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红丝绒水晶(3)

夜玫瑰俱乐部背后隔着一条小巷伫立着无数居民楼,即便位置靠近喧闹的酒吧街,居民楼里仍然人满为患,据说甚至有人铺几张撕开的塑胶袋子当床,睡在通风楼梯口,甚至有黄牛贩售床位,哪怕这些大楼只是仿造旧时代实验性的产物,煮个饭房顶都掉渣。

走出小巷,顺着酒吧街的大路一路向下走就能看到一家只露出小门的酒吧,闪烁的霓虹灯牌怕是刚坏,还没来得及修,“五卡座酒吧”几个大字就剩“卡酒吧”三个字了,而这间酒吧门口有间风情浪漫的露天咖啡小摊位,跟拦路虎似的挡在五卡座酒吧跟前,小摊老板正哼歌,大半夜给自己煮一壶新咖啡喝。

仙枞和凯蒂往小摊前的两张吧椅上一坐,小摊老板笑眯眯地问:“喝咖啡吗?”

凯蒂摸了摸自己屁股下垫着的软吧椅,直接伸手从小摊老板面前端走了那杯刚拉花的咖啡,老板功底深厚,深黑色的咖啡上挂着一朵艳丽的玫瑰花。

如果这杯咖啡不是速溶冲调的那就更好了。

凯蒂喝了一口,问到:“乌鸦,你的椅子是从五卡座酒吧偷的吧。”

乌鸦扶了一把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坦荡地回答说:“生意上的事,怎么能说是偷呢?”

乌鸦想另做一杯咖啡给仙枞,被仙枞拒绝了,她毫不留情地笑着说:“我不用,这么晚了再喝咖啡,待会儿睡不着。”

乌鸦笑里藏刀:“仙仙,你就是不喜欢速溶咖啡吧?”

仙枞用手托住下巴,靠在台面上:“是啊,你终于意识到了。”

整场战争中,只有凯蒂品尝着拉花的速溶咖啡,四周硝烟滚滚,她一个人岁月静好去了。

就在这时,齐瞬华出现在五卡座酒吧大门口,门口复杂的验证设备验证了他的身份后为他敞开大门,凯蒂这个位置正好能窥视到五卡座酒吧内部一角,视野内的客人各个普通的不能更普通,既有人类也有动物,酒吧内烟雾缭绕,齐瞬华也注意到了咖啡摊上的凯蒂和仙枞,他叼着烟朝他们打了个招呼后,踏进五卡座酒吧,酒吧大门缓缓关闭了,就像今晚闭门不待客似的。

但这就是五卡座酒吧存在的目的,毕竟以齐瞬华为首的情报贩子大本营就驻扎在这里,也正因如此,这条酒吧街很少有人闹事,小打小闹无伤大雅,一旦想动刀枪,可能很快闹事者只剩个名字,再过一段时间,这个名字就会被冒名顶替了。

正因如此,门口这拦路虎的胆子和脸都忒大。

凯蒂转转眼珠,问乌鸦:“你现在白天在哪儿打工?”

乌鸦从兜里掏出一张白色的名片,名片简洁清晰,看来是个正经地方,凯蒂和仙枞一看——竟然是个报社,还是他们挺熟悉的橄榄枝报社,报社本身不温不火,因为经常踩希望城市带的底线,所以上头总有声音给他们的版面压水里不让呼吸。

仙枞觉得挺稀奇,问:“你怎么混进去的?”

乌鸦:“什么叫混进去?顶包了一篇假文章,写了几句假履历而已,进去了就是本事。我进去干个校对,又不需要顶着酸雨和雾霾跑现场,也不需要埋头构思文章,好地方。”

凯蒂抬起眼皮看向笑容满面的乌鸦,用杯子里的小勺敲台面上乌鸦的右手食指,沉默片刻说:“有弥撒的消息了吗?”

乌鸦无奈摇摇头,任由凯蒂在他的食指上敲敲打打,说:“就是为了找他才进的报社。”

乌鸦的简历十分精彩,只不过达不到希望城市带面子工程的需求,他的需求都在面子下头,和血拼、藏尸、掉包这些有关,凯蒂了解他最早的时候,他还是个在暴雪城市带关口钻空子、贿赂关口检查员穿梭的毒品交易员,那才真是在刀尖舔血,比现在酸雨城市带优哉游哉卖咖啡不知道惊险了多少,这家伙是个鼎鼎有名的笑面虎,让人追杀都是常事,他总能死后余生、逆转残局。

后来他可能也觉得这份差事做得不痛快,于是改头换面、金盆洗手,给自己一通操作洗白了,顶了个死人的身份来到了雾霾城市带。

雾霾城市带是黑市和犯罪者的天下,动则烧杀抢掠,也就银河从少尉升军衔到少校后整顿一阵,现在帮派火拼死两个人都算大事了,乌鸦使了点手段,远离见血的场面,进了监狱当通讯员,负责检查并传递犯人要传达出去的消息,他一天看几百张纸条,还替人写过信,很多人不认字、不会念,自己家地址都说得颠三倒四,乌鸦一听就知道,这哪儿是传家书,分明是放消息,哪批货放哪个仓库地下室,哪个怂货家人的命要保全,哪个祸害追到天涯海角也得剁了,这种事屡见不鲜。

这份差事挺有意思,还包吃包住,最合适乌鸦这种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工作偶尔也偷懒,人家犯人说一长串交代的事儿,他给浓缩成一句话了事,但也因为敷衍被个刺儿头打得门牙差点断一颗,这人就是凯蒂说的弥撒。

弥撒和他哥俩都关在监狱里,罪名是走私贩毒,这罪名乌鸦熟得不得了,要不是他洗手不干,今天他就得跟弥撒做狱友,弥撒其实讲道理、好说话,就是气性大,给乌鸦打个狗血淋头后很快就收敛了,等到他再次来拜托乌鸦帮他写信,俩人只聊了几句就冰释前嫌。

原来快释放了,所以想说的话比在牢里熬的时候还多,他要传出去的真是家书,写给家里唯一的姨妈的,他和他哥都要出去了,但姨妈从来不给他们回信,乌鸦耸耸肩,情理之中嘛。他当时没敢跟弥撒说,他们进去了,姨妈估计不是不回信,而是被他们从前的同伙给灭口了,贩毒嘛,哪有真正的战友。

不过信还是照寄,乌鸦从头到尾都没跟弥撒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俩也就寄信写信的时候能闲聊两句,其他时候乌鸦都跟狱警待在一起,狱警实在不对乌鸦的胃口,聊两句他就昏昏欲睡了,大都是抱怨家庭琐事、工作辛苦,要不就分析局势、对着自己忽上忽下的股市侃大山,无聊,真无聊。还是弥撒讲过去的水深火热有趣。

弥撒那个哥哥他也见过两面,两次都没记住,他哥是个窝囊蛋,说话说不清楚,人浑浑噩噩,像吸了好几年的,面黄枯瘦,据说以前跟弥撒在暴雪城市带干的时候就总拖后腿,都是弥撒把他往上拽,才能勉强保证他哥正常的生活。弥撒自己话说得难听,但乌鸦听得出来,他哥估计从小给他拉扯大,感情深,弥撒自己说说没事,他要是敢顺着话说他哥哪儿不好,下一秒拳头就给他脸打歪。

好不容易挨到了出狱前夜,照理来说应该翘首以盼、大喜过望,但就在这天晚上,随着一声刺耳的枪响,弥撒他哥倒在了自己宿舍里,尸体翻开后一看,毋庸置疑是自杀,枪塞在嘴里,下巴整个脱臼了,把枪拔出来一看,火药把弹孔整个灼伤了,枪哪儿来的?不知道,没结果。死了个毒贩而已,草草写张报告上交,这事就算平了。

监狱这儿叫平了,弥撒那儿平不了,乌鸦第二天想送弥撒出狱,但等到了时间,弥撒出来了,魂不守舍出来的,跟看不见乌鸦似的,跌跌撞撞走进大雾中,没人来接他,乌鸦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紧接着,乌鸦就从监狱辞职了。

他在雾霾城市带没头没脑地转了一圈,试图打听弥撒的下落,上次他们聊到把货埋在雪山上,还没下文,然而他都追到当初去过的弥撒姨妈家里,弥撒的姨妈毋庸置疑惨遭毒手,家里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屋子空置了,乌鸦试图从蛛丝马迹找到弥撒回来过的痕迹,但很可惜一无所获。

接下来要干嘛呢?乌鸦毫无头绪,他莫名其妙就跟着出狱的弥撒离开了监狱,莫名其妙在黑市的街头转圈,接着,他灵机一动,想起了一个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男人。

很快,他收拾收拾,像个神经病一样在五卡座酒吧门口大半夜支个小摊卖起了咖啡。

乌鸦饶有兴趣地支起两条手臂,靠在台面上,问凯蒂:“今天的咖啡怎么样?”

仙枞挑挑眉毛:“冲的咖啡还有品种吗?”

凯蒂将咖啡杯放下,平静地说:“今天的好酸,有草药的味道。”

乌鸦满意地点点头,收回凯蒂的空杯:“酸就对了,今天特价,这个价格、这个地段配这个味道很合理。”

咖啡喝得见底了,仙枞和凯蒂才想起来正事没谈,他们三下五除二把一个猎隼改造人要给女儿过十岁生日的前因后果讲给乌鸦听,乌鸦看她们这个架势,勉强地维持着笑容,感觉下一秒疲惫的胡子就要长出来了。

他不情不愿地问:“所以你们没准备让我拒绝,对吗?”

凯蒂点点头,乌鸦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无奈地保持微笑,将这两尊大佛送走。一个是恐怖分子,一个是领导,怎么办呢?只能伏低做小了。

为了乌鸦并不怎么重要的心理平衡,凯蒂离开时付了上个月夜玫瑰大盗所有的账单,准备回家时,还没走出几步,齐瞬华从五卡座酒吧走了出来,罕见地找乌鸦要了一杯咖啡,尝了一口后整张脸的五官拧作一团。

仙枞揽住凯蒂的肩膀,两人都捕捉到了这一幕,仙枞笑了出来,凯蒂趁此机会问身为情报贩子的齐瞬华:“最近有什么有趣的新消息吗?我不知道的。”

齐瞬华将没喝完的咖啡退给了乌鸦,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还在淅淅沥沥下小雨的天空,说:“当心天空。”

凯蒂久违地皱起了眉头,接着问:“什么意思?”

齐瞬华笑着用一根食指压在嘴唇上,示意凯蒂:“明确的消息要用钱买哦,凯蒂。”

话刚落地,仙枞用揽住凯蒂肩膀的手拍了拍她的耳朵,示意她回家了,凯蒂随着仙枞步伐往回走,一路上,凯蒂琢磨了很久齐瞬华是什么意思,时不时抬头仰望夜空,空中一贫如洗,甚至一片朦胧,雨水蒸发的水珠笼罩在酸雨城市带上空,空中偶尔有两辆空中出租路过,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直到仙枞笑着用左手轻轻蒙住了凯蒂的眼睛。

她说,凯蒂,最近暂时不要开车出门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Kitty Kitty
连载中秋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