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差一步圆满

暮鼓声声漫过京城长街,御台之上的笙歌笑语渐渐散尽,各家府邸的车马沿着朱雀大街次第散开,车轱辘碾过铺着残霜的青石板,碾出一路细碎的光影。

曲陵侯府的马车走在长街中段,车帘被夜风掀得微微晃动,车内少绥歪在少商肩头,早已经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方才御台之上的歌舞看了半场便撑不住倦意,此刻呼吸匀净,睡得正沉。

少商侧了侧身,让妹妹靠得更稳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方才御台之上,灯影煌煌,阿母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对不起”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晃。那声音不高,落在喧闹的烟火里,却像一道暖泉,直直淌进她心底最寒凉的地方。

“在想什么?”

身侧传来萧元漪低沉的声音,少商猛地回神,抬头撞进阿母含笑的眼眸里。车厢内烛火昏黄,映得萧元漪眉眼柔和,全然没了往日的冷厉。少商脸上一热,连忙别开眼,小声道:“没什么。”

萧元漪也不点破,只伸手将滑落的毛毯往少绥身上拢了拢,又看了眼少商单薄的衣襟,轻声道:“夜里风凉,仔细冻着。”

少商“嗯”了一声,指尖却悄悄蜷了蜷。从前她只觉得阿母的目光永远落在她的错处,可如今才发觉,被这样妥帖地放在心上,竟暖得让人发慌。

车马不多时便停在侯府朱门之外。程始先下了车,回身伸手扶萧元漪,少商则轻轻摇醒少绥,半扶半搀着将人带下来。少绥睡得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嘟囔“阿姊我困”,被赶来的侍女接回了院落。

一家人各自回院,侍女伺候着卸了钗环,换了家常衣衫。少商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身上的锦被软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熏香,可她偏生毫无睡意。

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缠枝花纹,白日里的一幕幕又浮了上来。不只是御台上阿母的那句道歉,还有宴席间,阿父偷偷塞给她的一块蜜糕,还有少绥凑在她耳边说“阿姊你看,阿母今天笑了好多次”。

想着想着,少商的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纸上漏进来的月光,只觉得心口那团火暖烘烘的,烧得她浑身都发轻。

反正睡不着,不如起来走走。

她披了件素色夹袄,蹑手蹑脚地推开屋门。夜已经深了,廊下的宫灯燃得只剩零星几盏,昏黄的光落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冬夜的风卷着院角腊梅的冷香扑面而来,带着入骨的凉意,少商拢了拢衣襟,却不觉得冷。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脚步放得极轻。路过从前常被罚跪的九骓堂,厚重的木门紧闭着,在夜色里沉得像一块旧疤。换做从前,她路过这里总觉得心口发闷,可今日再看,竟只觉得恍如隔世。那些藤条加身的痛、据理力争的怨,好像都随着今夜的风,一点点散了。

再往前走,便是少绥的院落。窗纸黑漆漆的,想来那丫头早就睡得沉了,指不定还在做什么美梦。少商站在院门口望了片刻,眼底漾开点浅淡的笑意,转身继续往前逛。

走着走着,抬眼便望见主院的方向,竟还透着融融的光。

少商不由得顿住脚步。这都几更天了,阿父阿母怎么还没歇下?

她心里存了疑惑,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往主院的方向去。越走越近,便能隐约听见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阿父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不知在说些什么。

少商站在廊下,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手,轻轻敲了敲屋门。

“叩、叩、叩。”

三声轻响,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便传来程始的声音:“谁啊?”

“阿父,阿母,是我。”少商的声音软软的。

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程始披着外袍站在门口,见是她,眼睛先亮了:“嫋嫋?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快进来,外头冷。”说着便侧身让她进来,顺手带上了门,替她挡了外头的寒风。

萧元漪正坐在暖榻上,见她进来,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关切:“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少商站在当地,指尖揪着衣襟,像只无家可归的小兽,可怜巴巴地抬眼望着二人,小声道:“睡不着。”

她眼睛亮晶晶的,脸颊被夜风吹得泛着点浅红,平日里的锋利棱角全收了起来,只剩软乎乎的委屈劲儿。程始一看心都化了,连忙笑着朝她招手:“嫋嫋,来阿父这。哎呀,是不是今日晚宴太热闹,玩得精神了,睡不着啦?”

少商乖乖走过去,在程始身边坐下,轻轻点了点头。

“以后啊,睡不着就往阿父这来。”程始笑得眉眼舒展,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宠溺得不行,“正好陪着阿父聊聊天,省得我对着你阿母,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账册军务,无趣得很。”

萧元漪坐在对面,斜了程始一眼,语气带着点嗔怪:“你就惯吧。惯得她大半夜的到处乱跑,着凉了怎么办。”

话虽这么说,手却伸过去,将案上温着的姜茶倒了一杯,推到少商面前:“先喝口暖的,驱驱寒。”

程始看着夫人没反对,笑得更欢了,乐呵呵地朝少商挑挑眉:“咱们自己的女儿,咱们不惯着,谁惯着?是吧,嫋嫋?”

少商当即弯起眉眼,回了阿父一个甜甜的笑,端起姜茶小口抿着。暖茶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心底。

萧元漪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心里也软成一片。她望着少商,语气温和:“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们说?”

谁知这话一问出口,少商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小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小嘴一瘪,眼眶腾地就红了。

程始一看,心疼得不得了,连忙往前凑了凑,急声问道:“嫋嫋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跟阿父说,阿父替你做主!”

少商没应声,也没看程始,只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萧元漪。烛火映在她眼底,晃出细碎的水光,看的人心尖发颤。

她沉默了半晌,才吸了吸鼻子,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没怪过你。”

这话一出,萧元漪的心猛地一颤。

她当然懂。

懂这五个字里藏着多少委屈,多少回对峙后的失望,多少次望着她背影时的期盼与落空。

程始在旁边还有点懵,挠了挠头:“害,一家人说什么怪不怪的。往日那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往后咱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萧元漪没理他,只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少商搁在案上的手。少女的手冰凉,指尖带着夜露的寒气,萧元漪用两只手将它包在掌心,一点点暖着。

她抬眸望着少商,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与郑重,声音轻轻的:

“嫋嫋,阿母以前不理解你,更不认可你的所思所想。可现在阿母好像懂了。”

“你本身并不属于这里。是这侯府的高墙,是周遭世人的眼光,是这个阶层约定俗成的是非对错,困住了你。”

“你是她们看不懂的存在,是因为你有振翅的能力。没有羽翼的人,如何懂得飞翔的乐趣?有的人会去嘲讽、去指责,有的人更会伸手拖拽着你,怕你飞得太高,衬得她们越发庸常。”

“阿母曾经也糊涂,总想着把你变得跟旁人一样,学着温顺,学着隐忍,学着藏起所有锋芒,以为这样便能让你少受些委屈,少吃些苦头。如今想来,或许,在根本上,这都是一样的错。”

萧元漪说着,目光越来越深,像是透过眼前的少女,望见了她往后山高海阔的人生:“你有属于自己的羽翼,你本该展翅高飞,飞出这个狭小的世界。自从我看到你和皇后娘娘相处的模样,我便信了,更高处会有人更懂你。那里的人,或许,还能助你一臂之力,让你飞得更高,更远,更自在。”

她从前总怕这孩子锋芒太露,在京中这潭浑水里折了翅膀。可如今她才明白,真正的爱护,从来不是剪断羽翼圈养在笼中,而是目送她去更辽阔的天地。

少商听着听着,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萧元漪的手背上。她抽了抽鼻子,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盖在阿母的手上,带着哭腔,却字字坚定:

“阿母,有你在身边的天地,便是最好的。我哪也不去。”

她从前总盼着逃离侯府,逃离阿母的管束,总觉得天大地大,哪里都比这四方院墙好。可今夜她才明白,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远走高飞,而是有一个地方,能容下她本来的样子。而阿母的一句“懂了”,便胜过世间所有辽阔天地。

萧元漪听得心口一酸,眼眶也微微发热。她抬起手,温柔地抚着少商的发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珍宝:“傻孩子。你想去哪便去哪,你想留下,阿父阿母也会一直陪着你。但你也要知道,无论你选择在哪,你都要长出强壮的羽翼。高飞才会有力量,即便是停下来歇歇脚,也能够保护自己,护得住想护的人。”

“阿父,阿母,你们放心。”少商抬起手背抹了把眼泪,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以前是我不懂事,不体谅你们的苦心。今后我一定会多看,多学,将来不但要保护自己,我还要保护你们,保护程家。”

她从前只懂睚眦必报,只懂凭一身锐气撞南墙。可如今她知道,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满身尖刺,而是有能力护住身后的人。

萧元漪看着她眼里的光,无奈地笑了笑,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口气倒是不小。”语气里却全是宠溺。

“哎,这才是我程始的女儿!”程始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说着说着,眼眶也微微泛红,“长大了,真是长大了。”

烛火在案上轻轻摇曳,暖光漫过三人的身影。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前的隔阂、误会、怨怼,都在这深夜的温言软语里,一点点化开。少商说着这些日子研究的榫卯机关,程始讲着边关的旧事,萧元漪偶尔插一句,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竟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等晨露凝满窗棂,少商才打着哈欠起身告辞。看着她脚步轻快地跑出院落,程始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对萧元漪道:“你看,孩子心里什么都懂。”

萧元漪望着院门口消失的身影,眼底满是温柔:“是啊,长大了。”

接下来这些日子,府里的下人都觉出了不一样。

从前那个动不动就和夫人顶嘴的女公子,像是换了个人。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读书习字,研究机关技艺,偶尔还会跟着管事嬷嬷学管家理事,性子沉稳了许多,待人也温和了不少,连从前最不耐烦的闺阁礼仪,都能耐着性子学上大半日。

少绥天天跟在阿姊身后,只觉得阿姊越来越厉害了,逢人便说“我阿姊最能干”,骄傲得不行。万家夫妇来府中做客,见少商进退有度、谈吐沉稳,也连连赞叹,说这孩子真是长进了。

府里众人只当是女公子长大了,懂事了。可或许只有萧元漪和程始懂,孩子就是这样,长大就在一瞬间。那一瞬间,感受到了被全然的接纳与理解,便心甘情愿地,想要变得更好。

这些日子萧元漪的心情格外的好。府中诸事顺遂,女儿日渐长进,在她看来,只要少商能稳稳当当地成长,过去的种种心酸,便都值了。

而在少商心里,日子更是过得充实又有奔头。她不但要凭着自己的本事冲上云霄,去看看天高海阔,将来还要把这份见识带回来,让阿父阿母也瞧瞧。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仿佛都渐渐走上了正轨。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府里便和往常一样动了起来。扫洒的仆役、备膳的厨娘,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萧元漪今日正好闲来无事,想着程始要进宫议事,便打算亲自送他。二人并肩走着,正说着近日府中的琐事,刚走到二门边,就见一个小婢女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

“夫人!夫人!不好了!”

那婢女跑得气喘吁吁,脸上血色尽褪,“噗通”一声跪在二人面前,声音都带着哭腔:“少商女公子……少商女公子今早起来便高烧不退,浑身烫得吓人,怎么叫都叫不醒!您快过去看看吧!”

“你说什么?!”

萧元漪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心口猛地一沉。她立刻提了裙摆,转身就往少商的偏院跑,脚步又急又乱。

程始也脸色大变,连声吩咐:“快!去请太医!立刻去!”

晨风寒凉,刮在脸上像刀子一般。

她一路冲进少商的院落,屋门敞开着,侍女们慌慌张张地进进出出,端着冷水、帕子,乱作一团。

“都慌什么!”萧元漪厉声喝了一句,满屋的婢女瞬间噤声,齐齐低头行礼。

她快步走到床榻边,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少商。

少女闭着眼睛,脸颊烧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平日里总是清亮有神的眼眸紧紧闭着,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干得起了皮,呼吸也比平日里粗重许多。

萧元漪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她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覆在少商的额头上。触手滚烫,烫得她指尖一颤,心口更是疼得发紧。

“怎么烧成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都发着颤。

“回夫人,”守夜的婢女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昨夜女公子早早歇下了,奴婢也没多想。今早奴婢按时辰进来唤女公子起身,喊了好几声都没反应,一摸额头,才发现烫得吓人……奴婢们已经用冷水给女公子敷过额头了,可一点用都没有……”

萧元漪没工夫听她请罪,只攥着少商滚烫的手,一遍遍地低声唤:“嫋嫋?嫋嫋醒醒?听得见阿母说话吗?”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是呼吸愈发沉重,偶尔无意识地哼唧一声,细弱得像小猫叫,听得人心尖发颤。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程始站在床边,急得团团转,额头都冒出了汗,“去催!再派人去催!”

“是!”小厮连忙应声跑了出去。

屋中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萧元漪坐在床边,握着少商的手不肯放,指尖冰凉。

她闭上眼,喉间发紧。她才刚和孩子解开隔阂,才刚懂得怎么去疼她,怎么能就这么病倒了?

“侯爷、夫人,太医来了!”

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须发皆白的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走了进来。程始连忙侧身让开位置,急声道:“太医,快看看小女!”

太医点点头,快步走到床边,先看了看少商的面色,又伸手搭在腕间诊脉。指尖刚触到脉搏,他眉头便皱了起来,沉吟片刻,又翻了翻少商的眼睑,神色愈发凝重。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少女烧得通红的脸颊上。程始站在一旁,看着妻子握着女儿的手,重重地叹了口气。

屋中静悄悄的。萧元漪望着床上人事不知的女儿,指尖微微发颤。她从前总盼着孩子长大,盼着她懂事沉稳,可此刻她只盼着这孩子能快点好起来,哪怕再跟她顶嘴,再跟她闹脾气,都好。

只要她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可曾盼君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