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沿着昨日来时的道路开出,一路途径山脉、河流,最终来到陈析珏熟悉的那个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停在街边一侧。
陈析珏下车,一转身却只见闻潜渊走了下来,他透过车窗朝禾铃嘱咐几句后,车便缓缓开走,留下二人面面相觑。
陈析珏那一刻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车屁股,万分后悔乖乖听了禾铃的话。
闻潜渊并没过多解释这突如其来的独处时刻,只是淡淡道:“走吧。”
这里是一片稍显老旧的居民区,人行道旁是一间接一间挂满了花花绿绿招牌的小店,它们挤在一起,组成了这一带最显生气的地方。
几个追打着的小孩冲撞着朝二人而来,其中一个男孩的肩膀擦过闻潜渊,但那男孩头也不回,仿佛方才撞到的是根杆子一样,继续追着伙伴。
闻潜渊并未对其感到惊讶,他始终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这条街道上的人。
陈析珏有些好奇:“你在看什么?”
闻潜渊说:“注意观察,那些神情恍惚、目光呆滞的人,就是我们要找的精神障碍。”
陈析珏扫视街道旁的人,他们叫卖的叫卖、忙碌的忙碌,丝毫没有闻潜渊所说的“神色恍惚、目光呆滞”。
二人并排走着,陈析珏觉得气氛缓和些,不像方才在车上那样尴尬,于是开口问道:“闻潜渊,我能问个事情吗?”
“说。”
“你们......云山?监测中心?能给我介绍介绍吗?我这人生地不熟的,上午在那档案室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到现在脑子都一团浆糊,你看,这也不太利于我后面工作,对吧?”
陈析珏说到最后,生硬地添上个虚假理由,生怕被看出他问这话的真实目的来。
“你不用费心解释,”闻潜渊语气淡然,甚至头也没回,“你不了解云山和监测中心很正常,所以我现在正带你了解。”
陈析珏:......被看穿的感觉真差劲。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云山的北部,算作一整块区域归我负责,另外整个云山还有三块地方不归我管,是我们组其他三人的区域,其中就包含禾铃的一块。”
陈析珏附和着点点头。
“监测中心,是为了维持云山的稳定而存在,云山的人群中偶尔会出现些精神障碍的人,他们常常思绪混乱、胡言乱语,状态极不稳定,为了防止他们影响秩序稳定,我们会把这类人带回监测中心。而如何辨别这类人,我刚刚已经说过了。”
陈析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问:“那你们是自发把监测中心建起来的?一开始是怎么想着要建起来的?而且话说,你这样大摇大摆走在街上,大家看见你都没反应,就好像根本看不见你似的。”
闻潜渊说:“监测中心是艾林在46年建立的,很久了。至于你说的人们看见我没反应,这件事说来话长,总之我们监测中心的人和这些人不太一样。”
46年?不太一样?
突然,陈析珏觉得脑子里某根筋被撬动了,他想起那个杂货店老头口中的155年、以及白墙上的46年,又想起他上午往电脑里输入的一串串跨度长达百余年的时间,一个个毫不重复的名字,以及末尾雷打不动的几个签名,其中就包括禾铃与闻潜渊。
他突然明白了档案室里那些记录的意义。
正当他再想询问时,却被闻潜渊抢了先,他停下脚步,示意陈析珏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他们已经走到一家茶馆门口,店铺在露天的位置也摆放着小圆桌,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这外头的位置品茶看报。
陈析珏看向他指的位置,那儿坐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生,扎着马尾,容貌清秀,她双手捧着桌上的茶杯,正盯着杯里茶水出神,嘴里还不时念叨着什么。
“这就是,你说的精神障碍?”陈析珏问。
闻潜渊点头:“你去和她谈几句,就能明白她与正常人的区别。去试试,我现在联系禾铃,待会把她带回去。”
“我?我去和她谈什么?”陈析珏疑惑道。
在闻潜渊不可反驳的眼神下,陈析珏还是选择走上前去交涉。
他在那女生对面坐下,清了清嗓子,可那女生神色黯然,对陈析珏视而不见,只一味盯着茶水,手指捏紧茶杯,她的眼神里流露出茫然,和不易察觉的淡淡悲伤。
陈析珏试探地开口:“请问......你还好吗?”
女生听到声音抬起头,刹那间,她就像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双手松开茶杯,扣住桌沿,身体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她用哀伤又嘶哑的声音低语:
“为什么......为什么我在这,告诉我......这是哪?我为什么要生活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
陈析珏被吓了一跳,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喂,你,你冷静一点。”
“冷静......冷静......可是,可是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到底从哪里来,为什么他们,他们都不理解我,我只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女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双眼死死盯着陈析珏,她的情绪愈发激动,甚至站了起来,作势要伸手去抓陈析珏。
陈析珏也随着女生站了起来,可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心口猛地钝痛,眼前的面孔摇摆出重影,周遭一切声音忽远忽近,只剩女生尖锐的哀求像细针戳得他耳朵生疼。
模模糊糊地,陈析珏看见不远处闻潜渊大步走来,神情紧张。在晕倒前几秒,他只记得自己被拉离了那女生身旁,随后倒在了一个臂弯中。
再睁眼,陈析珏发觉自己回到了熟悉的房间,身上盖着昨晚那条毯子,是闻潜渊那时从衣柜里拿出来的一条新毯子。
坐在旁边的禾铃见陈析珏醒来,长舒一口气,端了杯水走上前:“你这身体怎么回事?这么虚弱?魂都快被你吓没了。”
陈析珏接过水,他看向时钟,已将近下午五点,看来自己已经晕了一下午。
一口温水下肚,陈析珏感觉那股强烈的眩晕与呕吐感消失不见,他努力回想晕之前发生的事情,但只能想起那个激动着要抓住他的女生。
禾铃见陈析珏端着水杯出了神,说道:“诶,诶,怎么醒了还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没事吧,别吓我啊。”
“我没事……”陈析珏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对了,我是怎么回来的?闻潜渊现在在哪?那个女生你们带回来了吗?”
禾铃答道:“说到这个我可奇怪了,你怎么好端端的晕了呢?我接到闻哥电话之后,被他那语气吓得胆都快破了,急急忙忙赶过去,发现你整个人晕在那,闻哥用手揽着你。把你放上车后,差点连那姑娘都不管了。”
陈析珏摸摸鼻尖,又喝了口水。
“现在闻哥估计在三层看着那姑娘吧,不过这事情也挺诡异的。”
“诡异?”
“对啊,从没见过精神障碍的状态这么差,一般的精神障碍都无精打采的,根本不会像那姑娘一样激动。”
陈析珏看向禾铃,目光中充满疑问。
禾铃解释道:“我们遇见精神障碍的人,只需要上前和他们浅聊几句,例如‘我们可以带你走’之类,有时候甚至不用说多说,牵着他们,他们就自己会跟上来。但是从没见过今天这样的,情绪这么激动,你和那女生说什么了?”
陈析珏揉揉眉心:“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
“那真是奇怪了。”
陈析珏心里重重疑虑久久不散,也无法安心待在房里干等着。在他的死缠烂打下,禾铃才勉强答应带他去三楼找闻潜渊。
他们沿着扶梯而上,来到三楼,一扇巨大的铁门将整个三层与楼梯隔开,此时门开着,挂着锁的铁链随意搭在铁门上,陈析珏走到铁门前,朝里面望去。
三楼几乎是连通的,十分开阔,地上铺着的白色瓷砖一直延伸开至整片地板,这里没有墙壁将空间隔开,有点像个巨大的通铺。很多张一模一样的小床铺排列整齐,部分床铺上或是躺着或是坐着些人,男女老少均有。
陈析珏一眼便看见闻潜渊,他正站在那女人一旁,抱手沉思。
听见动静,闻潜渊循声转头,可看见陈析珏后,他脸色一沉,朝铁门的方向走去。
只听见他小声喝道,语气中有些责备:“你们来干什么?”
陈析珏心里一阵发毛。闻潜渊虽说的是“你们”,但走来时眼睛却直直盯着他,显然,他眼里的不速之客并不包括禾铃。
禾铃见此情景,顿觉气氛不对:“闻哥,是我把他带上来的。”
闻潜渊仍然盯着陈析珏,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下去!”
陈析珏遭了一顿莫名的责备,有点不悦,况且按理说,他还算半个病号,好心前来关心刚才发生的怪事,心想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结果却遭了这么一出。
他语气中带上一些不快,小声嘀咕:“我就想来看看刚刚那个女生怎么样了,不是你要我熟悉工作的吗……”
陈析珏越想,心里就越不痛快,可他一贯息事宁人的作风让他只在心里消化这情绪。随即他叹口气,摆了摆手:“算了,那我走吧。”
他转身下了楼,没有看到身后闻潜渊向前微微迈出一步,神情错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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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精神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