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吕女士,”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关于程兴平今天的行程,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跟您核实一下。方便吗?”

吕韶美的目光从太平间的门上收回来,落在王茂脸上:“他出车祸,你们不是应该问交警吗?”

“交警那边我们已经在了解了。”王茂的语气很平和,“但程兴平前天去派出所报过警,这件事您知道吗?”

吕韶美沉默了几秒,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她说,“他报警?报什么警?”

王茂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但王茂知道,有些人就是这样,越是大事,越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

“他前天到我们所里,交了一个药瓶。”王茂说,“他说是在家里厨房垃圾桶里发现的,怀疑跟张朝军的死有关。”

吕韶美没有说话。

“那个药瓶,”见她没什么反应,王茂继续说,“我们送检了。里面是过期的维生素B12。”

吕韶美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很平:“所以呢?你们怀疑我?”

“没有人怀疑您。”王茂说,“我们只是在核实情况。程兴平为什么会觉得那个药瓶有问题?他是不是之前跟您提过什么?”

“他什么都没跟我提过。”吕韶美低下头,轻轻拍了拍白大褂上一小片污渍,“他这个人,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愿意和家里人说。”

“那您觉得,他为什么会半夜翻垃圾桶?”

“王警官,”她问,“我丈夫刚死,你就站在太平间门口问我这些问题。你觉得合适吗?”

王茂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那等您情绪平复一些,我们再约时间。”

他转身要走,吕韶美在身后叫住了他。

“王警官。”

他停下来。

“那个药瓶,”吕韶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一片落进河里的叶子,“是我扔的。”

她又说:“我孩子之前身体不好,买了很多维生素吃。后来她不吃了,我把过期的药片泡水之后拿来浇花,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就这么简单。”

“那您丈夫为什么要半夜拿着它去报警?”

“我不知道。”吕韶美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他最近总是睡不好,疑神疑鬼的。张总死了以后,他就变了个人似的。我劝过他去看看心理医生,但是他觉得那是精神病才去的地方,所以他不去。”

“王警官,我知道你们在查张总的案子。但我丈夫跟那个案子没有关系。他就是个司机,老板让买药他就去买,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王茂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想起刘岳秀查到的那些东西。

吕韶美的表哥吕韶军,深圳做手机壳的小老板,转了四十多万给她买房。全款,清子河边上的电梯房,两年前买的。

一个药店执业药师,一个司机,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这么多钱?

“吕女士,”王茂说,“最后一个问题。您认识林成弘吗?”

吕韶美愣了一下。

“林成弘?”她皱眉,“经信委那个自杀的副主任?”

“对。”

“不认识。”她摇头,“听说过,但没见过。”

“您丈夫呢?程兴平给张朝军开车的时候,有没有接送过林成弘?”

吕韶美想了想:“这个我不清楚。他很少跟我说工作上的事。”

王茂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太平间的门在身后关上,吕韶美的白大褂消失在走廊尽头。

路面监控显示车上只有程兴平一个人,急诊血检显示他没有喝酒,也没有服用违禁品。

王茂站在医院门口,冬雨还在下,细密绵长,把整个城市泡成一片灰蒙蒙的沼泽。他点了根烟,火苗在风里晃了好几下才点着。

交警对程兴平的车进行了初步检测,刹车系统、轮胎和转向都正常。

那边的初步结论是操作失误,或者突发疾病导致车辆失控。后续如何判定,还要再看深度检测。

但尸检没有必要了,吕韶美也没同意。

王茂把烟头扔进雨水里,看着那一小簇火星被雨水迅速吞没。就像无数人的死亡,于这个时代而言,只是泡影。

回到所里的时候,刘岳秀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材料。

刘岳秀见他走进来,兴奋得像一只叼到飞盘的小狗:“师父你来了!”

“查到什么了?”

刘岳秀把一张银行流水单递过来,“师父,你看这个。吕韶美那个表哥吕韶军,我又查了一下。他那个手机壳厂,两年前差点倒闭,后来突然拿到一笔投资,续上了。”

“谁投的?”王茂问

“林成弘。”刘岳秀倒也没卖关子。

王茂接过那张流水单,看了好几遍:“两年前,程兴平给张朝军开车,也是两年前。”

两年前,吕韶美的表哥吕韶军拿到一笔来路不明的投资,濒临倒闭的厂子起死回生。同一年,吕韶美和程兴平从城南的老破小搬进了清子河边的新房,全款。

吕韶美说钱是跟表哥借的。表哥的钱,是林成弘给的。

“钱是从他一个亲戚的账户走的,但往上追溯,源头是林成弘。”刘岳秀把另一张纸递过来,“我查了吕韶军的工商变更记录,两年前有人注资六十万。那个股东叫林成伟,是林成弘的堂弟。”

王茂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像摆一副牌的明面。

两年前,林成弘通过堂弟林成伟的名义,给吕韶美的表哥投了六十万。同一年,吕韶美全款买了房,说是跟表哥借的钱。程兴平开始给张朝军开车,也是在两年前。张朝军给林成弘搞进口安眠药,也是两年前。

三个死者,三个家属。

目前明牌的只有李兰山,只有她承认自己认识林成弘和程兴平。

每个人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每个人都在隐瞒什么。

“师父,那现在怎么办?程兴平死了,死无对证。”

王茂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那个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大扑棱蛾子,停在灰白色的墙面上,一动不动。

两年前,这个时间节点,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把这三个人串起来?

拼图正中心那一块,到底是什么?

陈宜之出门的时候雨更大了,殡仪馆的冷柜嗡嗡作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苍蝇。

她托了关系,提前摇号到一块公墓,风水各方面都好,最重要的是扫墓也方便。

殡仪馆的灯光寡淡得像兑了水的蜂蜜。

陈宜之到得早,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头发挽成低髻,站在骨灰寄存处外面的走廊里等。手里攥着那张提货单,纸已经被体温捂软了。

工作人员把骨灰盒取出来的时候,她接过来掂了掂,比想象中轻。林成弘活着的时候一百四十来斤,烧完只剩几斤灰,装在一个红木盒子里,还没有林小山现在的书包重。

她抱着盒子往外走

寄存骨灰的金属格子,有一小半是满的。有的人走了几年了还没人领,有的人连个像样的盒子都没有,只用红布包着,像个过年的包裹。

林成弘至少还有个盒子,还有一块墓地。

她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出口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是李兰山。

李兰山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比在别墅里见到时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显得眼睛格外大。她手里抱着一束白菊花,包装纸在风里沙沙作响。

“我送你去公墓吧。”

陈宜之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她看见另一个人从出租车上下来。

吕韶美。

吕韶美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穿一件深蓝色棉服,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三个女人,在殡仪馆门口,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彼此对视。

“陈姐,”她说,“我是吕韶美,程兴平的爱人。”

陈宜之点了点头:“节哀。”

这两个字她听了很多次,也说了很多次,顺口又麻木,像个无聊冰冷的口头禅。

吕韶美低头看着陈宜之怀里的骨灰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主任今天下葬?”

“嗯。”

“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陈宜之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李兰山,李兰山也正看着她。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走吧。”陈宜之最终说。

李兰山发动了车子,驶出殡仪馆的大门。后视镜里,殡仪馆的灰色建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斑点,被雨雾吞没。

“你是怎么来的?”李兰山通过后视镜看了吕韶美一眼。

“打车。”吕韶美说,“家里的车在交警队。”

话题到此为止。没有人再开口。

陈宜之坐在副驾驶,骨灰盒放在膝盖上,双手虚虚地拢着。她没有系安全带,李兰山也没有提醒她。

车里暖风开得很大,吹得人昏昏欲睡。车载音响放着本地交通台的节目,主持人正用欢快的声音播报路况,说清子大桥的交通事故已经处理完毕,双向恢复通行。

公墓在城南小青山上,基本属于清子区和另一个县的交界处,从殡仪馆过去要半个多小时。

窗外的雨时大时小,雨刷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余大姐发来的微信:“宜之,今天还顺利吗?明天上班别忘了个材料,程主任说要报上去的。”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锁屏。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灰败的,像一张没有洗好的旧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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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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