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终于稍稍放下了对尤岸的偏见,这么一想,他和研究院的姐姐也没有什么不同,于是她开始主动和尤岸搭上话:“那……没有朋友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尤岸毋庸置疑地回答道:“不就是你现在这样吗?你有时间闲晃,可以什么都不干。”尤岸并不是要讽刺壹无所事事,他只是和银河待在一起时间长了,自然会变得不可理喻起来。
壹没听出他的嘲讽,扁扁嘴:“可是我现在每天都很无聊,不知道要干什么,也没有人告诉我要干什么。”
尤岸心生一计:“那你再过两年来考反贪检察官吧,一定不会无聊的,非常刺激新鲜!我们日常的工作就是跟踪别人,有时候默默跟踪,有时候大张旗鼓地跟踪,很有意思,我们只跟有权有势的大官打交道,比如少校,跟踪她就只能大张旗鼓地跟踪,否则被她发现,那就是死路一条了!有时候还得跟踪自己人,他们中饱私囊,你可以跟他们商量,让他把私囊里的东西倒出来一半,饱自己的囊,这样就皆大欢喜啦!跟踪的时候是有条件的,有的官员非常敏感,以致于他们会养自己的流氓,这批流氓照着人就砍,专砍反贪检察官,他们睚眦必报,为了不被他们发现,秘密跟踪的时候不能跟任何认识的人联系,所以你看,这个职业是不是很适合没朋友、没父母的人来做?父母兄弟都死光了,找谁砍呢?顶多也就只能砍个墓碑了!”
尤岸满腹怨气,银河喜欢这股怨气,甚至被这股怨气逗笑了,摧残下的坚持才是最可贵的,所以银河孜孜不倦地摧残着手下的每一个人,尤岸是好不容易合格的其中一员,她调侃道:“你干得这么好,也没见你升官发财啊?”
尤岸的怨气要冲天了,但他无法和少校顶嘴,嘴皮子上,他能扳倒少校,但论嘴皮子的辈分,詹雅贵要胜他一筹,少校吃了瘪,是绝对不会轻言放弃的,詹雅贵会追着他骂!
壹摸不透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被称为朋友,她就是来实践探索这一点的,所以看银河和尤岸打得火热,很疑惑:“你们不算朋友吗?”
用不着尤岸反驳,银河先反驳了,但也不是什么普天同庆的好事:“不算,我们只是同事、搭档,我是他的电子眼保镖,很早就认识,他每次卧底到一定程度,等到就快要死翘翘了,一个电话飞来,我就得抛下一切工作去救他,死里逃生啊,没有我他已经死了千八百回了。他拿证据,我救人,搭配很合理,很有效。”
尤岸绝望地闭上眼睛:“你抢了我多少功劳,你还好意思说吗?你倒是从少尉一飞冲天,变成少校了。要不是你,我早就升官发财了!”
银河笑开了花,壹若有所思,既然一个人也可以被称为社会人,那她是不是就不用费劲地找一个朋友了呢?可她是带着实验任务出门的,如果长时间没得到任何成果,会不会被研究院的姐姐放弃呢?作为一个样本,她得好好履行自己的职责啊!
于是她下定决心:“那我要靠我自己找到一个朋友,我得活下去啊!”
这时候,一个坐在角落的铁皮人默默地开了口:“朋友?朋友、友,有戏!我,给我,能行,我,好人!”
话说得比刚撞进夜玫瑰时顺溜了,尽管颠三倒四,但好歹能明白他想说什么了,想和壹做朋友,有戏!我是一个好人!
说这话的不一定是好人,甚至不一定是个人,但看铁皮人这个样子,和他做朋友实在费劲,聊天就是个大问题,不过壹仍然很开心,她蹦下吧椅,握了握铁皮人冰凉的手,铁皮人嘿嘿两声,算是笑了吧。
有了这句话,壹终于有脸回去见研究员姐姐了,凯蒂不凯蒂的就无所谓了,于是朝仙枞、银河和尤岸分别挥了挥手,兴高采烈地推门离开了。
研究院有门禁,回去得这么晚必定会被骂,实验样品跑丢了是件大事,所以有人特别安排管理壹的日常生活,也就包括门禁。
壹一走,没过几分钟,凯蒂终于在翘首以盼、心怀不轨中出现在了夜玫瑰俱乐部。
她是从后门来的,经过走廊往里进就是吧台,进来一看,银河坐在正中央的位置,第一时间发现了她。
凯蒂其实并不想随时都见到银河,特别是在夜玫瑰,没人会喜欢军队在自己的老巢闲逛,而且还带着一个看上去半死不活的反贪检察官。
不过来者是客,仙枞很淡然,凯蒂也不往吧台的外侧凑热闹了,她霸占了一个调酒师的位置,仙枞递给她一杯黛克瑞,凯蒂面不改色喝了一口。
银河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只是来喝酒的,凯蒂。”
她拎起一旁的尤岸,补充道:“他也是。”
凯蒂不动声色,只顾着喝自己面前的黛克瑞了。
就在这时,正门开了,一串铃铛声响起之后,电波幽灵乐队也终于在最后关头赶到了夜玫瑰俱乐部。
安石满头大汗,头发都飞了起来,像狗一样大口大口喘气,其他人则气定神闲,迟到对他们来说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因为他们有钱,只有安石是个穷鬼,所以把乐队的演奏看的比命还重要。
今天观众并不如之前多,但多少都是冲着电波幽灵来的,自从安石给欧若拉的一首歌爆火之后,他的粉丝也开始缓慢增加,安石并非一个吃独食的人,他对摇滚乐队可谓是情有独钟,既然有羹,那就大家一起吃!
有人冲着他来现场演奏,那么就得整个乐队一起上场,他一个人的音乐不是音乐,非得拉上另外三个不当回事的人才肯开麦克风,安石对音乐的热爱就是到了这么一个狂热的程度,可以为其割喉飙血、在所不惜!
不过谁也不想看他在台上飙血,多血腥的场面啊。安石最近虽然在投递歌曲的时候屡战屡败,但也有其他的唱片公司老板有了主意,想把他整个人给挖走,签一张卖身契,安石这辈子死也得死在工作室里!
安石是个傻的,但还没傻到眼睛瞎掉,狠狠往人家身上吐了口口水,赶虫子似的就把人给赶跑了,他自己继续在欧若拉的路上屡败屡战,乐此不疲!
安石已经有段时间没来夜玫瑰了,赶紧给在场的每个熟人打了个招呼,拿湿毛巾擦了擦汗,立刻打开自己背上的硕大箱子,取出吉他调起音了。
阿克锁和凯蒂打过招呼之后,银河转过头来瞧他,阿克锁浑身发冷,一哆嗦,感觉不太好,去舞台附近找自己的贝斯了,他走得实在狼狈,为了掩饰,叼了根烟,急得呛了两口。
倒不是因为他做过什么亏心事、犯过什么罪,他自己是觉得夜玫瑰这一帮人都很慈悲的,只杀非杀不可的人,包括他自己。他怕银河是出于血缘方面的惧怕,虽然这事儿由来已久,但无法不承认,基因上、按科学来说,他和银河是亲戚。
这就怪了,那他怎么会沦落到在酸雨城市带玩乐队呢?有银河这个靠山在,怎么也可以狐假虎威,耍赖要一个官来当一当,阿克锁自己是不愿意提的,他和银河也就终结在亲戚这个纽带上,一点儿也不熟,银河装不认识他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而且少校并非一出生就是少校,阿克锁记得一开始是少尉,简直可以说是满城查无此人,一问银河,谁啊?哪个犄角旮旯出来的无名小卒吧?这么平平无奇、不展锋芒的一个人,几乎可以被家族钉上耻辱柱了,结果在多少年前突然之间大展风采,跟条疯狗似的见人就咬,咬出了自己的一处江山,蹭蹭地就升到了少校,到这儿差不多停下,因为上头的中将和少将怕了!
少校横空出世,再加上一个潜伏者尤岸,再不平衡一下,他们就要被抄家了!
这些家族轶事阿克锁听得不多,其中的内情他就不清楚了,他现在最关心他的贝斯,能转移走银河诡异的视线,他这贝斯可真好啊,真好,音都挺准的,怎么不需要调呢?
安石很快结束了演奏前的准备,他把维克多和轮椅一起搬上舞台,累得腰酸背痛,但一摸到吉他和麦克就满血复活了,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医学奇迹!
随着一阵鼓声,今晚的电波幽灵开始了表演,是安石的新曲,一首迪斯科的舞曲,安石在台上跳,台下也沸腾起来,人们涌入舞池,在舞池里跳,大家都不清楚迪斯科是怎么样跳的,于是模仿欧若拉新曲里的动作,大家一起群魔乱舞,谁也不懂,谁也不丢人!
夜玫瑰的氛围被推上了**,银河终于有机会和凯蒂一对一对话了。
她向调酒中的绿野要了一杯夜之缪斯,杯口用糖渍玫瑰装饰起来,推到凯蒂面前,凯蒂坦然接受,很客气地喝了一口:“你找我什么事?”
银河的来意简直是写在脸上的,可她就像要跟凯蒂**似的,就不说话,而是故作神秘地在怀里掏了半天,最后掏出一个装证物的塑料袋。
纯粹来玩的?银河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证物袋里装着在戴西家里发现的那朵粉玫瑰,银河将粉玫瑰拿出来,放在高脚杯旁边,归还给了它的主人:“你的花好像不会凋零啊,怎么做到的?”
凯蒂看上去仍然十分懒散,就像面前坐着的不是少校,而是一个路人:“你要抓我吗?”
银河顿时笑了:“红丝绒水晶的事我都没跟你计较,还计较一个戴西吗?凯蒂,有你在,那个少尉尽管失去了水晶,但我还能把他物尽其用,如果让尤岸这种人逮到了,那少尉这个位置怎么办呢?我就没有人用了。还有戴西,他和他的副主席爹妈踢断了不少人的腿啊,有的在足球场上断了,有的在地下城议会上断了,我们指挥中心给他们擦了不少屁股,真受不了啊,这下戴西死了,副主席另择人选,我很轻松。凯蒂,我只想知道,戴西的死是不是你干的,如果不是你,你一定知道犯人是谁。”
尤岸在旁边儿听着,倒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现在已经下班了,什么红丝绒水晶?什么贿赂?跟他没什么关系啊。
凯蒂并不回答,而且看上去兴味索然,她用长勺子搅一搅杯子里的酒,用长久的沉默和昏昏欲睡的眼皮回答了银河的问题,那就是:她不打算出卖真凶。但这也不意味着凯蒂和真凶之间有什么海誓山盟、情深义重,她不想说,她觉得事情如此发展符合她的胃口,银河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她的嘴撬开的。
银河最终选择了妥协,正如她嘴上说的,她不是来谈公事的,凯蒂的沉默也在她的意料之中,算了吧!无论犯人身在何方,是哪方神圣,都不归指挥中心管了!
这时,凯蒂终于注意到了孤零零坐在角落的山河,他正处于休眠状态,似乎很确信凯蒂一来就有人会叫醒他,所以他酣然大睡,直到凯蒂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
山河猛地惊醒了,眼前一张恩人熟悉的脸,而且恩人还递给他一杯柠檬水,山河感激不尽,一饮而尽,结果酸得他脑子彻底紊乱了,两个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变色,像一盏坏了的霓虹灯,他浑身一抖,整个人差点散架,啪嗒一声,头一歪,不出声了。
尤岸和凯蒂是有一面之缘的,看了这么久的戏,终于能用自己的哑嗓说点话了:“凯蒂,你认识他?这是个机器人吗?”
凯蒂尝试把山河的脑袋给摆正,她确定电子脑已经装上了,看上去适应得还不错,至少没死:“认识,是人。”
银河看这一地的破铜烂铁,实在觉得新奇,但巧了,她和山河也在大型金属垃圾处理池有一面之缘:“我见过他,詹雅贵找他搭过话,他在金属垃圾场捡垃圾,自己做的义体,说要做全身义体化,看这样子,可能把脑子也给换了。哪找的电子脑?垃圾场捡的?”
凯蒂摇摇头:“我捡的,他从我这要走了,自己做了一个。”
银河感叹道:“厉害啊。”
就在这时,山河冷不丁恢复了正常,而且语言系统也骤然顺畅了,他一个猛子站起来,先是哈哈哈大笑三声!接着自豪地拍拍胸脯,发出几声脆响。
“我!我山河现在是全人类里第一个全身义体化的人类,哈哈哈!别看我的电子脑是自己做的,现在还有点小毛病,但很快我就能适应好了,一点点排异反应不足为提!等到以后,我就能将电子脑发扬光大,大家再也不用学习了,把数据往脑子里灌就行了,做的决定永远是正确的!也不需要手机了,有了电子脑,再也不用张嘴说话了,多费劲啊!只需要用脑子定向传输信息,就能加密通话了,是不是很方便?我们不再是电波时代,我要改朝换代,叫——义体时代!大家都做百分百义体化的人类,大家都无坚不摧,堪比超人!”
山河的志向居然是这么远大且幽默的,凯蒂没想到,这时,山河居然还用两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试图用脑子向别人发送信息,尤岸在崩溃之余看见山河这样的搞笑天才,也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大家都等着他发送信息呢!可现在哪儿有人像他一样装了电子脑呢?谁也听不到呀!
除了舞台上激情洋溢的演奏外,所有人都在等着山河出糗,一时间没别的讲话声,凯蒂突然冷不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肩膀的确要修了,生锈了。”
与此同时,山河的电子脑可能耗尽了力气,又死机了,舞台上的音乐声猛地震破了耳膜,吓得尤岸的注意力全被震碎了,安石把吉他当锯子拉,滋滋啦啦,恨不得用牙齿弹,音量一大,台下的吵闹声也起来了。
不远处,正在甩鼓棒的齐瞬华的眼睛像是不经意般,聚焦在吧台的一角。
这么一个小插曲的确把许多人的注意力引走了,但银河的目光还牢牢锁定在凯蒂身上,山河陷入了沉睡,显然电子脑燃烧殆尽只是时间问题,凯蒂摆弄着山河的脑袋和肩膀,这时,银河甚至觉得自己开始有点惧怕凯蒂了。
她的神秘总让人觉得意犹未尽,想要一探究竟。
银河趁此机会站了起来,拽住凯蒂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面前,捧着她的脑袋,像捧着那颗红丝绒水晶,她摸一摸凯蒂的头发,甚至想去探索头皮,头皮有一股隐隐的温暖,是柔软、不加掩饰的、发白的头皮,是合格的、毫无疑问的人类。
正如凯蒂所说,她只有一个美甲义体。她的美甲上有一条在指甲上肆意穿梭的、美丽的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