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晦暗。
沈水临再一次回绝了乐队成员的聚餐邀约,他向外走着,先映入眼帘的是街边几盏单薄的路灯,余光掠过零星路人。
他往着自己无比熟悉的一条路走去,面露疲倦。
沈水临步子略一停滞,神情凝固,抬眼漠然地看着前方踢石子排遣郁闷的沈念忱,要是往日的他还会犹豫要不要绕路,但刚演出完的沈水临已经不愿思考,直接走了过去。
沈念忱一注意到沈水临,就像个跟屁虫一样,跟上了沈水临的步伐走着。
像过去他一直所做的那样。
“沈念忱,”沈念忱视线望着前方的路,“我叫沈念忱,想念的念,热忱的忱。”
“别跟着我了。”话一出口,沈水临忽然发觉,他和沈念忱对话,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
在这心力交瘁的时分,连同着数日前沈念忱出现的余悸,在沈水临脑海里勾起了旧日无序的絮聒,他为这相似的重复深感厌倦,看着总出现在他周旁的沈念忱,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付的、一直消耗着他耐心的沈念忱,心里不由泛起了丝丝反感。
很多事他都无法掌控,但他想结束目前让他烦闷的根源,该怎么让沈念忱自愿远离自己呢。沈水临思考起来,但过于疲倦,总想不深,他开口道:“我们没必要有什么接触。”
远离了水仙店,夜间虫子的嗡鸣声逐渐清晰,落在沈念忱耳中尤为尖刺。
沈水临接着说:“你就不能离我远点吗?”
沈念忱生气了:“我在思考,你能不能先别说话。”
突然被沈念忱这样对待,沈水临安静了一会儿,“思考什么?”
“思考外星人什么时候入侵地球,好让我停止想这些烦心事。”沈念忱神情痛苦不已。
沈水临沉默了。
“你是不是认为我喜欢你啊。”沈念忱此刻神经极其脆弱,因为他彻底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天快塌了,急需说些话来缓解思想里正投向他生活的熊熊燃烧的陨石。
沈水临说出了他所认为的,“也不是没有这么认为过。”
沈念忱正色:“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你。”
沈水临一听,些许无语,唇边淡笑,“那又怎样,需要你特意来通知我一声吗。”
“我突然意识到我之前说了太多让你误会的话,你要是真误会了会让我很不爽。”
“这样啊。”
沈念忱意识到沈水临认为他喜欢他会让他很不爽,虽然这是沈念忱好面子所导致的,同时他也意识到,他现在好像真的有那么点喜欢沈水临了,还是想在一起的喜欢,没想到他更不爽了,于是他果断选择先让自己爽一下。
沈水临想到了沈念忱无聊时所踢的石子,又莫名想到了自己,转眸看到沈念忱还在身旁,“你怎么还跟着我。”
“有好多人喜欢你。”沈念忱脸色严肃,正思索着自己是否有受虐倾向,以至于自己竟然真的喜欢上不仅嫌弃他还总骂他的沈水临,想过一辈子的喜欢,“哥,你想我对你好吗?”
“你怎么转头又说这么可怕的话。”
沈念忱充耳不闻,“哥哥,你有对象吗?”
“……”
“我就当你没有了,哥哥,你还没有喜欢的东西吗?”
“……”
沈念忱叹气:“我又有了喜欢的。”
沈水临无奈:“你一个人找个好角落蹲着自说自话去吧。”
“我原本是抱着恶心死你的心态才抱你的,但自从看到你站在台上的样子后,你就彻底把我给毁了,现在你说我坏话和嫌弃我,我都不止是觉得没面子了。”沈念忱头脑漫游着,“沈水临,你为什么是个人啊。”
沈水临满头黑线,“你真有病。”
沈念忱仰头望天,目光真挚,摇摇晃晃地走着路,走到了沈水临的前方。
他的步伐不停,街边路灯的白光一个又一个地滑过他的背影。
沈念忱轻声含糊地说着,“明明哪儿的天空都一样。”
怎么那个时候会想到和你一起看呢。
沈水临没听清沈念忱在说什么,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话,他发出疑问:“你喝酒了?”
沈念忱绝望,回眸看他,看清沈水临的脸,怎么看都喜欢得不得了,他忍不住地笑出了声:“最可恶的是,我一杯酒都没碰,不然我也好想像上次一样推脱是脑子在发酒疯。”
今夜的沈念忱虽然反常,但沈水临总觉得正常。
沈念忱向前走着,试想着沈水临有了喜欢的人,顿时整个人就像是被抢了糖果的小孩,都快被气疯了,在心里不停撒泼打滚,于是他改变思路,畅想起了美好未来,这回说话声清晰不少,“哥哥,你最好一辈子都没喜欢的东西,以后就和我住在一起,你要是不想的话我们就当邻居,等到老了,我们就搬进同一家养老院,我想,我肯定会比你早走。”
沈水临:好可怕的未来。
沈水临冷淡开口:“你怎么说什么都说得这么恐怖。”
他极度厌恶被别人规划进未来,也讨厌把别人划进自己的未来。沈水临心中的不适愈深,满脑子世界毁灭的情形,全身似剥了层皮后,结痂时的发痒。
“有件事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别说。”沈水临真有些怕沈念忱了。
沈念忱面露喜色:“不说的话有奖励吗?”
沈水临停下脚步,为什么他什么都没做,还要被索取奖励呢。
“你怎么只顾着你自己。”沈水临心中不免生了些火气,脸上不再挂有维持表面和善的笑容,只想快点结束今夜的闹剧,他冷漠开口,“之前因为债务,我已经对你很客气了,可你为什么非要在我这么累的时候,还在我旁边说一堆有的没的,你要我哄你多久。”
沈水临看着沈念忱愣住的模样,莫名想待他更恶劣些,他压下新起的笑意,“看到你,真是觉得讨厌。我生活里的事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多出什么麻烦,你现在对我而言,真是个麻烦。”
沈念忱安静了两秒。
“啊,你真的讨厌我,我就知道。”沈念忱一脸漠然,他靠近沈水临,扯住他的领子,不让他有走的可能。
沈水临从沈念忱自信的话语里,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冒犯,也是沈念忱这个人,一直隐隐给他带来的感觉,他嘲弄地一笑,讨厌与沈念忱的接触,“直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沈念忱微仰头看向沈水临。
两人同站在一盏路灯下,看对方都看得无比清晰,白光照在两人脸上,落了层雪似的。
沈念忱唇边浮现出一丝笑意,他眼眸微颤,望向沈水临的眼睛,看清了里头毫无掩藏的清晰的厌恶,“说实话,我之前还没有这么确切的想法。”
道出的声音随着靠近,不觉中放松了些,“但现在,我想要沈水临,你,只属于我。”
沈水临眸光一沉,试着去推开沈念忱扯着他领子的手,可刚一碰上沈念忱的手,沈念忱先愣住了,脸上涌现难抑的悦色。
世界毁灭,现在,立刻。
沈水临清楚地看到了沈念忱脸上的变化,无语到有些崩溃了,也疲累到懒得推开沈念忱了,静等着沈念忱会胡闹到什么时候。
下一秒,沈念忱脸上笑得从容,语气轻浮,“开玩笑的。”
沈念忱笑容淡去,忍不住地向前凑近了些,他头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沈水临的脸,目光掠过沈水临低垂的睫羽,直视着沈水临双眸,发觉他的虹膜并不是全黑的。沈念忱一脸惊喜地看着,发出轻微的感叹,“你的眼睛,仔细看原来是有些棕色的诶,真是漂亮。”
沈水临听到沈念忱突然冒出的话,有些错愕地停在原地,他看着凑在他眼前沈念忱微微红的脸。
沈念忱目光滑过沈水临秀挺的鼻梁,落于沈水临唇上,唇色不深,也没有多少裂纹,只是下唇看上去有些干枯,沈念忱望得失神,脱口而出:“你说,要是在冬天吻你,你的唇上会溢出血来吗?”
沈水临冷声打散沈念忱观察的目光,“你只会考虑你自己吗?”
“或许是这样。”沈念忱轻敛眉眼,“可总觉得,对你我从来没有这样过。”
总是这样,沈水临想着。离得太近,连呼吸都不好放松,他正视起眼前人一双近在咫尺的干净到透着傻气的眼眸,一望到底的纯澈,却总是这样,作态轻浮,佯装无知到察觉不到自己行为的恶劣,不过配合起他总听不进去话空无一物的大脑,倒也算得上合适。沈水临望得刺眼,又觉违和,他收回视线,可又望了过去,“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灯光忽闪明灭间,沈念忱睫帘轻颤,眸中落下片阴影,愈看愈深,他微松手,一扫先前的平稳,眸中闪现惊讶的光亮,转而捧起了沈水临的脸,几分温热,赶忙将他的脑袋往右上方偏了几分,无厘头地道:“看星星!”
沈水临:“……”沈念忱到底是从哪家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精神病患者。
话音刚落,沈念忱拔腿就跑,为当先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不忘落下一句有关未来的念想,“哥哥,明天见。”
下一秒,沈念忱因跑得太急,跌倒在了地上,他赶忙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急着步入夜色中。
沈水临面色复杂地望着沈念忱的背影,轻声开口,“怎么总是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