路。
“我会想办法的,江鸿,我会带你走的。”梁子峤紧紧攥着他冰冷的双手,喃喃道。
“就此别过吧,子峤,好好待你妻女。”江鸿甩开他,不由分说,径自转身离去。
梁子峤不甘,快步追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外面终于没有了声响,安启延才拍了拍她二人,从塌底一起爬了出来。
僖妍心绪纷乱,尚未缓过神来,安启延掩了房门,又侧耳听了下隔壁的动静,回头就看到她脸颊红扑扑的,神情讷讷的模样实在有趣。忍不住勾起笑意,他轻道,“我先带你们离开此处。”
“啊……锦之公子。”僖妍蓦地回神,“从哪走啊?”
安启延指了指窗,朝她示意。僖妍登时瞠目无言,她可不会武功呀,更没有跳墙逃跑的本事!
司画自告奋勇,“姑娘,我先来,奴婢爬树爬惯了!这点高度不在话下,奴婢在下面接着姑娘……”说着就要拉开窗扉,谁知窗外还竖着一个大活人,喉里的尖叫还未发出便被来人捂住了嘴。
僖妍也惊慌失措,安启延握了握她的手腕,以眼神安抚。转而对站在窗外正捂着司画的男子寒声道:“把人放开!”
乌兰莫手上的力度松了几许,司画立马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警惕地看着他那张漂亮的脸蛋。
乌兰莫笑着,凤眼促狭,轻逸张扬,“你们倒是好兴致,居然躲在塌底偷看。”旋即冲他眨了眨眼睛,眼神暧昧地在两人间流连徘徊,“这么大的热闹也不叫上小爷我!”
见他调侃,安启延的脸黑了几分,乌兰莫连忙走为上计,“这聒噪的丫头我先带下去了啊……”说罢,不顾司画挣扎,提溜着她的衣领,翻身飞跃而下。
屋内只余安启延和僖妍两人,窗外的风吹进来,撩拨起她垂落在颊侧的发丝。在塌底凝望她良久,他才惊觉,她的容貌在他眼里镌刻地格外清晰,仿佛闭上眼也可以细细描摹出来,眼眸明巧透亮,琼鼻挺秀,唇若含丹,曼颜似雪,仿佛凝脂美玉雕琢而成一般,真正是娇花嫩柳,清新怡人。
想到此,安启延只觉心头一悸,喉咙干涩了两分,微微屏息望向她,目光灼灼,朝她伸手,“走吧”
僖妍还在望着窗外出神,并未察觉他的异常,所以没有迟疑地,把手递了过去。
安启延只觉掌心一暖,一片绵软细腻的触感覆了上来,那股古怪的酥麻感又蔓延了开来,五感的交织宛如琴弦拨弄,沁入鼻端的幽然馨香,顺势揽过的娇软腰身,他微微屏息,压下异样的悸动感,脚尖轻踏,带着她纵身往往窗外掠去。
风拂过耳际,呼呼作响,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耳边传来男人强劲而清晰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擂鼓似的震颤着她的耳膜,几欲掩盖过风声。
安启延带着她从檐角飞跃,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巷尾某户人家的屋脊之上。他俯瞰四周,确认无人后,这才抱着僖妍纵身下地,将她稳稳放置地上。
安启延低眉瞧着怀中人,只见她轻轻退却数步,逐渐拉开了与他的胸膛之间的距离。面具下的眸色闪烁了几瞬,僖妍朝他敛手施礼,“此番又麻烦公子了,还请公子保密。”
安启延定定地望着她,半晌后方道:“不麻烦。”顿了顿,“你与那人相识?”
僖妍抬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点了点头。
安启延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毫无征兆地,他凑近了问道,“你喜欢他?”声色微哑,带了几许危险的气息。
僖妍猝不及防,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话语吓了一跳,急后退一步说道,“公子胡说什么,他是我姐夫……!”
闻言,安启延眼波流转,唇畔一抹浅淡的笑徐徐溢出,“如此便好。”末了,又补充一句,“蒋氏布衣坊和象姑馆,以后慎莫再涉足。”
僖妍惊愕抬眼,却对上了他浓黑黝黯的墨瞳,她愣了愣,不由移开视线,呐呐道:“公子怎知我去过蒋氏布衣坊?”
安启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与蒋氏布衣坊可有什么渊源?”
“我与蒋氏布衣坊并无瓜葛,那日是头一回去,只是听闻连州有这么一家收废弃布匹,济困扶危的店,因而好奇,才随了兰心苑的娘子去瞧了瞧……”僖妍也不知道怎地就一股脑向他解释了那么多,说完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不禁垂首懊恼。
倏尔头顶传来轻轻的笑声,低醇悦耳。僖妍一阵恍惚,抬头,又撞进他深邃的眼波之中,他眸中带笑,似乎极其愉悦。
他收起笑意,语气依旧平淡,只是不自觉多了几分柔和,“我送你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