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不知道哪年生产的破桑塔纳挂了三次挡,才成功驶离这个高档小区。它是个老家伙,也许年纪比小民警还大。
“师父,这林太太也太难沟通了。咱们不是都说了是例行公事吗?她反应这么大,好像我们故意找茬似的。”小民警叫刘岳秀,刚从警校毕业,分配到派出所。
老王,王茂在副驾驶座伸了个懒腰,没有立即搭腔,只是顺手一巴掌拍在刘岳秀的脑壳上。
“理解一下。刚死了老公,警察还一趟趟上门,搁谁心里都烦。再加上外面那些要债的堵门,她的弦绷得太紧了。”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先感慨人与人的差距太大,还是先教育小徒弟办案子不要把情绪挂在脸上。
“不是冲她。林成弘这个案子,表面看起来太干净了,总让人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查案子虽然讲究证据链齐全,但从业这么久了,基本直觉还是有的。
刘岳秀开着车,努力跟上师父的思路:“师父,您是说炭量不够那事?会不会真是他放少了,或者后来炭熄了?”
“法医模拟实验做了好几遍,结论是一致的。要达到致死浓度并维持足够时间,按那个炭盆和房间大小,需要的木炭量比现场烧剩的多出将近三分之一。”王茂从口袋摸出一盒皱巴巴的荷花,想了想又塞了回去,车里味道够杂了。
“而且,现场门窗紧闭得严丝合缝,连门缝都用湿毛巾堵死了,说明死者自杀的意愿很坚决,准备也很充分。一个准备如此充分的人,会在燃料这种关键环节上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就是那个死死卡在王茂心里的疑点,像根鱼刺,吐不出咽不下。
“那也许是他中途后悔了,想打开窗,但一氧化碳中毒已经让他无力起身?”刘岳秀提出另一种可能。
“法医根据血液浓度推算,他中毒昏迷的速度很快,应该没有太多挣扎时间。而且,”老王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我们在现场只提取到他自己的指纹。那个炭盆,门窗把手,毛巾全是他的。没有第二个人进去的痕迹。”
林成弘的死因和尸体的表现,都完美契合一氧化碳中毒的特征。他本人除了有严重债务问题外,还有重度焦虑倾向,在市人民医院也能查到他的就诊记录。
身处林成弘这样的位置,社会关系盘根错节,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要说有没有结仇结怨的,那肯定有,搞不好还不少。
但王茂和刘岳秀排查了一圈,那些所谓的仇家,要么是工作中得罪过的同事,要么是被他卡过项目审批的小老板,似乎都不至于要置他于死地,更遑论能制造出这样一桩近乎完美的自杀现场。
整件事虽然有疑点,但他们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是他杀。
为了整个松州市的面子考虑,上面一直在催,甚至是压着他们尽快结案。
一个前途看似光明的副处级干部,因为债务压力和个人心理问题自杀身亡,虽然难听,但比起牵扯出更深层次的问题,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王茂有点烦。
但他只是松州市清子区昌源山派出所的一名小小干警。他的怀疑,左右不了什么。
更何况,如果林成弘的死真的被上级认为疑点重重,需要深入调查,这个活儿早就该被清子区分局刑侦大队直接提走了,根本不会落在他们这个小小的派出所头上。
现在刑大那边毫无动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唉……”王茂又叹了口气。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先回所里吧。把今天的询问笔录整理好。”
过了二十分钟,车子最终驶入了昌源山派出所那小小的的院子。
派出所里弥漫着熟悉的、混杂着泡面、劣质茶叶和消毒水的气味,值班的辅警同事打了个哈欠,冲他们点点头。
王茂和刘岳秀在签到本上签了个名,和同事交班。
刘岳秀默默地把记录仪取下,连接电脑,开始整理陈宜之的第三次询问笔录。
屏幕上,陈宜之那张美丽却憔悴的脸再次出现。
她不是一个喋喋不休又难缠的女人,甚至显得他们师徒二人才是难缠的人。
王茂没有坐下,他背着手,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辖区地图,扫过文件柜,最后落回自己桌上。
桌子上放着林成弘案子的卷宗,摊开摆在那里,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所长特地打来的,他走到安静的地方接。所长说,上面又关照了这个案子。
“师父,”刘岳秀敲完最后一个字,“那炭量的事,就这么算了?要不要再问问法医那边,有没有其他可能?”
王茂停下脚步,从桌子上摸了一根荷花,粗支的,得劲。
“报告按现有证据写吧。排除他杀,系自杀身亡。”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
“可是……”
“没有可是!”王茂打断他,“按程序办。把笔录和报告都准备好,明天一早送上去。”
刘岳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闷闷地应了声:“是,师父。”
“老王,有个警,你们出一下吧。现在所里没人。”值班的同事走过来,“在静开南路云里桃源小区,我看一下,别墅区61-1,家庭纠纷。”
“又是高档小区啊,今天咱们也是和有钱人杠上了。”王茂开玩笑说。
“是啊王哥,那边物业报的警,说动静挺大,砸东西的声音,女人在哭,男的吼得凶,怕出事。”值班同事把报警记录递过来。
这种有钱人一般都不愿意报警,怕闹大了丢脸,还好物业也是尽职尽责。
王茂掐灭了烟头,那股烦闷感像胃里的沉渣,堵得慌。
他瞥了一眼刘岳秀敲打键盘的背影,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点不服气。
“走吧,小刘。”他拿起桌上的警帽,“云里桃源,别墅区,看看又是哪位神仙打架。”
刘岳秀迅速保存文件,抓起外套跟上。
破桑塔纳再次吭哧吭哧地驶入夜色。
车里的沉默比来时更凝重,林成弘案子变成了一根扎心的鱼刺,梗在师徒二人心里。
云里桃源61-1号,独栋别墅,灯火通明。
还没下车,就隐隐听到里面传出的争吵声。几个穿着制服的物业保安远远地站着,一脸无奈。
警察!”王茂亮出证件,和刘岳秀推门而入。
客厅一片狼藉。昂贵的欧式家具东倒西歪,墙上挂着的仿毕加索抽象画被砸了个大洞。
一个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的中年妇女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泣,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对面,一个同样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正气急败坏,指着她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他的脸上和脖子上起了一片一片的小疹子,身上有明显的酒精味,大概是喝了不少。
他背后是一个巨大的酒柜,里面存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好酒。
有瓶开封的,喝了三分之一,看瓶子像轩尼诗李察干邑,少说几万块一瓶。茶几上还放着一个装了手凿冰球的玻璃杯。
王茂在心里暗暗感慨,这也是个牛人,酒精过敏还敢喝这么多。
“怎么回事?”刘岳秀打了执法记录仪。
瘫坐在沙发上的女人抬起头,看到警察,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警察同志,你们快管管他!他喝醉了,要打死我啊!”
“放你娘的屁!我打你?我他妈碰你一根手指头了吗?”
对面的男人,也就是云里桃源61-1的男主人,叫张朝军,是个本地的小企业家,开了个化工厂。
女人自然是他的妻子李兰山。
“张先生,冷静!有话好好说!”王茂上前一步,巧妙地隔开了剑拔弩张的两人,“动手解决不了问题。你身上这是过敏?喝了什么酒?”
“他酒精过敏!医生说了绝对不能碰酒!”李兰山抢着回答,“可他今天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要喝!我拦都拦不住!他喝了就成这样了,还乱砸东西,把家里搞得一团糟!他、他还说要掐死我!”
她说着,又捂着脸哭起来,身体缩成一团,似乎真的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刘岳秀皱了皱眉,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场面混乱,各执一词。他下意识地将镜头更多地转向情绪更为外放、看起来更具攻击性的张朝军。
“张太太,”王茂转向哭泣的女人,“你说张先生要掐你?他碰到你了吗?身上有没有伤?”
李兰山哭声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抽噎着说:“他扑过来抓我,我躲开了……他、他掐沙发靠背了……你看!”
她指着沙发靠背上几道凌乱的抓痕。那痕迹很新,但更像是愤怒发泄时留下的,很难直接证明是意图掐人脖子。
王茂没说话,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茶几。
茶几上除了狼藉的杯盘,还放着一个药盒。他走过去,拿起药盒看了看,是西替利嗪,用于治疗过敏反应。药盒是打开的,里面少了几粒。
“这是张先生的过敏药?”王茂问她。
“是的,”李兰山擦了擦眼泪,“他每次过敏都要吃这个。”
“他刚才吃了吗?”
“吃了……我、我给他拿的,逼他吃的。”她补充道。
王茂放下药盒,又看向不停抓挠手臂红疹的张朝军,“张先生,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帮你叫救护车?”
“不用!死不了!”张朝军烦躁地挥了挥手,显然非常难受,“你们赶紧走吧,我们家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
“张先生,您的行为不但涉及扰民,还可能涉及到对您妻子的伤害。现在,请你冷静,把事情说清楚。”
张朝军用力抓挠着脖子,烦躁地吼道:“说什么清楚?就是喝多了点!这女人就他妈小题大做!哭哭啼啼,还报警?嫌不够丢人吗!”
“我小题大做?”李兰山猛地抬头,“张朝军!你摸着良心说!医生怎么跟你说的?你再喝一口酒就可能休克!你今天喝了多少?半瓶!半瓶啊!你是不是想死?你要死别死在家里连累我!”
“我死不死关你屁事!”张朝军反唇相讥,但气势似乎被妻子戳中了痛处,弱了几分,“老子烦烦得要死!喝点酒怎么了?”
“张太太,”见两人越来越激动,王茂转向李兰山,努力放缓语气,“你说他吃了药,吃了多少?”
“两粒!说明书上写的一次一粒,他过敏严重,我让他吃了两粒!”李兰山急切地回答,仿佛急于证明自己确实在努力挽救丈夫。
他转向张朝军:“张先生,烦归烦,命是自己的。酒精过敏不是小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张朝军烦躁地摆摆手:“就是痒!心口有点堵,没事,死不了!”
“这样吧,”王茂当机立断,“张先生,你现在这个状态,情绪不稳,身体也不适,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你们夫妻都冷静一下,我们建议你先去医院处理一下过敏症状。张太太,你看呢?”
李兰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去!必须去!警察同志,麻烦你们了,我怕他路上……”这话有点不吉利,她没继续往后讲。
“行。”王茂对刘岳秀使了个眼色,刘岳秀会意地拨通了120。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由远及近,很快停在别墅门口。医护人员迅速下车,带着担架和急救设备进来。
张朝军执意要单独去医院,李兰山也以自己受惊为由,不肯作陪。王茂打了个电话给所里,让值班的同事看看现在能不能派出人手去医院看看。
等一切安排妥当,他问:“张太太,麻烦和我们详细说一下今天的事。”
李兰山犹豫了一下,说:“这两天,我老公这两天情绪都不太好,今天接到了一个电话,发了很大一通火。”
“具体什么原因你清楚吗?”
“好像是,因为经信委那个自杀的林主任?”李兰山不太确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林成弘?
王茂和刘岳秀对视了一眼。这个案子突然变得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