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过半,殿中的热闹便升到了**。
殿外是隆冬的夜,寒风刮过宫墙,发出呜呜的轻响,殿内的地龙烧得足,鎏金炉里的银炭无声地燃着,偶尔爆出一星细小的火星,转瞬又灭。酒过三巡,舞乐歇了一轮又一轮,方才那些喷火、吞剑、变彩球的杂耍,早被席间一浪高过一浪的笑声盖了过去。
文武百官推盏把臂,说几句边关的旧事,论一年的收成,说到得意处,抚须大笑。命妇们凑在一处,低声交换着新出的衣样,眼波一转,又是一串会心的笑。案上的热菜一道接一道撤换,玉杯相碰,酒香混着暖香,在殿中悠悠地浮着。
孩子们早坐不住了,三五个凑在柱子边咬耳朵,又不时抻着脖子往殿外张望,只等那最热闹的一出。
少绥坐在程家的席位上,怀里规规矩矩抱着食盒,小口小口地吃,听身边人说笑,便跟着浅浅地弯一弯眼角,乖得像案上那一盏温着的蜜酒。少商却坐得东倒西歪,两条腿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一双眼睛在满殿的灯火、衣袂、珠翠之间滴溜溜地转,头一回觉得,皇宫这地方,大是真大,倒也比她原先想的,暖上几分。
正热闹着,御座之上,圣上把玉盏轻轻搁下,目光越过席间,落在了程始身上。
程始正端着杯子要饮,察觉这一道视线,心里先一紧,连忙整衣起身,撩袍离席,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行礼。圣上笑了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程卿这些年,不管是在沙场上,还是在差事上,一向尽心尽力。朕都看在眼里。”
程始伏下身,高声谢恩。圣上一挥手,便有内侍捧着托盘鱼贯而出,绸缎、绢帛、上好的药材、成色十足的金器,一样一样,全赏到了程家席位前。程始又叩头谢恩,这才退回席上,胸口一起一伏,回头冲妻儿咧嘴一笑,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圣上目光一转,又落到坐在末席的少绥身上,语气和缓了几分:“朕还记得,程家有个小才女。”他抬了抬手,内侍立刻另捧上一只长匣与几卷古籍,“笔墨纸砚,朕着人特制了一套,与这几卷旧书,一并赏你,好好念书。”
少绥又惊又窘,小脸涨得粉润,连忙起身伏拜,声音细细软软地谢了恩,双手郑重接过。那只长匣入手沉实,她抱着回到席上,把匣子轻轻搁在膝头,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皇后一直含笑坐在圣上身侧,这时才开口,声音温温的,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殿中:“圣上,予瞧着,程家这两个女娘,一个乖巧可爱,一个善良机敏,予都喜欢。”她偏过头,看向席上的萧元漪,眉眼弯弯,“程家夫妇果然是教导有方,养出这样两个孩儿。”
圣上闻言颔首,当即又赏。内侍捧着两盒首饰下来,盒盖一开,珠光宝气映着灯火,温润得很。萧元漪起身谢恩,神色依旧端正,只在垂首的刹那,极淡地笑了一下。
一时间,周遭席位上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赞许,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这一下,可把邻席的少宫看直了眼。
他本是扒着案沿啃一只蜜饯果子,瞧见妹妹怀里那只长匣、那几卷古籍、那一盒盒珠宝,蜜饯也忘了嚼,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直勾勾粘了上去,啧啧称奇。
程颂坐在他另一侧,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斜眼瞥他那副馋相,冷冷地开了口:“瞧你那点出息。”
少宫舍不得把眼睛挪开,含混地嘟囔:“阿兄你是没瞧见,那套笔墨,圣上特制的!还有那几卷古籍,听说市面上都寻不着……”
“特制的,也轮不到你。”程颂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损他,“你平日书简摊开在案上,人先溜到墙根去了。这般不用功,这些笔墨纸砚到了你手里,也是压箱底落灰,可有可无。”
他顿了顿,瞥一眼少绥膝头的长匣,语气里透着骄傲:“不像咱家绥儿,自然是要用最好的。给你,糟践东西。”
这话一出,少宫脸上登时挂不住了,梗着脖子反驳:“谁、谁喜欢这些了?我才不稀罕!”他把胸脯一挺,“我就是替绥儿开心!一家人,她得了赏,我脸上也有光,懂不懂?”
程颂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
少宫眼珠一转,又得意地抬起下巴,声音压得低低的:“再说了,往后绥儿用旧了这些,得了更好的,这些不就都归我了?”
程颂闻言,不屑地“切”了一声,摇着头,端起酒杯不再理他,由着他一个人在旁边做那白日梦。
眼看夜渐渐深了,圣上起身,掸了掸衣袖,含笑朝殿外扬了扬手:“时辰也差不多了,各位卿家,便同朕移步外殿。”
一句话落下,满堂的人纷纷起身,呼啦啦朝着殿外行去。
少商头一回参加正旦宴,听不懂这一套门道,见人人都动了,连忙拽了拽程始的衣袖,仰着小脸问:“阿父,这是要去做什么呀?”
程始低头瞧她那副懵懂模样,笑呵呵地弯下腰,在她耳边道:“傻孩子,一会要放烟花了,今晚的烟花,是全京城最好看的。”
“烟花”两个字一入耳,少商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她长这么大,只在幼时听别人家的女娘凑在一处说起过。
说那东西一束一束窜上天,在黑夜里炸开,像把满天的星子都揉碎了,又像铺开一地的锦绣,亮得人睁不开眼。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满心羡慕,可她自己,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那些年,阿母跟着阿父在外头戍边,侯府里空空荡荡。她一个人守着冷清清的院子过生日,厨娘端来一碗长寿面,热气腾腾,她却吃得没滋没味;听看门的婆子闲话说起,外头谁家今夜又放了烟花,笑声隔着几道院墙飘过来,她便趴在冰冷的窗棂上,望着墨一样的天,暗自想:烟花一定很神奇,很盛大,一定会很美吧。
她小时候最大的愿望,说出口都怕人笑,她盼着阿母回来,盼着阿母能陪着她,看一场热热闹闹的烟花。
这份小小的心愿,不知填满了多少个孤寂的生辰,又在多少个清冷的夜里,被她轻轻掏出来,再小心翼翼地收回去。
如今,实现愿望近在咫尺。
可少商的脚步,却不自觉地顿住了。
她站在流动的人影里,望着前头簇拥而行的皇亲贵族,望着被万家灯火映得星汉灿烂的皇宫,望着一重又一重飞檐翘角在夜色里勾勒出的轮廓,她忽然明白了。
自己苦苦盼了这么多年的,原来根本就不是那场烟花。
自己默默等了又等的,或许,只是一个能真正走进她心里的人。
她看向不远处的少绥,小孩软软的笑着,仿佛连这皇宫里刺骨的冬夜,都被她这一笑焐暖了几分。
她又看向走在前面的皇后。只一个背影,也是那般淡泊清雅,无论走到哪里,都像一盏明灯,不知为多少人照亮过前路。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阿母身上。
萧元漪不知在望着什么,侧脸依旧清冷,眉目沉静,那双深深的眼眸,仿佛比她看得更远……
少商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没有人能真正读懂自己的心。
可她也知道,她们心里,都有她少商的位置。
就这么想着想着,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御台上。
御台本是观赏烟花的最佳位置,视野开阔。可今年人格外多,挤不下,便临时换了场地,一众贵人都往别处去了。于是这座高台此刻一片空寂,石阶上落着薄霜,风一过,冷得钻骨。
她一个人站在这里,更凉了。
少商把自己往披风里裹紧了些,双手抱住胳膊,缩着脖子,正想着要不要挪步回去,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柔和的声音:
“少商,你怎么自己跑来了?”
她猛地回头,直直撞进皇后那双温柔的眼眸里。
那一瞬,殿外的风、高台上的霜,仿佛都被这一双眼睛隔在了外头,她浑身一下子就暖了。
少商脸上绽开笑,几步上前,伸手扶着皇后的手臂,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惊喜:“皇后怎么来啦?”
皇后由她搀着,缓缓走上两步,抬手,温柔地把少商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她耳后,声音里含着笑:“予方才看你一个人往这边走,便跟来看看。可是有什么心事?”
少商龇着两颗小虎牙,歪头一笑:“刚才有,见了皇后,便没了。”
皇后温柔地瞧着她,眼底漾开一层笑意:“就你会说话。”
少商骄傲地扬起小脑袋,两个人平肩站在了御台边上。
皇后静静地望着皇城的一片光景,远处殿宇的灯火如星,一层叠着一层。少商却不看这些,只喜滋滋地仰着脸看皇后,心里头一遍一遍地想:皇后娘娘真好。
想着想着,心底忽然又涌上一阵酸涩。
她悄悄往身后望了一眼:也不知阿母有没有发现我不在?这么多来往应酬,这样热闹的场面,估计……也顾不上我了吧。
这一念,又期待,又不甘。
不曾想,阿母就在她们身后,远远地,正望着她们。
少商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她喃喃出声:“阿母?”
皇后听见她这一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萧元漪见她们回头,便稳步走过来,屈膝行礼:“臣妇见过皇后。”
行完礼,她抬起眼,看向少商。少商也这么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一碰,她倒先不自在起来,指尖悄悄绞住了披风的边角。
皇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眼便愈发温柔了,轻声开口:“方才少商还跟予说,要是阿母也能来陪着她,便更好了。予觉得,少商即便贪玩了些,可终归是个心里有你的好孩子。萧夫人,你觉得呢?”
萧元漪还没来得及回话——
“砰——”
第一声烟花,就在这时炸响了。
一朵硕大绚烂的花,骤然在夜空中绽开,明金、绯红、月白,一片接着一片,把整片夜空都照亮了。三个人不约而同地仰起头,望向头顶那片流光溢彩。
少商仰着脸,眼睛被映得明明灭灭。
烟花再次“咻”地一声窜上高空,她伸出小手,轻轻拉住阿母的衣袖,往自己身旁,拉进了一些。
第二声响过,漫天的光屑缓缓洒落,一切重回寂静。
风也轻了,霜也静了。
萧元漪缓缓开口,声音平和:
“嫋嫋,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是阿母没有好好教导你,也没能力,任你恣意成长……对不起。”
第三声烟花,恰在这时“轰”地炸响。
“对不起”这三个字,与那一声爆鸣一同响起,阿母的声音在烟花的喧嚣里显得那样渺小。
可少商听见了。
她听得那样真切,字字句句,都落进了她心里最深的地方。
又一支烟花嗖地窜上夜空,在最高处轰然绽开,光雨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少商仰着脸,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缓缓滑落下来,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砸进披风里。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这么多年求而不得的肯定,还是为最后这句迟来的歉意?
懂不懂自己的心,又重要吗?
反正这一刻,漫天的烟花都为她们亮着。
爱,可以治愈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