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他们很快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张朝军的化工厂叫鑫和化工,主营产品是某种环保型 PVC 塑料助剂。

这家化工厂成立于2006年,迄今运营4年,规模在本地属于适中偏上,未达到规上企业水平,主要市场结构是七成国内,三成东南亚。

张朝军经常需要自己跑业务。

考虑到松州市只是一个四线城市,鑫和化工很受清子区的重视。

而前段时间,张朝军正在给他的化工厂申请入规,这就少不了要和林成弘打交道。

入规可以得到更多政策倾斜,比如项目申报、资金扶持、技改补贴优先等,松州市还对新升规企业有额外资金奖励。

林成弘自杀前,张朝军请他吃了顿饭,请清子区领导当主陪,还叫了几个相熟的企业老板。

虽然鑫和化工的实际年营收还差了小几十万,但林成弘答应他,可以提前将今年的政策奖补兑现到位,充作营业额。

李兰山知道的不算很具体,她在自家化工厂当财务总监,从来不参加都是男人的饭局。

具体林成弘许诺资金什么时候到位,她也不清楚。

至于张朝军为什么很愤怒,也好理解。林成弘死了,他的继任者不会认他许下的账,张朝军攒这个饭局付出的金钱和人情,全部打水漂。

这一对大打出手的夫妻,看似矛盾重重,却是最完美的利益联合体。他们共享财富,也许也共享秘密。

和林成弘吃过一顿饭并不能证明什么,林成弘有没有收张朝军的好处,他们两个也无从查证。

更何况,他已经死了。

人死为大。

王茂和刘岳秀知道从李兰山这里问不出什么了,便让她在表上登记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

车门又砰地一声关上了,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下拨预算,购置新的警车。

刘岳秀发动了这辆有些年头的桑塔纳,引擎发出沉闷的喘息。

他熟练地挂挡,车子驶离了这片别墅群。

刘岳秀开着车,忍不住问:“师父,你说这个张朝军和林成弘的死会不会真的有点什么?”

“一顿饭而已,说明不了什么。”王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一把老骨头,连着出两个警,晚上还不知道能不能睡一觉,实在吃不消。“林成弘那种位置,请他吃饭的人能从他办公室门口排到清子河。张朝军顶多就是觉得钱打了水漂,窝火,借酒撒疯。”

“可他那个过敏反应,看着真挺吓人的。知道自己酒精过敏,还喝那么多,真是不要命了。”刘岳秀欲言又止。

王茂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他当时拿起那个西替利嗪药盒,是新拆封的铝箔板,边缘的锡箔纸刺刺拉拉,没注意里面到底吃掉了几颗。

张朝军的过敏症状没有得到缓解。

也许是他过敏很严重,西替利嗪见效慢。在那种混乱场面下,实在算不上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更和林成弘案扯不上直接关系。

“别瞎琢磨了。”王茂打断他,“西替利嗪又不是什么一秒钟见效的神药。更何况严重过敏时,光靠口服抗组胺药可能不够,得上激素或者肾上腺素。希望救护车去得及时。”

这种警他们天天出,可以说是家常便饭。

他知道刘岳秀在想什么,他曾经也年轻过。

年轻的时候总想办几个大案子,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但到了他这个年纪,只希望能少出几个警,值班时候没有多余的电话,能好好睡一觉。

“师父,我就是觉得太巧了。”刘岳秀忍不住还是开了口,“林成弘刚死没多久,这张朝军就闹这么一出,还恰好是酒精过敏发作。”

王茂终于睁开了眼,车窗外路灯的光影,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疲惫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叹了口气,把话说明白:“小刘,办案子最忌先入为主。张朝军这种人我见多了,小有成就,面子看得比命重。当着老婆的面丢了这么大的脸,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那句话,恨林成弘死得不是时候,恨老天爷不帮忙,更恨自己运气差。酒精过敏?他那种人,为了生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事干得少吗?”

但是王茂也不想打击年轻人的热情,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你年轻,想挖点东西出来。但林成弘的案子,局里定性很清楚,自杀证据链完整,没外力介入痕迹。

张朝军和他,顶多就是一顿饭的交情,一顿饭能藏多少秘密?

就算林成弘真收了他点什么,人死了,账烂了,张朝军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再闹腾也翻不了天。他今天这出,纯粹是借酒浇愁愁更愁,加上过敏发作,倒霉催的。别把简单问题复杂化。”

刘岳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反驳。师父的经验是他难以企及的,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知道啦,师父。”他低声应了一句。

回到派出所,已是凌晨两点多。

值班室灯火通明,弥漫着方便面和烟草混合的熟悉味道。

处理完必要的登记和报告,王茂几乎是把自己卸在了值班室的硬板床上。刘岳秀也困得眼皮打架,在旁边的行军床上蜷缩下来。

两人都累得够呛,很快就在值班室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电话铃的间隙里沉沉睡去。

天还没蒙蒙亮,派出所值班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急促的电话铃声像锥子一样扎进他的浅眠。

“喂?清子派出所。”王茂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沙哑。

“是我,老陈。刚刚打你手机没接,就打了单位的电话。”

“喂?老陈?”王茂接通电话,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神情已迅速转为严肃。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而沉重的声音:“老王,是我。刚才你们送来的那个酒精过敏的病人,张朝军,人没了。”

“什么?”王茂的声音陡然拔高,睡意全无,“怎么会?救护车不是把他接走了吗?”

“送来得太晚了,喉头水肿非常严重,引发了窒息性休克。医院全力抢救了,没能救回来。”老陈在那头说

王茂的心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刘岳秀。

刘岳秀也听到了话筒里漏出的只言片语。

“明白了,我们马上过来。”王茂挂断电话,重重地靠回椅背。

“师父,”刘岳秀的声音有些发干,“张朝军他死了?”

老旧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一个普通的家暴报警,一个看似倒霉的酒精过敏,竟然在几个小时内演变成了一起死亡事件。

而死者,恰恰在林成弘自杀案中,扮演着一个虽然边缘却充满怨气的角色。

王茂深吸一口气,那熟悉的方便面混合烟草的味道此刻变得令人作呕。“医院来的电话,送过去太晚了,喉头水肿严重,窒息性休克,没救过来。”

“怎么会这么严重?”刘岳秀吓了一跳。

他才毕业半年,之前遇到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调解的小事。这次几天之内就死了两个人,虽然目前看都没有他杀嫌疑,但也有点惊悚了。

王茂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有时候可能就是命吧。喉头水肿一旦堵死气道,几分钟就能要命。就算救护车在楼下等着,也未必赶得上。”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不是没有怀疑的。

他们两人是和李兰山同时赶到医院的。

深夜的急诊走廊空旷而冰冷,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

李兰山从出租车上下来,背挺得笔直,脸上已经看不出泪痕了。

“李女士,节哀。”王茂走上前,语气沉重。

“谢谢你,王警官。”李兰山的声音很平,没有波澜,“我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他以前过敏,吃片药,缓一缓,也就过去了”

“这次发病特别急?”刘岳秀忍不住追问。

“嗯。”李兰山点点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王茂也“嗯”了一声,转而问道:“张朝军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就这个老毛病。医生说过敏体质会随着年龄加重,他自己也知道,但……”李兰山苦笑了一下,“生意场上,有时候身不由己。”

谈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急诊室的护士推门出来,通知家属可以进去看看。

李兰山站起身,对王茂和刘岳秀微微颔首:“警官,我先去看看他。”

正巧急诊的医生走出来,王茂拦住他询问了相关情况。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惋惜:“患者张朝军,送来时已经出现严重的喉头水肿、支气管痉挛,血压测不到,意识丧失。我们立刻进行了气管插管、肾上腺素注射、大剂量激素冲击。但过敏反应进展太快太猛,多器官衰竭,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

“张太太,给他吃了两粒西替利嗪。”王茂紧紧盯着医生的眼睛。

医生点点头,表示认可了这个说法:“但你们要知道,严重的急性过敏反应,尤其是酒精诱发的,有时会非常迅猛,口服抗组胺药在那种情况下,杯水车薪,根本来不及起效。关键还是看送医是否及时,以及他本身的过敏体质严重程度。”

医生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体内酒精浓度非常高,这本身就会加重循环衰竭。”

张朝军的这个饭局有点像阎王点卯,林成弘死了,他自己也死了。

再多不吉利的话,王茂心里都不敢想了,他只希望今天晚上不要有别的事发生。

一个小时后,医院出具了初步的死亡证明。

是过敏性喉头水肿导致的窒息性休克,死亡原因明确。医生也证实,送医时患者气道已完全堵塞,情况极其危重,抢救无效。

王茂和刘岳秀准备按照流程,请家属配合后续处理并询问一些更详细的情况时,李兰山却主动提出了一个让两人都没想到的要求。

“王警官,”李兰山站在停尸房门口,脸色苍白,“我要求对我的丈夫张朝军进行尸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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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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