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陈宜之最终没有回李兰山的消息。

那条短信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像一个没有引爆的雷。她看了很多遍,每次都是锁屏,再点亮,再锁屏。

她不知道李兰山想说什么,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都不是她想听的。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格子窗,在办公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今天是礼拜五,林小山放学早,陈宜之收拾起桌上的杂物,向程主任请了假。

她想拦一辆出租车,但等了半天,也没有车经过,只好走到公交站台。

公交车晃晃悠悠,经过经信委大楼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大楼还是那个大楼,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只是进出的人里,再也没有林成弘。

她在父母家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门是虚掩的,里面传出来电视机的声音。她推门进去,母亲在厨房择菜,父亲在沙发上看报纸,林小山不在客厅。

“妈,爸。”陈宜之换上拖鞋,把包挂在玄关那个用了多年的木钩上,“小山呢?”

“在房间里。”母亲头也没抬,手里的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一下午没出来,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陈宜之走到次卧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小山?”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拧开门把手,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林小山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耳机线从枕头旁边垂下来,连着那台银色直板机。

手机屏幕上亮着,是电台的播放界面。FM105.8,松州交通旅游广播。

“小山?”陈宜之走近床边,掌心落在儿子单薄的肩膀上。

林小山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身。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干嘛?”

“妈来接你回家。”

林小山没有讲话。

耳机里传来电台主持人的声音,隔着耳塞听不真切,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陈宜之站在床边,看着儿子蜷缩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突然长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

“你爸的事,”她顿了顿,“你知道了吗?”

林小山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过的痕迹,只是直直地盯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知道什么?”他压低声音怒吼,“知道他死了?知道他欠了一屁股债?还是知道他可能不是什么好人?”

林小山猛地坐起来,耳机线被扯掉,电台的声音瞬间外放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所有睡不着的人。生活很难,但天总会亮的。”

“小山,你爸走了,你不能这样说他。”陈宜之伸手按了关机键,声音戛然而止。

“我说错了吗?”林小山的嘴角扯出一个不像笑的笑,“舅舅说他欠了好多钱,说他这辈子都还不完。舅妈说幸好他死了,不然我们全家都要被他拖下水。”

“你舅舅那是胡说!”陈宜之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他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听,也不要信。”

“那你告诉我,我爸到底是为什么死的?”林小山的眼眶终于红了,但他死死地忍住,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是不是真的像舅舅说的那样,他是被人……被人逼死的?”

陈宜之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林成弘是自杀?说他是因为债务压力走投无路?还是说那些债主天天堵门,把他逼到了绝路?这些话说出来,十四岁的儿子会信吗?就算信了,又能怎样?

“你先收拾东西,”她避开儿子的目光,“我们回家。”

林小山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台银色直板机,屏幕已经暗了,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妈,”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爸是不是真的欠了很多钱?”

“那些事你不用管。”

“那些债主会不会找到我们?”他抬起头,“会不会找到学校来?”

“不会的。”她蹲下来,和儿子平视,“妈妈会处理好的。你只管好好学习,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林小山看了她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他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把耳机线缠好,把手机塞进口袋,然后开始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陈宜之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林小山还小,刚上幼儿园,每天早晨都要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哭得撕心裂肺。她每次都是硬着心肠掰开他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走掉。

那时候她想,等他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就不会哭了,就不会黏着妈妈了,就会自己面对这个世界了。

但现在他真的长大了,却越来越像他爸爸。

林小山收拾书包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了下来。他背对着陈宜之,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宜之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少年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靠进她怀里。

“妈,”林小山的声音闷闷的,“我们会不会没钱了?”

“不会。”陈宜之把下巴搁在儿子头顶,“妈妈找到工作了,工资够我们两个人花。”

“可是舅舅说……”

“你舅舅说什么不重要。”陈宜之有些生气,但又不愿意迁怒林小山,“重要的是,你好好读书,考上好高中,好大学,以后有出息了,谁都不敢小看你。”

林小山没有再说话。他站直身体,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好拉链。

“走吧。”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陈宜之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想起林成弘年轻时候的样子。也是这样瘦瘦高高的,走路时微微驼背,不爱说话,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林成弘还是领导的联络员,骑着摩托车带她去吃夜市,十块钱的炒面吃得满头大汗。那时候他笑得多,话也多,会跟她讲工作中那些鸡毛蒜皮的事,讲得眉飞色舞。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升了副镇长以后。应酬多了,回家晚了,话也少了。再后来调到市里,房子越换越大,车越换越好,可那张脸上的笑越来越少。

她以为那是成长的代价,以为所有男人都是这样,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被工作榨干了热情。她甚至庆幸,至少林成弘还知道回家,还知道每个月把工资卡交给她,还知道在儿子生日的时候买个蛋糕回来。

现在想想,那些年他背着她欠了多少债,瞒了她多少事,她根本不知道。

“妈?”林小山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你不走吗?”

“走。”陈宜之回过神来,拿起玄关上的包,“走吧。”

跟父母道别的时候,母亲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父亲坐在沙发上没动,只是翻了一页报纸,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陈宜之知道他们想说什么。林成弘死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要不要再找?找什么样的?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只是现在想还太早。

“妈,有事给我打电话。”她抽回手,“小山下周考试,我先带他回去复习。”

“宜之,”母亲终于开口,“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妈这儿永远给你留着门。”

陈宜之点点头,拉着林小山出了门。

公交车在暮色中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乘客,空荡荡的。

林小山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塞在耳朵里,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忽然说:“爸死的那天晚上,你知道吗?”

陈宜之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应不应该撒谎,最后还是如实说:“我听到他出门了,但不知道他去哪。”

“真的吗?”

“小山,你什么意思?”

林小山转过头来。

路灯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把少年的五官切割成忽明忽暗的两半。“舅舅说,爸是半夜走的。他说一个人在半夜决定去死,旁边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你舅舅那个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后少听他胡扯。”陈宜之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林小山盯着她看了几秒,又把脸转回窗外。霓虹灯在他瞳孔里拉出长长的光带,红的、绿的、蓝的,然后被黑暗吞没。

“我有时候觉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公交车的引擎声盖过去,“爸在家里就像不存在一样。他在书房,他在应酬,他在出差。他永远在别的地方。”

陈宜之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早,”林小山继续说,“我听见他开门的声音。我在房间里写作业,我以为他会来敲我的门。但是他没有。”

“他可能太累了。”

“他每天都累。”林小山轻轻转着那台银色直板机,“累到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累到不想当任何人的爸爸。”

“林小山。”陈宜之忽然严厉起来,“你爸走了,你不能这样说他。”

“我没有说他什么。”他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我只是在说事实。”

车厢里安静下来。司机在等红灯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

车载广播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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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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