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父母家回来的路上,林小山再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陈宜之坐在他旁边,能感觉到儿子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看得见,穿不透。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呢?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句话她自己都不信。说爸爸其实很爱你?林小山当然也不会信。
公交车在清鞠雅苑站停下,陈宜之拉着林小山下车。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只剩一盏在远处苟延残喘,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妈。”林小山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他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声音很轻,“如果爸没有死,那些债主会不会真的找到学校来?”
陈宜之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她蹲下身,和儿子平视:“小山,妈妈跟你说过,这些事情你不用管。你只要好好的……”
“好好学习,考上好高中,好大学,以后有出息了,谁都不敢小看我。”林小山把她的台词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妈,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的是什么?”
林小山沉默了很久。路灯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少年的表情在这光影里显得模糊而遥远。
“我问的是,”他慢慢地说,“如果爸没有死,你会不会和他离婚?”
陈宜之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
在那些林成弘彻夜不归的夜晚,在那些债主上门砸门的白天,在那些她独自接送儿子、独自应付亲戚、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客厅的时刻,她想过的。
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更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儿子这样直直地问出来。
“小山,”她拽了拽林小山的书包带子,让他走慢一点,“大人的事情很复杂,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不简单。”林小山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台银色直板机冰冷的外壳,“但爸已经死了,你可以回答我,会还是不会。”
“不会。”陈宜之说,然后她听见自己补了一句,“至少,在你高考之前不会。”
林小山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小区里走。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瘦削,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不属于他的衣服。
陈宜之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儿子。她以为把他送到好学校,给他交学费,给他做饭洗衣,就是尽了做母亲的责任。
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用这种冷漠的语气说话,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长成了一个小号的林成弘。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陈宜之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发抖。她从包里慢慢摸出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那明天吧。”
周六。
王茂被安排了值班,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派出所食堂吃午饭。
食堂的电视挂在墙上,本地台午间新闻正播着一条简讯:“今天上午十时许,清子区清子河云溪大桥段发生一起车辆坠河事故。据目击者称,一辆家用两厢轿车在行驶过程中突然失控,撞破护栏坠入河中。目前救援工作正在进行,车内人员伤亡情况尚不明确。”
他夹着一筷子土豆丝,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屏幕。
清子大桥上围满了人,几辆警车和一辆吊车停在桥面上,橙色的救援艇在浑浊的河面上来回穿梭。
手机响了。
赵安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老王,清子大桥坠河那个事故,你看到了吗?”
“正在看新闻。”
“坠河车辆是程兴平开的车。”赵安全说,“人还没捞上来,但基本上生还希望不大。”
王茂赶到清子大桥时,吊车正把那辆小小车家用车从河里往上拽。车身变形严重,车窗碎了大半,泥水从门缝里往下淌。
赵安全站在警戒线边上,脸色铁青。
冬雨淅淅沥沥,慢条斯理地落下来,将整个松州泡得发软发胀,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凉意。
“人呢?”王茂走过去。
“已经送去医院了。”赵安全递了根烟给他,“桥上监控拍到了,上午十点零三分,车子超速行驶,突然往右一偏,直接撞破护栏下去的。没有刹车灯。”
“刹车灯没亮?”
“没亮。要么是没踩刹车,要么是刹车失灵。”赵安全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但根据修车厂那边反馈,这辆车上周刚做过保养,刹车系统没有任何问题。”
王茂没接话。他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浑浊的河水还在打着旋,救援艇在吊臂旁边待命。“程兴平今天休息吗?”
“程兴平今天不是休息吗?”他问。
“是休息。”赵安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李总和程兴平的短信截图,“昨晚他跟李总请假,说身体不舒服,今天想调休。李总同意了,让他把车开到公司停着就行。”
程兴平把奥迪A6开回李总的公司,然后换了自己的车回来。
他的车是一辆家用两厢国产代步车,几万块钱,松州满大街都是。
王茂盯着那张截图,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但抓不住。
“吕韶美知道了吗?”
“交警那边已经通知了。”赵安全把烟头弹进河里,“人还没捞上来的时候我就让所里同事去药房了。”
王茂沉默了一下,转身往桥下走:“我去趟医院吧。”
“老王。”赵安全在身后叫住他,“你觉得这是意外?”
王茂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像。”赵安全的脚步声从后面跟上来,“程兴平前天半夜跑来报警,交了一个维生素瓶子。昨天回去,今天就出事了。这要是意外,那也太巧了。”
王茂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赵安全:“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我信。”赵安全点头,“所以我让人把程兴平的车拖回去做全面检测。刹车油管、转向系统、电子控制单元,一个地方都不能放过。你先去医院盯着。人要是能救回来,不管能不能说话,都得给我看住了。”
王茂赶到市医院的时候,程兴平还在抢救室里。走廊里站着几个交警和两个穿便衣的刑大同事,还有一个人靠在墙角,脸色煞白,是药房的老板钱胜利。
“王警官。”钱胜利看见他,连忙迎上来,“这怎么回事啊?兴平他前几天还是好端端的。”
“你怎么来了?”王茂没接他的话茬。
“吕韶美打电话给我的,说她丈夫出了车祸,她走不开,让我过来帮忙盯着。”钱胜利搓着手,额头上全是汗,“我跟兴平也认识好几年了,出了这种事,能帮就帮一把。”
“吕韶美走不开?”
“是啊,药房就她一个人盯着。周末本来就忙,临时也找不到人替班。”钱胜利说完,又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讪讪地补了一句,“她说有消息了给她打电话。”
王茂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几盏无影灯亮得刺眼。
“情况怎么样?”他问旁边的交警。
“不太好。”交警摇头,“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心跳了,现场做了心肺复苏,路上也一直在按。医生说希望不大,但还在抢救。”
抢救室的灯灭了。
王茂看见门推开的时候,先出来的是一个护士,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带着那种他见过太多次的表情。
紧接着是主刀医生,边走边摘手套。
“家属呢?”医生环顾一圈。
钱胜利从墙角冲过来:“我!我是他老板,他家属走不开,让我来的。医生,人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走廊里站着的警察,声音放得很低:“我们尽力了。病人送来时心跳停止时间太长,多器官缺血时间过久,复苏失败。抱歉。”
钱胜利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墙。
王茂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中年男人慢慢滑坐到地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韶美,韶美……你快来吧,兴平……他走了。你节哀……没事的,没事的。”
面对死亡,人都是这样脆弱而迷茫。
王茂掏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了赵安全的电话:“人没救回来。”
吕韶美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送进了太平间。
她站在走廊里,白大褂还没换,袖口沾着几粒药片的碎屑。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错误土壤里的植物,根系还攥着旧土,不知道该怎么在新的地方活下去。
“吕女士,”王茂走上前,“节哀。”
吕韶美看了他一眼。
“他昨天还好好的。”她这样说,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晚上想吃酸菜鱼。”
王茂没有接话。他见过太多死者的家属,有的哭天抢地,有的沉默不语,有的絮絮叨叨说些日常琐事。他知道,这些突然回忆起来琐事才是最伤人的。
他有时候也希望自己对工作看淡一点,尤其这种生离死别面前。
但大多数时候,不得不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