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难当仙中客,且做山中人

三个月前,秋意绵绵。天色未明,涂山攸宁借着烛火写下一封别信,轻轻压在了方砚下。

三个月过去,冬寒凄凄。她买了一顶帏帽,跋山涉水,磨坏了许多双鞋,歇在一座叫恭州的城里。

自涂山攸宁出汴京以来,水路换陆路,车船交替,一路行向西南。她不挑路线,只挑人少之处。车马进城并不方便,多数时候她都是步行,累了便在一些驿馆脚店中歇息。她带出来的财物多是银铤金片,以至于每到一处,便要进城中去寻兑便铺子,好换些铜板或是铁钱来使。

渐渐的,攸宁学会了问路的技巧,明白了住大客栈时应当讲价,还知道了如何花钱搭上一段驴车,她甚至学会了化形成猴子或者鹰去躲过进出城门的公凭查验。

至于为什么是猴子和鹰,只是因为别的动物很难拿着包袱。

而恭州,就是她变作猴子蹿进来的。

恭州似乎没有汴京那样大,建于山和江之间,市井津渡错杂,城中街道七拐八弯,石阶层层,屋檐交错。她在城里找了家客栈住下,想着歇上两日再走。

那客栈名为“福来客栈”,沿江而建;门脸不宽,檐角微翘,挑着“客店”小匾,侧挂一盏纸灯。客栈不算大,前头堂内设四张方桌,搭配条凳。后院楼上有客房三间,房内各有一铺位,配有简易屏风与灯烛。

客栈掌柜的是个漂亮的妇人,姓黄。黄掌柜见攸宁一个人,也未多问,收了钱就给了钥匙。

客栈里有一勤快的小店童,看着约十二三岁,扎着粗麻头巾,前厅后厨地两头跑。

“那孩子是掌柜家的吗?”攸宁问掌柜。

“嗐,不是。”黄掌柜说,“那女娃儿命不好哩。家中无人,无依无靠的。小时候家里遭了匪难,剩下她一个,倒在城外路边。有个山里独居修行的隐士把她救回去,收养了她。才三年,那隐士就病死了,又只剩她一个人。”

她叹了口气,又接着说:“她没了着落,就进城来要饭。后来就上我这儿问,讲管她一口饭,什么活都愿意干。我也是见她可怜,便给她立了契备了案,留店里当个小店童,以劳换食宿。”

“原来是这样,掌柜的心善。”

“哎呀呀,也不是,主要是这娃儿自己争气。”

攸宁没再接话。夜里天寒,木梯“吱呀”轻响,那小店童正端着一壶热水上楼。她把陶壶摆放至临窗小几上,搓了搓手:“客官,热水给您送来了。”

窗缝漏进的风带着些许湿冷,壶口腾起团团白汽。攸宁问小店童:“你叫什么名字?”

“何平安。”小店童说。

“何平安。”攸宁念了一遍,“好名字,给你取名的人定是愿你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何平安腼腆地笑了笑,从随身携带的竹筐里掏出两个粗瓷碗放在桌上。

“嗯嗯,公子问我名字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公子?是那个收养你的隐士吗?”

“嗯。”小店童捻了捻手指,低着头站着。

攸宁低声问她:“那……公子之前住的地方,你可还有印象?”

何平安抬起头,有些意外。“有的。那宅子藏在竹林里,虽然有些旧,但是院落很宽敞,就在城外东面那座山上。公子就是在那里教我认字和种药草的。”

她声音忽而轻快起来:“那院子里种了好多药草,我不认识,公子就一株一株地教我辨认。靠墙用篱笆围起的那片土,公子会种些当归和川芎,门口那排则是金银花。夏天的时候花一开,院子里就香得很。”

说起这些的时候,她眼睛亮晶晶的。

“现在可还在?”攸宁又问。

“在的。”何平安说,“公子走了后,城里送东西的脚夫便不来了。公子把宅子留给了我,我守了三年,没有吃的,每日都要走十多里路进城要饭。有时候好不容易讨了顿饱餐,走山路回去就又饿了。所以也是没办法,我只能到这城中来讨个活路。”

“你说你守了三年?”

“是的,毕竟公子就像是我的爹爹。”

“那公子没有给你留下些别的财物吗?”

“有的,我拿去请人安葬公子了。”

攸宁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仔细一看,她小小的手指上结满了硬硬的茧。

也许是察觉到了攸宁眼底的怜悯,何平安笑着说:“不过现在好啦,黄掌柜对我好,让我在这里干活,我现在吃得饱。”

“好吧,平安,你稍等。”

攸宁说着便起身,自包袱里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姐姐可以租下那宅子一段时间吗?”

何平安看了看那银子,顿了一下,然后问道:“姐姐,你租那宅子做什么?”

攸宁沉默片刻,忽而想起匿气术上写的那句“世人皆求进,不知退亦是进”。于是她说:“世事纷扰,烦心扰人,我实在是厌倦了,故而找个清静之地待着。”

何平安愣了愣神,正当攸宁想着怎么进一步去解释,她却一口答应了下来。

“公子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何平安说,“明日我带姐姐去一趟吧,但山路崎岖,到时姐姐莫要嫌路不好走。”

“绝对不嫌。”攸宁说。

何平安笑了笑,露出一侧尖尖的小虎牙。攸宁把桌上的碎银递给她,她双手接过去,微微一鞠躬,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攸宁目送她离开,随后坐下长叹一口气。山中隐居,也算个不错的选择。客栈终究是不能长住,城中人多眼杂,多待一日,心中的不安就深一分。

那宅子若能隐蔽些,且能住人便好了。总好过像当下这般颠沛流离,不知何处去。

第二日一早,何平安就与掌柜的打了招呼,领着攸宁出了城。

那山路确实难走。出了城门,先走一段碎石滩,再折至山路小径,虽有些天然石阶,但已被荒草覆盖了大半,且越往山上走便越陡。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看见何平安说的竹林。

“就在竹林最里面了,姐姐我们快走。”

大概又走了两刻钟,眼前忽见一大溶洞,洞前是一片湿湿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带院子的旧宅。那宅子三面环林,石墙围出一院,院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门轴会发出一声长长的响。

院里有些趴在地上的荒草,篱笆里的土已经看不出被整理的痕迹,只依稀能看出药圃的形状。几根枯藤坠在廊柱上,廊下的石桌上积了些灰尘,或因为冬日寒冷的缘故,看起来更像是湿湿的泥垢。

“每半年我才会回来打扫一次,所以有些杂乱。”何平安挠挠头说,“公子身子不好,常年喝药。他走后,那些药罐我没舍得收拾。”

攸宁走到院角,果然看见几个药罐垒在那里。书房里药碾歪倒在地上,地上有些药渣泼洒留下的痕迹,散发出一种陈年的苦味。

“姐姐你稍等一下,我很快便打扫完。”

这宅子前堂后寝,堂屋居中,两侧有耳房两间。

“以前公子让我住在东侧耳房。”何平安用手指了指,对攸宁说:“就是那间,姐姐不嫌弃的话可以选那间作为卧室。”

她低下头,把攸宁在客栈给她的碎银掏出来,放到攸宁手里,手指抓着衣角:“那个……我可以不要姐姐的钱,就是公子的那间我想保留下来,以作个留念。”

“无妨。”攸宁说罢,又把银子拿给她。何平安连忙摆手:“姐姐不用,何况这真的太多了。”

“快拿着。”攸宁还是硬塞到她手里去了,“这碎银仅五两二钱左右,你若不收,我便上质库兑个百贯铁钱找人搬来予你。”

何平安攥着银子,眼眶微微泛红。

“也不白拿,还有一事。”攸宁说,“如果你每三个月能来一趟,帮我找个脚夫买些东西,那就更好了。”

“我能来!”何平安立刻说,“我一定来!”

打扫完宅屋,已经快至申时了。攸宁决定在此住下,于是何平安拿出带来的食材,为她做了些简单的羹汤,便独自下山去。

她往竹林另一方向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喊了一声:“姐姐,山里偶有野猪,晚上别出门!”

院里静悄悄,空气似乎也冰了许多。攸宁把院门搭上,走至东耳房内,床铺已经被何平安铺好,只是被褥有些轻微的柜橱味道。

她卧在那床上,听风摇竹林的梭梭声。

凡界连山间灵气都是极其稀薄的,不过也无碍。不修行也好,既是为了青芜,为了怀宇,也是为了她自己。

而接下来的时日里,她只需要弄清楚自己是谁。

闭上眼,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一直挠着她的思绪。她从床上起身,盘膝而坐。

体内的灵力缓缓流转,她又感知到那个“方东西”,用灵力一触碰,画面又如同撕碎的纸片在脑海中纷飞。

头痛得紧了,便明日再试。一日复一日,她总有得到答案的一天。

虽然她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但她知道,这是她现在能想到的,最安静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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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旧曾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