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清透的阳光照进档案室,穿过雾面玻璃窗户落在一堆堆杂乱的文件上,屋内没有开灯,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和绒毛闪着光泽漂浮在光束之中。
陈析珏正趴在电脑前睡觉,右手抵着桌上的几叠纸张,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平稳地起落,阳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与蜷起的肩颈上。
忽然,他的左手手指微曲,在文件上摩挲了几下,随即他缓缓睁开眼睛。
陈析珏揉揉僵麻的右脸,伸了个懒腰。
电脑桌面显示现在是上午十二点,他已经趴在桌上睡了将近一个小时。
陈析珏长叹一口气,呆滞地盯着桌面的文件,他的眼睛虽说已经睁开,但始终没法聚焦。
没睡好的原因,还得追究到昨晚。
闻潜渊说完“一起住之后”,他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却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除了闻潜渊,他也找不到别的人可以让他安顿下来,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走进那间房,也就是昨天他看见的,写了“002闻潜渊”的屋子。
并不是房间本身让他休息不好,也不是那张临时搭起来的简陋床铺害他失眠,只是对于习惯了独来独往、对私人领域边界感极强的陈析珏而言,突然要和陌生男人躺在同一个房间,还只相隔着两米不到的距离,让他有些......不自在。
陈析珏整夜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提着口气,整个房内鸦雀无声,他惊奇地发现,闻潜渊那个男人,连睡觉时都那么严肃刻板,呼吸声静得出奇,若不是窗外隐隐的光线透进来,能看见床上他的身形,陈析珏都要怀疑他到底在不在房里。
想到严肃刻板,他又不禁回忆起今天早晨的情形。那时他刚醒,从床铺上坐起,瞧见闻潜渊已经穿戴整齐——一件挺括的衬衫,袖口挽到肘间,他正抬手整理着领子。
“醒了?”闻潜渊抬眼,对上陈析珏的目光后,又低头继续理衣襟。
“我的衣服……什么时候能穿?”
“什么衣服?”
“昨天换下来的衣服。”
陈析珏不自在地扭了扭,闻潜渊的一套并不合尺寸的白衬衫和西裤整晚挂在他身上。他很少穿这些正式干练的衣服,平时上班有工作服,而私下他对于穿搭也十分随心,总是随手一件外套、一条裤子就往身上摞。
因此昨晚,陈析珏看见闻潜渊那满是黑白衬衫、西裤、风衣的衣柜时,不禁感叹:真是奇人。
这位奇人说:“那几件洗不干净的衣服?我扔了。”
那时陈析珏嘴角抽了抽,正想再开口询问其他事情,可闻潜渊扔下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离开房间,只剩陈析珏自己在房里捣鼓半天,才勉强将自己整理得精神些。
陈析珏想这些事想得出了神,全然没注意到禾铃已推开档案室虚掩的门,悄悄溜了进来。
所以当她走上前来,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时,把陈析珏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禾铃侧身靠在桌旁,“怎么样?还习惯吗?”
陈析珏“啊”地疑惑了一声,没明白禾铃指什么。
“哎呀,你脑子怎么这么不灵光,我是说和闻哥住一间屋感觉怎么样?虽说,你姐姐我是这里为数不多敢和他开玩笑的人,但像你这样走这么近,我可不敢。”
禾铃特地强调了“近”字,一脸揶揄地挑眉。
陈析珏抹了把脸,用尴尬的笑意回应这一玩笑,脑子里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
陈析珏开口:“对了,禾铃,我想问你件事,为什么闻潜渊要说我是什么……被遗忘的人?还说是从界外找到我的,和你们一样?”
陈析珏盯着禾铃,迫切想要得到答案。
“嗯哼,那显然只是个应付艾林姐的借口咯,”禾铃转过身,手指在桌沿摩挲,“我当然知道那是假的,至于你到底是哪来的……我可不关心,我相信闻哥。”
禾铃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恍惚,眼里流露出回忆的失焦。而陈析珏听得云里雾里,刚想开口追问下去,她却猛然回神,转回平常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她说:“哎呀等会等会,现在管这些干什么!你在这不挺好的?对了,我是来和你说正事的,你已经是我们组的人了,可别指望能一直在这破屋子里发呆啊,下午我带你去熟悉熟悉我们的工作。”
禾铃如下命令般讲完话,一边已经退后到档案室门口,她轻抬几次下巴向陈析珏致意“一定要来”后,便转身离开,留陈析珏一人凌乱。
陈析珏上午被禾铃推到档案室来时,心里升起一个古怪的想法:似乎他本来就该来到这,只是他忘记了。这想法把他自己吓了一大跳。
他想起书里所说的“穿越时空”,把自己的境遇暂且归为此类。但他又转念想起看过的小说情节,一般都伴随着各种惊险刺激的事件,可自己这个衰蛋居然是被抓来继续打工。
陈析珏被安排了个整理文档的活,照禾铃早上的话来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活”,只是临时给他派个消遣而已,因为这档案室已有好多年没有打开过。
他一上午都在勤勤恳恳地将那一叠叠纸张上的信息录入进那台反应迟钝的电脑中,本期待可以从这一堆废纸里找到些有用的信息,可实际上有用的寥寥无几。这些纸上记录的都是昨天他看见的那些时间与人名,这与现实世界毫不相干的东西让他愈发无力。
陈析珏不禁问自己,这家到底还能不能回了?
按照禾铃的嘱咐,陈析珏正站在大门前的台阶等待。说来奇怪,今天大门前居然多了个看守,但陈析珏发现,这个“看守”并非看大门,而是看他。
偶尔几个人进出,那看守都视若无睹,可当陈析珏想要走出这栋楼时,那人脸一横道:“谁让你出去的!”
陈析珏一脸无辜:“禾铃。”
那看守偏偏不信,二人掰扯了好一阵,眼看那看守就要动手押人,禾铃从楼上匆匆赶来,这误会才解开。
正值晌午,秋日的阳光就像一杯不咸不淡的温盐水,洒在楼前一片空地上。进出楼里的人少了许多,此时台阶上只有陈析珏一人。
他用鞋尖磨着沙石砌起的台阶,鞋子有些偏大,是一双靴子,因为走动时的动作而有些不跟脚。这双鞋,包括身上穿着的衣服裤子都是闻潜渊的,陈析珏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人的脸,想起昨天在咖啡馆时,闻潜渊捉住他手腕时眼里闪过的错愕。
“他到底为什么要抓我。”陈析珏喃喃道,使劲用脚踢开了一块小石子。
片刻后,远处一辆汽车开来,稳稳停在陈析珏面前。
车窗摇下,禾铃手一挥道:“来了,上车走吧!”
陈析珏走下台阶,打开后座车门,正想探身进去,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又默默探身出来。
后座另一侧,闻潜渊双手环抱,像个冷冰冰的雕塑般坐着。
沉默将近持续了五秒钟,陈析珏一只手始终握着门把手,直到禾铃发出疑问,他才心一横,终是坐进了后座。
陈析珏通过车内后视镜朝禾铃挤眉弄眼,试图引起她的注意,想发出“怎么多了个人”的疑问,但禾铃专心致志地开着车,根本没理会他的表情。相反,他这一顿小动作倒是被一旁的闻潜渊看在眼里。
闻潜渊冷不丁开口:“陈析珏。”
陈析珏被吓得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扭头看过去。
闻潜渊说:“既然禾铃和你说过一些,我就不啰嗦太多,今天带你去熟悉工作,带回精神障碍的人。”
“还有,以后我不在场,你不许离开监测中心。”
后面这句话让陈析珏觉得心里别扭,便下意识忽略。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昨天禾铃也提到过“精神障碍”,不免疑惑:难道那个监测中心是个精神病院?
他带着疑问下意识看向闻潜渊,可没想到后者也正打量着自己,便瞬间扭回头来。但或许是好几次在闻潜渊面前哑然,让陈析珏有些不愉快,此时他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反叛情绪,便又转回头去,直接对上闻潜渊的眼神。
闻潜渊显然没想到这一出,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里居然带上一点玩味,稍稍侧头,仿佛在说:“有什么问题?”
最终是陈析珏败下阵来,他将眼神挪至别处,脸和脖子因尴尬而感觉有些热,便随意找了个话题缓解:“噢......我就是想问问什么是精神障碍,我刚来嘛,还有些不熟悉。”
陈析珏此时脑子发烫,说话时的语气就像已经全然接受这一“工作”,他末了还干笑几声,希望这一笑能把方才他诡异的行为抹去。
他没想到闻潜渊接了话,语气还有些上扬,似乎很乐意看陈析珏这模样:“嗯,正常,以后熟悉了就习惯了。”
陈析珏本还想再仔细问问有关昨天绑他回来、为他捏造身份的事情,可此情此景,怕已经是不再适合说话。
于是他默默闭嘴,目光扫过后视镜时,他居然发现禾铃正悄悄看向自己和闻潜渊,一脸看戏般的表情。
这两人简直是存心找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