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柠檬瓣

沈念忱醒来后,迷糊地看着自己指缝里残余的墨红色血痂,昨夜的记忆闪回,惊得他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羞恼上脸,连忙跑到卫生间将手洗了个干净。他看着水流,不禁地思考,昨晚在水仙店,沈水临到底有没有看到他。

沈念忱自此之后天天按部就班生活着,上课下课,吃饭,上课下课,水仙店,回家睡觉。

本着不错过沈水临演出的可能,他夜夜都去一趟水仙店,拿出了之前在沈水临可能出现的月份里请假回家的执拗劲儿,可天不遂人愿,他都快把水仙店里有着怪模怪样名字的小吃吃一遍了,还没等到沈水临。

他想过主动去找沈水临,可怎么想怎么不得劲。

“上次在这演出的Fluky乐队怎么不来了?”

调酒师在沈念忱面前搅拌着冰块,“他们来得很少,几乎半个月才来一回,你再等一周,差不多就能再见到他们了。”

在连续几分钟的搅拌后,调酒师将一杯水割威士忌递到了沈念忱面前,甚至还给他切了一瓣柠檬放在小碟子上,推到了结霜的酒杯旁。

“我没点。”沈念忱看着安静地平躺在那儿的一瓣柠檬,胃里一阵恶寒。

“我知道,练练腕力。”

“我说的是柠檬。”

调酒师摇头一笑,刚想说英文,又想起上次对沈念忱说英文,被听不懂英文的沈念忱训了顿,他吸取教训,缓声说着:“昨日重现。”

沈念忱轻易就能被挑衅到,他仰头闷了一大口酒,冰得爽口,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一样,他拿起柠檬,着急一咬,咽下果肉,结果还是被酸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狂捶台面。

调酒师淡淡笑着。

Fluky没等到,等到了Fluky的队长云觉。

沈念忱掌心撑着脑袋,今日没点酒,他喝了口过于甜腻的果茶,一人在他身旁落座。沈念忱向旁瞥了一眼,有点眼熟。

“你是沈水临那个弟弟啊!”

是云觉先认出的他。

沈念忱乖巧地认领:“是我。”

他望了望云觉身后,没看到所想的人,沈念忱转头请云觉喝了一杯干马天尼,随即热切地与云觉攀谈起来,“我哥哥呢?”

“他除了演出,不来这儿的。”

沈念忱心碎了一秒,很快调整过来,“那他每天都在干些什么?”

“兼职,他从早到晚都在兼职,他没跟你说过吗?”

沈念忱讪笑,“他很少跟我讲他的事。”

云觉点了点头,“沈水临是这样的。”

沈念忱睫帘微垂,沉默了一会儿,他抬眸望向云觉,情绪很快又高昂起来,“那你们乐队在别的地方有演出吗,我想去看!”

“以前有,现在没了。”

“为什么?”

云觉气愤起来,“乐队人都凑不齐还怎么演。”

他喝了一口酒,抱怨地道:“景禾天天忙着留学的事,缺席了好多场演出,沈水临整日兼职,能凑出一天来演出都算不错的了,张观尽更别说了,天天谈恋爱,谈得人都快没影儿了。”

“我好好奇,你们是怎么说服沈水临加入乐队的。”

“六十块,”云觉看着落在酒中的橄榄,目光浑了些许,“一次演出,我们一人自费十五给他六十块,他才答应来。”

过了会儿,沈念忱捋过数学的弯:“一人十五,六十块的话不是四个人吗?”

“我们那时候的主唱还不是沈水临,”云觉在脑中回顾着Fluky乐队的发家史,“最开始我们原本是邀请沈水临来乐队当键盘手的,他没答应,还是景禾想到用钱请他来,才请成。”

云觉喝了口酒,“他来了之后,我们乐队终于有五个人了,可没想到,好景不长,张观尽那小子和我们原来的主唱搞上了……”

云觉语气变得幽怨不少,“其实他俩早就搞上了,只不过知道我们一直很忌讳队内恋爱,就瞒着我们搞地下恋。”

“我早该想到的,何末就是张观尽介绍进来的,”云觉懊悔地揉了揉头,神情越发地呆,“他们自从吵到明面上后,也就不顾忌了,天天吵天天闹,终于在一次快要演出前,主唱被气跑了,偏偏是快要演出前,临时也找不到认识的主唱能来救场,景禾当时还有些感冒,忘了是谁提议的可以让沈水临唱一唱,好像是水仙店里的一个店员,也可能是一个路过的人,我加了十块,沈水临就拿着手写歌词被推上台唱了一首,效果出奇得好,刚开始就是一首,没想到那天场子比我们先前所有演出的场子还要燃,就这样一首接着一首地唱下去了,慢慢就成了主唱沈水临。”

云觉打了个哈欠,“对了,现在是五十一块了,我们一人出十七。”

“你们乐队还缺人吗?”

云觉转头,面上醺红:“你会什么乐器?”

“稍微会一点萨克斯。”

关于沈念忱在小时候被周女士赶去挖掘自身有没有什么音乐上的天赋,从钢琴班学到口风琴班,从小提琴班学到大提琴班,最后被偶然路过的萨克斯班吸引,结果吹得脸都憋红了,还是吹不久气的沈念忱对长号又起了兴趣,还没来得及学就被观瞻他学习成果的周女士拉回了家,口里还嚷嚷着“没救了没救了”。

云觉一默,转而摇了摇头。

沈念忱早有心理预期,闷了一口果茶。

“我拒绝你不是因为你不会什么乐器,这都可以学,是因为你绝对会搞队内恋爱的。”

沈念忱出乎意料地看向云觉,就差把“你看人真准”说出口了。

“你说你都有女朋友了,就别执着我们景禾了。”

还好没说出口。

“什么跟什么,”沈念忱不可置信,“我没女朋友。”

“那更不行了,”云觉抬头看着沈念忱,严肃地道,“你看,你都因为景禾和你交往三年的女友分手了。”

沈念忱无语了一瞬,着急反驳,“学姐真不是我女友,我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人吗?”

云觉扭头喝了口酒。

沈念忱知道云觉这是默认了,他不想再过多解释,“为什么你想的会是景禾。”

“那天我看到你了。”

“什么?”

云觉黑脸,“你可真够色的,看到景禾,鼻血都留下来了。”

沈念忱记忆回笼,有些懵,“我那可不是因为她!”

“哦,那你是因为谁?”云觉话一说出口,脸色大变,像吞了苍蝇一样难看,“难道是张,张观……”

“我那天上火了。”沈念忱打断云觉的话,生无可恋地喝了口果汁。

容易相信别人的云觉:“这样啊。”

沈念忱纠结起了另一件事,“我那天在人群中很显眼吗?”

“一群人在那里蹦蹦跳跳,你穿了个亮得快反光的衣服,安静杵那儿不动了,还站在前排,个子还算高,模样也好看,你觉得,不显眼吗?”

沈念忱赶忙转了话题,“你们什么时候有演出啊?”

“估计月底还会有一场,应该也会是在水仙店,景禾从不会缺席水仙店。”云觉困得眯了眯眼,“到时候演出前水仙店会发通知的。”

没过几天,沈念忱路过水仙店时,看着店门外放置的展板上写着“九月二十九号,晚上九点,Fluky乐队专场”。

沈念忱想着,是后天。

有了确切的日期后,沈念忱这一回没有在幻想的可能里落空,他站在靠后的位置,看着台上的沈水临,这一回,景禾按时来了,她站在沈水临身旁,与他说些什么。

他们的关系比他想得还要好一点,沈念忱心里受到了些打击,他本来就不怎么了解沈水临,而且自重逢以来,沈水临在他心里的印象,更陌生了。

周旁的人们像是不知疲倦般,喧闹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沈念忱这一次,仍然没有像从前面对这种场合一样,热情地融入进去。

或许是因为台上的人是沈水临。

沈念忱目光不移地看着沈水临,尤为古怪地没弄出什么动静来。

在那个夜晚呕吐还未到来前,他做出了一个足够让他纠结很久的行径,真正让他产生情绪起伏的不是因为行为,而是他想的人,在那几分钟内,短暂成为了他性幻想对象的人。

似乎有一瞬获得了错觉的对望,如今目光交融不免在内心思潮翻涌,沈念忱失神地看着沈水临在台上,另一份让他不解的感觉逐渐明晰,明明在肉眼可见的距离里,却虚幻得像一场梦一般,有什么相悖的事物将他们隔绝开来。

蓦地被人撞了一下,差脾气的沈念忱怒火刚起,但因过于在意沈水临,大脑下意识弱化的喧嚣声,在他别开视线后,恢复音量砸入了耳中。

沈念忱怒火瞬间熄了,他从心底蔓延上来一份难以言喻的眩晕感受,神情忽然显出一种受惊时愣住的温顺来,他茫然地看着周围人群的狂热,如此不容辩驳的激情,让他不得不重视起一个一直被他忽视的直白的事实。

有很多人喜欢着沈水临。

而他明显有些无法忍受这一点。

虽然他自认他是最好的。

他希望沈水临只能看见他的好。

这是不可控的,不可能的。

沈念忱感知到了这个事实,因为沈水临和他一样,都是人,一个人是无法像他养过的猫或养过的鸟一样,在某种意义上,完全属于他。

太糟糕了。

他曾经理所当然地认为,在他自顾自地试图不去想沈水临,捱过了数月时,沈水临会和他一样,在乎这近九个月的分别。

当然,现实狠狠打击了他。

但从前并不觉得有多难受,只想着该怎样报复,可现在,这些事,快被他忘却的一些与沈水临有关的事,正在他的世界里放大重映着,徒然多了份别样的色彩。

沈念忱轻抿了抿唇,他看着台上的人,有什么在心中一瞬成空。

他试着去回忆沈水临糟糕的一面,而这往往伴随着一个又一个的笑容。

思及,沈念忱不免丧气道:“太狡猾了。”

为一个不争的事实,他恍惚地走出了水仙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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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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