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风急山雨近,江深暗流惊

三个月后,青芜山上已覆了些冬雪。

涂山怀意穿过长廊,靴底压在雪面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后殿的台阶也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她拾级而上,行至殿前。

殿门紧闭着,门口两名侍从垂手而立,见她来了,微微颔首:“少主。”

“我母亲没在吗?”

侍从垂首道:“少主稍候,今日有仙人门派来访,灵主与几位长老都去了前殿。”

怀意蹙了蹙眉:“仙人门派?他们来做什么?”

“这……我们也不知。”

怀意没再问下去,转身便朝着前殿去了。才至殿外,便发现前殿的门也闭着。她偷偷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听不清楚,便只好在门侧候着。雪越下越大,飘进了檐下,落在她的肩头。

她正要伸手去拂,殿门却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几位仙人鱼贯而出,各自随意瞥了她一眼,又各自神情不明地移开了目光,很快消失在雪幕里。

她正欲进殿,殿门却又立刻关上了。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再次打开,几位仙灵长老从殿内走出,见她在门侧,简单点了点头,也陆续离开了。

怀意终于进殿去,只见仙灵主扶额而坐,眉间还带着些倦色。

她看见怀意进来,便抬手示意侍从退下。

“怎么过来了?”

“母亲。”怀意上前几步,“孩儿去后殿找母亲汇报,母亲不在,孩儿便寻过来了。”

“怀宇今日如何?”

“还是什么都不说。”

“可有饮食?”

“依旧少饮少食。”

“也真难为他受得了。罢了,长老院已议过,四颗叩魂钉也足够了。明日起让他回玄青殿,修习照旧,不得出青芜山。”

怀意怔了怔:“那涂山攸宁呢?”

“不必找了。”仙灵主道:“这是青芜长老们的意思。”

“不必找了?”怀意攥紧了手:“是找到攸宁了吗?”

“没有。”仙灵主起身,“意儿,攸宁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孩儿不明白。”怀意说。

“无妨,此中复杂,你也无需明白。”

“可是孩儿想明白,母亲。”怀意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言辞中透露着不解与恳切。

仙灵主望向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从何说起。

“自攸宁离开青芜,青芜周边的魔物一夜之间几乎都不见了。”仙灵主说,“似是被收走了一般。”

怀意赶忙道:“难道攸宁之事与魔界有关?”

仙灵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想必你也看到了,今日矗云峰也派了几个仙人来。”

怀意盯着仙灵主,等待仙灵主继续说下去。

“那些个仙人拿着一幅术法画像,来找我青芜‘问罪’来了。”

“问罪?我青芜有何罪?”

“涂山攸宁的罪。”仙灵主接着说,“那画像上的仙灵,正是攸宁。”

怀意的呼吸滞了一拍。

“说她私进凡间,杀人未遂,还将矗云峰弟子打伤。总之,定衡阁那边已下了通缉令。”仙灵主的语气越发凝重,“此番特来问我青芜有无包庇之罪。”

“杀人?”怀意脱口而出,“这必不可能,定是定衡阁弄错了。”

“错不错的,难道重要吗?”仙灵主打断了她,“重要的是,那矗云峰已然盯上她了。她的身世牵涉太广,倘若既有魔界又有仙人各派,那将她带回,不仅不利于我青芜,还会让她暴露得更快。”

“那若找个法子,既不被他们发现,又能让攸宁为我青芜所用呢?”怀意问。

“谈何容易。”仙灵主语气稍转,“眼下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仙人各派此番意图,撇清青芜山与攸宁之间的一切关联。”

随后她又对怀意道:“意儿,你身为青芜少主,当为青芜作长远考虑。即日起,青芜要加强结界术法,青丘长老会亲自督促弟子操练,你也要勤加修习。之后若有变故,我青芜山也不至于毫无准备。”

“是,母亲。”

仙灵主挥手,示意怀意离开。怀意行过礼,转身向殿外走去。殿门打开,气流将几朵飞雪灌进殿中,将怀意的心口扑得冷冷的。

雪仍在下。一位侍从撑着伞追上来:“少主,灵主吩咐送您回去。”怀意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

殿门已经合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此刻,矗云峰顶,仙岚殿中,两个仙人老道正悠哉煮茶。

仙岚殿乃矗云峰掌门居处,冰纹长窗四面通透,冬日天光穿过,落在殿内玉砖之上,泛起冷色的白光。殿上摆有一方矮案,案前放一炉沉香,案边置有一细竹绘纹茶炉。

坐在上首的是矗云峰掌门越云亭,旁侧坐着的则是天寅宗掌门道无岐,二人两鬓微霜,虽已千年之寿,但外貌年岁仍不过凡间古稀之年。

茶炉上煨着一壶新雪水。越云亭见水微沸,提起壶,先给那道无岐斟了一杯。

道无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听着阶下之人徐徐禀报。

阶下站的,正是那刚去完青芜山的仙人。为首的仙人是越云亭的大弟子秦宜,他禀报完毕后,便垂首等待着发落。

“没有发现?”越云亭放下茶壶,语气淡然,难察喜怒。

“回长老,青芜山上下已查过一遍,暂无异常。”

“知道了。”越云亭摆了摆手,“派人持续查探,此外再找几个内门弟子前往凡界,与那定衡阁一同搜查。”

秦宜领命后,便带着其他弟子退下了。殿中只剩下越云亭与道无岐二人。

道无岐端着那茶盏,浅浅啜了一口,问道:“已确定那仙灵的身份了?”

“不确定。”越云亭又提起茶壶,此时水已烧滚,他往自己的盏中添了些,“待抓到了,自然便知道。”

道无岐放下茶盏说:“恕老夫直言,那时多少双眼睛,包括你我,都亲自看见她在雷劫里消亡了。”

他顿了顿,“万一定衡阁的消息有误,又如何向仙灵一派交代?”

“小小青芜山,不成威胁。”越云亭打断了他,言语时还不忘将茶壶放回,语气淡然平静,如同只是在谈论一颗无关紧要的棋。

他靠回椅背,声音不疾不徐:“何况,抓个小仙灵而已,自然是名正言顺。”

道无岐看了看他:“云亭老弟,这是何意?”

“定衡阁有一册子,专记擅入凡间者,只要被定衡阁看见的,都会以术法画像记录在册。老夫安排至定衡阁的线人,正是那年随老夫去清陵门的弟子之一,故而恰巧认得清陵门那丫头的样貌。”

他轻呷了一口茶,继续说:“他见那册子里有一仙灵,模样与那丫头极为相像,便迅速递了消息来。收到那消息,老夫便让人在凡间安排了一场。”

“哦?”

“老夫的弟子无意中撞见这位小仙灵对凡人下了杀手,于是路见不平,出手阻拦,却反被她重伤。”越云亭笑了笑,“无岐兄认为,如此恶劣之行径,定衡阁怎能坐视不理?”

道无岐抚了抚胡须,另一只手轻轻摇了摇茶盏,茶水微微洒出了一点,滴落在案上。

“老夫所做的事,不过是为六界除害罢了。”越云亭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谁会无端发难,或去想别的事呢?”

“那鹤须,不是还有一大弟子吗?”

“无妨,堕了魔的东西。”越云亭回复道,“还指望他动手不成?恐怕此人还在忧心如何于蛮荒之地留下具全尸呢。无岐兄,何必思虑过重呢?只恐后患无穷啊。”

道无岐没有回答。殿内静得可闻殿外风声,炉上的水又滚了,壶盖被蒸腾的水汽顶起来,发出砰砰的碰撞声。

道无岐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垂下眼,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那还是尽快处理吧。”

他站起身,还未走至殿门,便又折回几步。

“封神时限将至。”他看向越云亭,“三百年,我们确实没有时间再耗下去。若抓到了,还请云亭老弟及时告知老夫与厉声老弟。”

“那是当然,既然无岐兄明白,老夫办事自然相宜。”

殿门合上,炉火映着越云亭的脸,墙上的影子微微跃动。他端起那盏已然降了温的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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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旧曾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