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着音乐的渐行渐远，尤岸和银河离开了夜玫瑰俱乐部，但他们没走多远，只是在找到了车之后往里面一坐，尤岸坐副驾驶，银河迟迟不开车，从这里眺望仍能窥见一角的夜玫瑰，尤岸见她憋了一晚上要抽烟，立马打开了车窗，果不其然，银河叼上了根烟，但吝啬似的不点燃。
车停在街边，路边扑上来一群饿狼似的酒鬼，一个个摇摇晃晃的，不像只是喝了酒的德行，更像是飘了，整个人都飘起来了，所以看不清、脑子成浆糊了，谁管你车上坐的谁，都给老子下来！
一群人像发疯一样拿自己的右臂猛砸车前玻璃，砸得砰砰响，尤岸恨不得往车后座爬，他定睛一看，这些神经病都装了义体，有的人两只手臂都做了义体，有的人那眼睛闪闪发光，有的人上了脚，一脚踹轮胎上，往漏气的方向戳。
银河原本在夜玫瑰有所收敛的脾气终于有了个发泄口，尤岸躲在车后座，半个人躲进后备箱里，露出一只眼睛观察状况，银河是铁打的金刚不坏之身，他尤岸可不是啊！他就是个悲催的反贪检察官，身体是相当脆弱、不堪一击的。
而且这车是银河的，今晚也是银河硬要拉他来的，所以银河必然是全责了！
银河哪儿有这么多废话，她一脚踹开车门，至于这车为什么能够如此粗暴地对待呢？因为这是公家的东西，坏了也无伤大雅。
几分钟后，车外恢复了平静，只剩几个人横在地上哼哼了，银河把他们踢到路边当摆设，终于点起了嘴边那根烟，尤岸壮起胆子从后备箱里钻了出来，蹲地上扒开其中一个没气的眼皮，眼珠子翻了白眼，是精度相当一般的义体，而且不是Smart出品，想必是黑市哪里淘来的自制品，而且是个二手货，这种东西都敢往眼睛上安，胆子可真大啊！
他掀开另一个人的领口，把那一身排骨似的胸膛露出来，人本身是不运动、很瘦弱的，但下肢肥大，只有两只手十分格格不入，像给一只蚂蚁装上了电子炮似的，两只义体都雄壮无比，精度比刚刚那一对眼珠子要高一点儿，但也没到能够徒手把一辆车给提起来的程度，指挥中心的阿瑞斯可都能把车子轻轻松松给甩飞呢！
尤岸觉得这势头不太对啊，他从前没觉得大街上有这么多义体，哪怕就是地下城，趋势也没这么恐怖，人人装个义体，贪生怕死嘛，可以理解，一装一笔维护费，一个月一维护，很快就能把一座山给吃空。
地下城哪儿需要义体？直接都去意识上传了，一不小心死了，找到了躯体立刻就能给您下载回来，整个人焕然一新地重生啦！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那群狗官喜欢买恶劣天气带的流氓给他们卖命，尤岸一被发现，跑都来不及，从前还能把银河摇来救命，这下都装了义体，一拳就能把他给抡死！
银河想必比他更早发现了这个现象，尤岸蹲在地上，回过头去看一眼背对着他倚在断掉的车门上抽烟的银河：“你发没发现，最近冒出来一堆脑机接口的广告？Smart这次又要干嘛？”
银河倒不是在故作深沉，她在想照这么下去，她这个少校估计当得会很窝囊，她可以被撤了，甚至被一脚踹了，但不能窝囊，指挥中心一群废物指望着她养着，再来一个总指挥官，那不得把詹雅贵当小猫小狗玩的团团转？
空中车祸的原因到底没人追究了，她自己也几乎把调查车祸的原因给放下了，毕竟她一有动作，说不准有人就蠢蠢欲动，恨不得给她的脑门来一枪！罪魁祸首是谁还用得着猜吗？就差没光荣地写自己脑门上了！
银河现在就算想接着查，资料封存不是问题，她权限高得可怕，再久远的资料都能被她翻出来，但就怕有人亲自下场，告诉她不要查啦，这个人她还没法拒绝，毕竟人家是最高领导者嘛，人家把她提上了这个位置，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这下好了，风口变了，死人和家属的嘴巴也闭紧了，闹得厉害的背着她偷偷变成了死人，詹雅贵他们倒是能悄悄聊一聊空中车祸，但她一个少校提都不能提，上下颠倒，让银河中毒似的想笑！
尤岸多少猜到了银河的想法，走到她身边，一屁股坐在车前盖上，车头被义体锤出一个巨大的凹陷，他的屁股刚好嵌进去，十分合适。
“我可告诉你，我查不了私人企业，我是搞潜伏的，当官的还好说，那群商人我可搞定不了！他们的手段太恶心了，碎尸万段的那种！”
银河诧异地瞥了他一眼，最终没忍住笑了，狠狠推了尤岸一把，把尤岸直接推飞了出去！
她手指间夹着烟，把烟灰抖在地上，温情脉脉地看着狼狈的尤岸：“查啥啊查？我暂时还不想死，我更不可能把你拿去送死，你玩不过Smart那群心思龌龊的高层的！”
尤岸毛骨悚然，立刻爬上了副驾驶。
Smart的手已经伸进了中心政府内部，合作的项目暂且不提，有多少个人利益的交换呢？少校因为油盐不入，所以没沾到一点儿油水，那怎么能行？你一个少校不受贿，那不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吗？总有一天，总有一个放松的机会能让他们趁虚而入，给少校一个痛快！
这么一想，尤岸觉得自己惨，银河和他一样惨，时刻防备不说，头上还有泰山压顶，她要是不顶着，就被压死了，而且她下头还有一群幼崽嗷嗷待哺，其中还有不少眼线，抱着给别人卖命的想法藏着呢！
哈哈，真是一群好鬼啊！
银河一脚油门，甩下了断掉的车门，飞入了天空。
尤岸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让她觉得十分好笑。她一身本领，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佼佼者，想弄死她可没这么容易！
更何况她现在找到了电波时代由来已久的都市传说的真面目，事到如今，她要开始做准备了，哪怕她死了，下一个少校和总指挥官的继承人只能是詹雅贵！
詹雅贵现在这个怂样，先扔进泥巴里滚一圈吧，下次再让她知道某些指挥官踩在他头上作威作福，她一定要抽詹雅贵一顿！
远在天边在办公室加班的詹雅贵打了个巨大的喷嚏，还一无所知呢。
尤岸在飞驰的汽车里死死抓住把手，生怕银河一个甩尾把他甩出去，离开了地下城关口，他由此俯瞰繁华的高楼大厦，莫名其妙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乱子，义体、脑机接口普遍化之后，等待他们又是什么洪水猛兽呢？尤岸尤其不想死在政治斗争中啊。
演奏结束后，山河终于恢复了正常，只不过语言系统又混乱了，说话听不懂，他今晚过得相当开心，抒发了自己的雄心壮志，而且他感觉自己再一次驯服了电子脑，于是噼里啪啦地一边撞、一边晃悠着离开了夜玫瑰，门外传来丁铃当啷的撞击声，接着啪嗒一声，□□着地，绿野很生气，她现在不止要清理后门垃圾桶里的尸体，还要清理前门的尸体了！
凯蒂面前的位置终于空出来了，很快被安石霸占。
安石今晚表演可谓酣畅淋漓，这首舞曲是投稿欧若拉公司的废曲，不过制作人觉得迪斯科的想法很好，口头夸了安石几句，把他夸得找不着北，接着这个创意就易主了。
安石直到欧若拉新曲发布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但已经于事无补，反正歌已经出了，倒不是照抄了他的原曲，那他现在把自己的曲子公布，说不定还能蹭到欧若拉的热度呢！
他热得一口把面前的黛克瑞干了，酸得他上蹿下跳，他拿错了杯子，拿的是凯蒂剩下的，他眼泪都酸出来了，把仙枞逗笑了。
绿野出门去收拾残局了，尸体三三两两堆在地上，头破血流的、断手断脚的，满地狼藉，绿野拖着一只脚去后门，一股脑扔进垃圾桶，明天早上被垃圾车一起收走。
门外血流成河，地上散落着几块金属碎片，安石差点没吐出来，自己蒙住了眼睛，把反胃的声音憋了回去：“他攻击力也太强了吧？可是他脑子都义体化了，那还算人吗？一块会动的大铁皮！”
实际上山河只是撞死了一个人，那人在屋檐上挂着，一晃一晃的，余下的都是刚被银河清理过的瘾君子，扔街边正晕着呢，山河一脚把肋骨给踩断了，瘾君子临死前还悲愤又后悔地想：当初为什么不做一个义体胸腔！
阿克锁倚在敞开的大门口，围观绿野哼哧哼哧收拾尸体，绿野胆子是小，不代表她力气小，一次扛两三具尸体不成问题。
阿克锁从齐瞬华那里要来一支烟，正打算来一口，一听安石发出疑问，停转许久的脑子终于再次活动起来，这是他的专业领域，但他也想不明白：“别说全身义体化了，现在没哪个电子脑是成功的，那些百分之九十义体化的人，那也不像人了呀，只有脑袋的一丁点儿肉是原装的，眼睛鼻子耳朵都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妖怪嘛。”
维克多反驳他：“妖怪？机器人呗！这么强想干什么，拯救世界？想活到太阳爆炸那一天？有病！”
阿克锁认为维克多说得更贴切，维克多负责制造机器人，他负责进行意识上传，俩人组合在一起都能统治宇宙了，哈哈！
他很快抽完了要来的那支烟，坐在安石身边，饶有兴味地盯着凯蒂：“凯蒂，假设有这么一种技术，能将人类的义体移植到任意躯体里，不管是死人、活人、机器人还是克隆人，也就用不着全身义体化了，直接接入一个机器人的身体，就可以实现，你觉得这个玩意儿到底是机器人还是人类呢？”
凯蒂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阿克锁既然这么问了，那么就说明有这么一回事，有这样倾家荡产的疯子，而阿克锁想必已经见证过这一类不人不鬼玩意儿的诞生了。
凯蒂并不热衷于讨论科学和生命意义，所以只是说：“机器人的维护也很贵。”
阿克锁笑着点点头：“非常贵，但可以签协议。一旦意识进行了转移，原本的□□就会被回收，进入躯体库。等于别人可以穿着我的衣服到处跑，只要钱够多，Smart无所不能。”
凯蒂给足了面子：“哇哦。”
不过并不兴奋，正相反，她想回家了。
凯蒂很快离开了，齐瞬华从阿克锁手里接过递来的一支烟，安石殷勤地为齐瞬华点火，阿克锁锲而不舍，转头问齐瞬华：“你觉得呢？”
齐瞬华叼着烟，也兴味索然的样子：“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