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母女连心

太医收回搭脉的手,面色越发凝重。

晨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少女的手臂上,那原本匀净白皙的肌肤上,赫然起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红疹,疹子顶端泛着淡淡的白浆,疏密错落,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又顺着衣襟,隐约可见颈间也散布着同样的疮点。

太医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果然……是虏疮。”

“虏疮?”程始先是一怔,一时竟没回过味来,“太医,什么是虏疮?”

“侯爷,夫人,”太医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缓缓开口,“老夫方才诊脉,便觉这脉象诡异得很,高热不退,却又不似寻常风寒,再看女公子这一身发疮,头面身体散见白浆,状如火疮,与古籍所载的‘虏疮’,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近月以来,南边几处州郡接连上报,说闹起了时疫,正是这虏疮。所幸那些地方群山阻隔,疫症尚未大范围蔓延开来。圣上得知之后忧心忡忡,早已挑选了几位御医,命他们星夜兼程赶过去赈治看护,直到今日,那些人都还没有回京。”

“至于京城,”太医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自开国以来,京中从来没有人染过这等病症。按说这疫疠远在千里之外,车马往来阻隔,断断不会传到京城中来。”

“千里之外……”程始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窜,冻得他四肢发麻。他撑着桌边,指尖微微发颤,勉强稳住声音道,“前些时日上朝,我确实听朝中同僚私下提起过,说南边州郡闹了时疫。可、可那地方离京中何止千里之遥?怎么就传到嫋嫋身上来了?”

他话说到末尾,已经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太医摇了摇头,低声道:“侯爷也不必追问源头了。这疫疠如何传人,或是往来客商、或是车马行囊,不经意间便带进了城,其间牵连甚广。源头究竟何在,需待日后慢慢排查。眼下最要紧的,是先顾着榻上的女公子。”

太医这番话落在萧元漪耳中,她只觉得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她定定神,勉强把声音从喉间挤出来,一字一句,问得发涩:“太医,我只问你一句……如今这种病症,可否能治愈?”

太医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盛着沉痛与不忍。他避无可避,只能躬身,如实禀告:“夫人,这虏疮恶毒凶猛,先是高热如焚,继之周身发疮、溃脓,凶险万分。从古至今,能从这一道鬼门关里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

“老夫只能帮女公子缓解病症、清扶正气,并非能够药到病除。女公子能不能撑过去,到最后,全凭她自身的体质根基,与她自己的造化了。”

萧元漪的脸上瞬间褪得没有一丝血色。

太医又接着道:“老夫这便传信回太医院,召集诸位太医义诊,或许能拟出更合女公子体质、更稳妥些的方药。只是女公子这边,还需侯爷与夫人多多照看,悉心护持。”

他神色一凛,语气骤然郑重了几分:“还有一桩最最要紧的事,这疫症是会过人的。这些时日,府里的人便都不要出门了,眼下太医院的人手,尚且还能周转得开,倘若这疫症当真在京中蔓延开来,只怕到那时,人手再多,也顾全不过来了。”

“侯府上下,一概听凭安排,”程始连连点头。

太医又道:“老夫今日既已看过女公子,身上也带了疫气,这几日便留在侯府,不再外出走动,贸然出去,只怕又把疫症带给旁人。老夫即刻上书奏请圣上,全城排查、封锁疫源。”说到这里,他眉宇间忧虑深重,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就是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说罢,太医拱手匆匆退到偏厅,铺开素帛,提笔修书,又吩咐随侍的医童速速备下银针、药炉与一应器皿。

太医一走,内室里只剩下满屋惶惶的侍女仆从。程始转过身,厉声吩咐下去:“都听清楚了!从即刻起,任何人等不许出府。凡近身伺候过女公子的人,单独安置到西跨院,不许与旁人往来,其余人等各自回院!”

众人齐声应是,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不多时,廊下便传来仆妇领着少绥走远的脚步声,那小丫头大概是被这阵仗吓住了,一路上呜咽地喊着“阿姊”,却被嬷嬷牢牢牵着,远远拦在了院外。

萧元漪的手,还紧紧攥着少商的手,仿佛只要自己一松开,这孩子就会顺着指尖,从她掌心里溜走。

程始站在一旁,心头一阵一阵地发疼。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去扶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夫人,你也回房歇一歇吧。嫋嫋这里,有我守着,你放心便是。”

萧元漪摇了摇头,目光一刻也不肯从少商的脸上移开。

她低头望着女儿,这才发觉,这些日子没怎么留心,孩子竟已经瘦成了这样。

是不是这些日子太累了?

她心里一阵绞痛,难得孩子忽然之间开了窍,这般上进,自己只瞧着欢喜,怎么就不知道拦着她些……

想着想着,眼眶便一点一点红了,泪意堵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半晌,她才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将军,眼下这个情形,家中不可无主事之人。很快,圣上便会知晓此事,朝中也定会派人下来安置防务,外头这些纷繁之事,还需要将军出面,协助圣上周旋料理。嫋嫋……便由我守着。”

程始一听就急了:“夫人!自从上回那场大病,你的身子便大不如从前,哪里经得住折腾?”

萧元漪没有应声,只直直地望着榻上的少商,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程始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见劝不动她,索性蹲下身来,张开手臂,轻轻把萧元漪搂进了怀里:“好,夫人要守着,我便跟着夫人一起守。”

萧元漪这才回过头来。她腾出另一只手,紧紧攥住程始那宽厚有力的手腕,目光恳切:“将军……大局为重。”

程始却不甘心:“夫人,你和嫋嫋对我来说才是大局,别的,都是狗屁。”

他征战沙场,刀口舔血,什么阵仗没有见过。可只要一想到榻上躺着的是他程始的女儿,身边是他宠了半辈子的夫人,什么毁誉得失,什么功名利禄,在这一刻,都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的烟尘。

萧元漪眼中早已蓄满了泪水,嘴唇不住地发颤:“将军,从前……是我对不起嫋嫋。好不容易等我这个糊涂阿母终于懂了她,偏就出了这样的事……”

她声音哽在喉咙里,半晌,才断断续续地往下说:“如今,便让我这个不称职的阿母,再陪陪她吧。或许……”

这“或许”二字后面的话,她怎么也说不下去了。或许再陪,就没有多少日子可以陪了。

这个念头刚一浮上来,她便浑身发冷,再也支撑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大颗大颗涌出来,砸在程始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程始立刻揽紧了夫人,把她整个人护在自己怀中。萧元漪靠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压抑了半日的情绪,终于从指缝间一点点漏了出来。

程始的心都要碎了。他一只手臂紧紧搂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那样,温声慢语地哄着:“不怕,不怕……嫋嫋福大命大,定然能挺过来的……”他自己说着说着,眼眶也不禁泛起了泪光。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从窗棂之间一点点漫进屋内,先是染黄了帐幔,再慢慢沉成深灰,最后,一丝天光也隐没在了院墙之外,夜幕彻底降临了。

萧元漪终究是把程始赶了出去。她知道丈夫还要料理府中事务、等候宫中旨意,两个人不能都倒下。程始拗不过她,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内室,临走之前,还反复叮嘱她务必记得多喝水、吃点东西,千万别把自己也熬垮了。

屋里,终于只剩下萧元漪一个人,守在少商的床头。

她坐在床沿的矮凳上,一刻也不敢合眼。不时起身,从铜盆里拧了凉毛巾,轻轻敷在少商的额头上,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换上一回,又取过小银匙,舀了温水,一点点送到少商唇边。

毛巾重新在凉水中浸透,拧到半干,她便细心地替少商擦拭手臂,一眼又瞧见星星点点的红疹,心里便是狠狠一揪,像被细针扎着似的,疼得她屏住了呼吸。

夜渐渐深了。外头更鼓一声一声传过来,从三更,敲到四更,廊下的宫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少商的高热,却丝毫没有退下去的迹象,一张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滚烫,额头上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冒出来。

太医配好的汤药,由医童小心端进了内室。苦涩的药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久久不散。

萧元漪端起药碗,先自己凑到唇边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这才侧身扶起少商的头,将一只手臂垫在她颈后,另一只手握着小银匙,舀起药液,低头轻轻吹得温凉,再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药液实在太苦,少商皱着小眉头,轻轻哼唧了两声,脑袋往旁边偏去,嘴唇抿紧,不肯再咽。

萧元漪一遍一遍地唤:“嫋嫋?嫋嫋,听话,把药喝了,喝了就不难受了,啊?阿母在这里陪着你呢……”

少商仿佛听见了,又轻轻哼唧了两声,声音细碎而微弱,像一只困在寒风里的幼兽。这一声声,都像极细极韧的丝线,一根一根,牵得萧元漪的心尖不住地发疼。

她望着床榻上这张被高烧折磨得泛红的小脸。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曳,她第一次觉得,这眉眼,竟这样像自己。

她俯在枕边,低声说着话。从前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软话,那些迟来的愧疚,那些藏在严厉背后的疼惜,都在这无人打扰的深夜里,轻轻说给孩子听。

果然,自己的孩子,是自己的心。孩子在病中受一分苦,做阿母的,心里便要受十分;孩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这颗心,怕是也要跟着一同碎掉了。

案头的烛火温柔而固执地燃着,一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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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曾盼君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