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茂和刘岳秀都愣住了。
尸检?
通常家属对尸检都是抵触的,尤其是在死亡原因看似明确的情况下。
“李女士,医院这边已经出具了死亡证明,死因是明确的过敏窒息。”王茂谨慎地开口,“尸检可能不是必须的。”
“不,我要求尸检!”李兰山的声音陡然提高,甚至有些尖锐,“他死得太突然了!我怀疑……我怀疑有问题!他身体一直还可以的!就一顿酒,就算过敏,怎么会……”
话到嘴边,再也说不下去。
她哽咽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要知道真相。林成弘死了,现在他也死了!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看着他到地下去。”
“明白了,李女士。”王茂深吸一口气,神情无比严肃,“你的要求我们会记录下来。请您先节哀,配合我们办理必要的手续,法医部门会尽快介入。”
他转头对刘岳秀低声吩咐:“小刘,立刻联系市局法医中心,说明情况,申请紧急尸检。同时,把张朝军死亡的情况,以及李兰山的要求,详细汇报给所长。”
“明白!”刘岳秀精神一振,之前的困倦一扫而空。
李兰山被护士搀扶着去签一些文件。
王茂走出大楼,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草的辛辣勉强压住了消毒水的味道和心底翻腾的不安。
李兰山既然提到林成弘。那证明这两件事在她心里,已经连上了。
张朝军恨林成弘死得不是时候,断了他的财路。现在张朝军自己也死了,还死得这么“及时”。
这里面,真的只是倒霉吗?
“师父?”刘岳秀打完电话回来,看到王茂站在寒风中抽烟,背影显得有些凝重,“已经报告给所长了。所长说让我们全力配合,务必严谨。市局法医中心那边说,鉴于家属强烈要求和死因存在一定特殊性,同意紧急介入,天亮后法医就会过来。”
“嗯。”王茂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部的沙盘里,火星彻底熄灭,“李兰山还在里面?”
“在签文件,有护士陪着。”
“走,进去。在她情绪稍微平复前,再跟她聊聊。”王茂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有些问题,现在问,比过后问更真实。”
两人再次走进冰冷的医院大楼。
“张太太。”王茂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节哀顺变。关于您提出的尸检要求,我们会全力保障。法医很快就会到。在等待期间,我想再跟您确认几个细节,这对查清您丈夫的情况非常重要。”
李兰山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最后停在王茂脸上:“王警官,你问吧。”
“您说张朝军以前也酒精过敏,但吃片药,缓一缓就过去了。他平时随身带药吗?”
“他车里会放一板。办公室抽屉里也有备用的。家里床头柜和药箱里都有。”李兰山回忆着,“他这个人,知道自己的毛病,虽然应酬时没办法,但该做的准备还是会做。”
“那今天呢?您发现他过敏发作时,给他吃的药,是从哪里拿的?”
“是新买的。”李兰山回答得很干脆,“家里的药刚好用完了,今天特意让我老公的司机顺路买回来。晚上我看到他脸红得厉害,喘气也粗,就赶紧去拿药了。
这个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们只是例行询问。”王茂又追问道,“张先生平时有其他基础疾病吗?比如心脏病、哮喘这种。”
“没有!”李兰山立刻否定,“他身体底子很好,除了这个过敏,连感冒都很少。每年体检指标都很正常,就是血脂稍微高一点点,医生都说没事。他怎么可能就一顿酒……”
她的声音又哽咽了,但强忍着没有哭出来:“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林成弘死得不明不白,现在他也……王警官,你们一定要查清楚”
“我们会的。”王茂承诺,“最后一个问题,张太太,您刚才提到林成弘。您丈夫和他,除了那顿饭和入规申请的事情,还有没有其他更深的交集?或者说,您是否知道,除了政策奖补的事情,他们之间还有没有别的交易或者矛盾?”
李兰山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王茂知道,她肯定清楚很多内情,此前是顾忌张朝军才没说出来。
丈夫的死,将她逼到了一个危险的悬崖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神复杂:“生意上的事情,他很少跟我细说。我只管厂里的账。但林成弘那个人,胃口不小。朝军为了入规,除了那顿饭,肯定也少不了上下打点。具体给了什么,给了多少,他不说,我也不问。”
这就是所谓的,你不问我不说,你一问我惊讶。
王茂很清楚其中的水分有多深:“张太太,您说的上下打点,具体指什么?现金?礼品?还是其他形式?”
李兰山抿紧了苍白的嘴唇,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具体数额我不清楚,他不让我沾手这些。但我知道,林成弘喜欢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刘岳秀忍不住追问。
“不是普通的烟酒。”李兰山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是一些市面上难搞到的药。他好像睡眠很差,压力很大。朝军为了打通关节,投其所好,给他弄过几次。”
王茂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陈宜之也提到过林成弘的睡眠问题。但所谓药这个字眼,在当前的语境下,指向性太强了。
“什么类型的药?您知道名字吗?或者大概的样子?”
“我不懂那些。朝军很小心,从来不带回家,也不让我碰。我只知道有一次他抱怨过,说林成弘胃口越来越大,要的量多了,还指定要一种国外牌子的安眠药,说效果特别好,国内买不到正品。朝军托了好些关系才弄到一小瓶,花了大价钱。”
国内对这类药物的管控本身就非常严格,如果林成弘有药物成瘾的问题,确实可能采取非正当手段获取。
而张朝军的外贸生意,刚好可以接触到相关渠道。
“国外牌子的安眠药?”王茂追问,“瓶子还在吗?或者包装?”
“没有!肯定没有!”李兰山矢口否认,“这种东西怎么可能留!朝军说过,林成弘很谨慎,用完的瓶子都会自己处理掉。”
“那您丈夫张朝军,他碰过这些东西吗?”刘岳秀插话问道。
李兰山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抬头:“怎么可能!王警官,小刘警官,你们什么意思?怀疑我丈夫也沾那东西?他是有酒精过敏的毛病,但他做生意归做生意,自己绝对不碰那些脏东西!他惜命得很!”
她的反应很激烈,并且没有一点心虚。
张朝军真的那么清白吗?一个能搞到违禁药物并以此为敲门砖的人,自己真的能完全置身事外?
他今天的反常酗酒,会不会不仅仅是因为生意泡汤,而是还掺杂了别的更难以启齿的原因?
王茂现在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正在这时候,市局法医中心的人到了,领头的是一位姓孙的资深法医,表情严肃,身后跟着助手,提着沉甸甸的勘察箱。
孙思洁和王茂是老相识,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即落在李兰山身上,“这位是家属?”
“是的,孙法医,这位是死者张朝军的妻子李兰山女士。是张太太主动要求进行尸检的。”王茂介绍道,同时将医院出具的初步死亡证明和抢救记录副本递了过去。
孙思洁快速翻阅着,眉头微蹙:“过敏性喉头水肿窒息,送医延迟……家属有疑问?”
“是的,”李兰山抢在王茂前面开口,“法医同志,请您一定要查清楚!我丈夫以前过敏没这么严重过,这次太蹊跷了!”
孙思洁抬眼看了看王茂,王茂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多年的默契让她立刻明白了事情的敏感性和紧迫性。
“明白了。我们会进行全面的毒物检测和病理检查,尤其是针对过敏源和可能的药物相互作用。家属请先到休息室等候,有结果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
李兰山被护士引导着离开。停尸房冰冷的金属门在法医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刘岳秀突然有点兴奋:“师父,这案子真有意思。”
王茂一巴掌拍在他脑壳上:“还高兴呢,水比我们想的深多了,等着天天加班吧。”
“师父,那我们现在…”
“等。”王茂又点了根烟,“等尸检结果。这是关键。如果张朝军的死真的和违禁药物有关,或者体内检测到异常物质。那么,林成弘的案子,就必须重新启动,而且要并案侦查。”
他拿出手机,请示过所长后,直接拨通了清子区分局刑侦大队长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对方显然也被这个时间点的来电惊醒了。
“老赵,是我,昌源山王茂。”他叹了口气,“出大事了。林成弘那个自杀案,还有刚才云里桃源那个酒精过敏死亡的张朝军,两个案子可能有重大关联。张朝军的老婆刚才透风,林成弘生前可能长期依赖违禁药物,而张朝军很可能是他的供货人之一。
现在张朝军死了,死因存疑,家属主动要求尸检,市局孙法医正在里面做。我预感,这案子要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老赵瞬间清醒的声音:“王茂,说清楚点!违禁药物?确定吗?哪个方向的?”
“还不确定具体种类,但指向性很强。李兰山提到国外牌子的安眠药。张朝军今晚的酗酒和严重过敏致死,非常反常。但我也只是怀疑,现在手头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
“妈的!”老赵在电话那头低骂了一句,“你们守在医院,寸步不离,尤其是看着那个李兰山!我马上报告局领导,协调人手。
王茂,这案子性质可能变了,你们派出所先期处置得很好,但接下来,恐怕要移交刑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