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析珏被一把推进来时,没想到这黑漆漆的房间里居然堆满了东西。
于是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被地上的几摞书绊了个正着,还好死不死地扑在面前一堆松垮的文件上,哗啦啦的声音淹没了他倒地时的闷哼。
禾铃确认门锁紧后,按下开关,头顶的灯泡闪烁几下,发出一阵滋滋声后亮起,仿佛在抗议年久失修后还得继续工作。
“嘶——”陈析珏在地上翻了个身,揉了揉肿胀的、有些擦伤的右臂。
禾铃转头,看见地上一个人形淹在一堆白花花的纸张里,被吓了一跳:“哎哟我的天,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急忙上前将陈析珏拉起,还不忘随手整理散落在地上的文件。
陈析珏坐起,拍落掉在身上的纸张,而这些纸张一看便是堆积了不知多少年,上面早已层起厚重的灰尘,让他这么一捣鼓,这些灰尘就欢腾飞舞窜进他的鼻子里。
“......”
陈析珏揉着鼻子,几个喷嚏像把他脑子震归位了,他意识回笼般,突然只觉得心累。
自从进入这栋楼以来,不对,是从被这俩人拐来开始,他不明就里地参与这一系列事件,参与着参与着,居然快惹上杀身之祸了!
他越想越觉得烦,正想开口吐槽几句发泄一下,转头便对上禾铃满怀歉意、眨巴着的双眼。
陈析珏又把头转了回去,叹了口气,还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站起身问:“现在是要干什么?”
禾铃见他不计前嫌,瞬间喜笑颜开,蹦到角落一堆文件后的小桌子旁,朝陈析珏打了个手势:“快来快来!”
方才被他撞翻的文件实在太多,一张一张叠在地面上,此时地上几乎没有落脚之处,陈析珏仿照禾铃一样蹦了几步,才挪到了桌子旁。
那张桌子三面都有透明隔挡板,不过板面已经老旧污浊、满是灰雾,一方小小的桌面上,摆着一台同样不知落了几年灰的电脑。
禾铃抽出一张纸巾,潦草擦了几下后,摁下开机键,屏幕缓缓亮起。
随后,一长串英文以及一个苦脸表情从屏幕闪出,满屏的蓝光将两张满怀期盼的脸照得死气沉沉。
陈析珏:......
“哎,你先去干点别的,我修修这破电脑。”禾铃尴尬地挥手,将陈析珏推离桌旁,同时示意他把地上散落的文件收起。
陈析珏耸耸肩,蹲下将压皱了的纸一张张捡起。这些纸张,大部分都已变得脆皱斑黄,上面的字迹有些也已褪色。
捡着捡着,他发现这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有好些重复,他摊开几张仔细一看,一股凉意又鬼缠身般冒了出来。
这些被他捡起来的纸上都写以相同的格式着相似的内容,陈析珏浏览一遍后,发现每一张的最左侧题头都为“发现时间”,是他第一天到这就听见的、至今都无法理解的年份数字,大致从“50年”一直记到了“150年”;中间一栏是“姓名”,对应着左侧的不同年份和日期,记录着各式各样的、看起来应该是人名的东西。
而最右侧是“发现人”,在这一栏的名字里,“禾铃”以及“闻潜渊”出现的频率极其之高,陈析珏观察他俩笔迹对应的时间,最早与最晚的跨度......有一百年之久。
陈析珏缓缓转头看着禾铃,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你今年多少岁?”
“什么?”禾铃还在与那台故障的电脑斗智斗勇,疑惑地看了一眼陈析珏。
陈析珏仍旧蹲着,抹了把脸,他起身,朝禾铃道:“没事,随便问问。对了,进来之前我问过你的那几个问题,现在能和我讲讲了吗?”
他说这话时有些心虚,不自觉捏紧了手里还未收完的纸张。
从进入那片荒漠到现在,陈析珏好几次都莫名觉得自己还在做着梦,于是做很多事情之前,他都会抱着走一步算一步、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因为心里的侥幸总是给他留退路:一场梦而已,出事了也不过就是回去了。
但越来越多的证据列在眼前,他不得不接受现实:他真的真的,来到了一个他一无所知的世界。
所以......他必须赶紧搞清楚状况了。
禾铃听见他的问题后,捣鼓电脑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她一边修理一边说:“你是新来的,你不懂,刚刚真的吓死我了。”
“艾林姐叫C组那几个人来带你走,是要把你带到界里去处理了,那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陈析珏愣是一句都没听懂,他还想开口问,但回忆起方才自己内心的揣度,不想随意多暴露出些什么,只能摆出疑惑的表情,等禾铃继续说。
“噢对,忘了你还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禾铃开始敲起键盘,同时滔滔不绝起来,“你刚刚进来的时候应该看见了,咱们这是监测中心,所谓监测呢,就是在整个云山里找那些患有精神障碍的人,然后把他们带进界里。”
“我和闻哥都是A组的,我们小组负责每天去外边巡逻,看看有没有新的人出现障碍,而B组,就刚刚那个金色头发的男的,B组组长,你应该看见了吧?他叫贺吾衣,他们组负责观测界的状态。”
“最后C组呢,负责把我们带回来的人带进界里,整个组归刚刚那个叫艾林的人管,差不多就是这样咯。”
禾铃说完后,蹲下重新启动电脑,屏幕终于正常亮起。
陈析珏吃力地听完这一整段话,终于理清楚他们几人的关系,以及“监测中心”正在做的事情。
可是更多的疑虑涌上了心头。
什么是界?所谓的精神障碍是什么?又为什么他们这些监测中心的人第二天能记得事情,而镇子上的人不会记得?
陈析珏觉得脑袋更炸了,但只能装作听懂了似的,朝禾铃点点头。
“终于搞定了,给你登记进A组。”
禾铃按了几下键盘后,电脑屏幕上出现一个弹窗,写着“云山监测中心成员名录”,底下有三个选项,分别是“A组”、“B组”、“C组”。
“我记得你是叫,陈析珏对吧,jue?是哪个字?”禾铃点开A组,新建了一个组员信息。
陈析珏走上前:“左边王,右边玉。”
“双合玉?这字有意思啊。”
禾铃将名字敲进去,屏幕上随即出现一串系统生成的“024陈析珏,创建成功”。
“搞定!”禾铃双手一合,"现在你就是我A组的成员啦!让我想想给你安排什么活......”
正当禾铃咬着手指,努力回忆组里空缺职位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一阵短促有力的“咚咚”声响起。
“谁啊?”禾铃提高声音。
“是我。”
陈析珏莫名对闻潜渊的声音记得很熟,一下便听出门外的人是他。禾铃打开门,闻潜渊站在门前,脸色有些差,他扫视几眼屋内后,目光在陈析珏身上停留片刻,走入房间。
禾铃说道:“闻哥,已经给他录进A组了,不过我们组好像没有位置缺人,那他......”
陈析珏本乖乖站在那张桌子旁,悄悄盯着闻潜渊,可禾铃话音刚落,闻潜渊的眼神突然扫过来与他对视,他随即不自然地撇开头。
然后他听见闻潜渊说:“就先让他在这里,整理这些文件。”
“啊,可是......”禾铃欲言又止。
“就这样吧,你先出去忙。”闻潜渊此时说话很轻很淡,就像一片无风之湖上蒸腾出的水汽。
禾铃离开后,房间里就剩两人默然无言。
窗外天已经暗了下来,秋蝉此刻拉长了的声音规律地震着,房里的灯泡依旧有一阵没一阵地闪烁,时而还会突然暗下几个度。
闻潜渊双手环抱,黑色风衣摩擦发出窸窣声,他穿着一双极具光泽、连鞋带都绑得一丝不苟的短皮靴,使得他朝陈析珏走去时,脚步声格外清晰。
陈析珏此刻站着,他突然很想佯装收拾地上散落的文件,又或者是抄起面前的鼠标乱点一通,但他周边地上空荡荡一片,本屏幕上的系统界面也被禾铃给关了,只剩下了比他脸还白的桌面。
“......”
他只好搓着衣服站在原地。
闻潜渊越走越近,直至桌旁,陈析珏才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呃,刚刚,谢谢你了。”陈析珏像被恶狗咬了屁股,突然蹦出这句话。
他盯着闻潜渊的额头,随即目光又往下,落到衣领上,那贴身的衬衫领子不知怎的,调皮地翘到外面来了。
“不过我有点想知道,为什么你要说我是......怎么说来着?界外找到的?被遗忘的?我猜......我应该不是你说的那情况,而且你也知道这一点吧?”
话一问完,陈析珏又后悔了。
这还用问?当然是因为要帮他找个正当留下的理由!
他只想现打个地洞钻进去,可闻潜渊却语气轻缓:“嗯,我知道,不过当时不编个理由,他们不会让你留下的,至于你的情况,以后再慢慢说。”
陈析珏有个坏毛病,就是在与别人说话时喜欢分神打量对方,甚至会进入一种“神游模式”。
于是闻潜渊说话时,他抽出了八成注意力在对方的脸上,不同于白天几次着急一瞥,此时他才仔仔细细看清楚了闻潜渊的脸。
狭长却收得利落的眼睛嵌于眼窝,眼瞳清澈深邃,睫毛纤细整齐,眼下有些轻微的疲惫与青紫;嘴唇在说话时动得不明显,因此也几乎没有拉扯到那刀刻般流畅紧致的脸颊。
陈析珏不得不再次承认,此人不凶神恶煞抓人时,长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走吧,带你去收拾一下,以后你和我住一起,保险些。”
“啊好......呃,啊?”
陈析珏没回过神,下意识接了闻潜渊的话,跟在后面的脑子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当场宕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