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边上的风波还没散尽,少商那句“阿母,对不起”还轻轻悬在风里,萧元漪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响亮的通传。
“皇后驾到——”
这一声落下,跪着的、站着的,方才还惊魂未定的众人,呼啦一下齐齐朝来路行礼,场中瞬间静得只剩下马儿不安的轻嘶。萧元漪也敛了神色,侧过身,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相迎。
不多时,便见一行人缓步转过栏舍。为首的女子身着一袭端庄礼服,发髻齐整,步履从容,正是皇后宣神谙。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气度温雅,一路走来,连脚下的风都似柔和了几分。
今日诸侯朝贺,各方献上来许多上好的马匹,毛色油亮,神骏非凡。五公主早早就听闻了,心里欢喜得不行,几番向皇上讨了赏,这会儿刚去给母后请过安,便按捺不住,急匆匆拉着母后一道来马场挑马,还非要皇后替她参谋参谋,看看哪一匹最合心意。
宣神谙这几日为着正旦大宴的种种筹备,着实乏累,本想回殿中歇一歇,架不住女儿挽着胳膊软磨硬泡,左一声“母后”右一声“母后”,心一软,便还是陪她来了。
宣神谙只一眼,便瞧出许是生了事端。她先温声对身旁的五公主道:“你先自己去挑,予过问一句,随后便来陪你。”
五公主撅了撅嘴,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可她也不想在这儿等着看母后处置旁人的事,便哼了一声,到底没多纠缠,领着几个侍从前去栏舍那边看马去了。
少商自方才看见皇后来,那颗悬着的心,竟松快了许多。
她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皇后一身温温和和的气度,不似阿母那样带着三尺寒霜,远远瞧着,便叫人心安。她甚至觉得,望着皇后那双含着笑的眼睛,自己今日闯下的这场祸,仿佛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她眼神一刻也舍不得从皇后身上挪开,就这么呆呆地望着。
宣神谙先把五公主打发走了,这才转过眼,正撞进少商那双呆呆望着自己的眼睛里。她眉眼弯弯,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随即抬手,柔声吩咐众人:“都起来回话吧,不必跪着了。”
众人这才敢起身。宣神谙目光重新落回少商身上,语气是一贯的和煦:“这是发生了何事?”她顿了顿,看着少商的小模样,眉眼弯得更深了些,“少商,可是你又调皮,闯了祸?”
少商小脸腾地一红,也分不清是被人一语戳中了心事,还是被这份宠溺捂得心里暖呼呼的。她对着皇后那双温柔的眼睛,软软开口:“皇后,臣女就是瞧这马儿稀奇,没忍住……差点犯了大错。”
宣神谙听完,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语气却依旧平和,只是郑重了几分:“少商,予知道你是无心之举。可皇宫里的马,没有圣上的诏令,是不可以随意骑的,更不可纵马骑上御道,你可记住了?”
少商忙收敛了神色,认认真真地躬身应道:“臣女记住了,是臣女的错,请皇后娘娘责罚。”
旁边的万萋萋一听,赶紧上前一步,抢着替少商说话:“皇后娘娘,是臣女教唆少商骑的,也是臣女先骑上去的!”她性子直,话一出口便收不住,“臣女知道御马不能随便骑,可这些都是淘汰下来的,臣女心中实在喜欢,这才斗胆骑了一下,谁想到竟差点害了少商。皇后您要是责罚,便责罚臣女一人,与少商无关。”
她说得又急又快,胸脯一挺,一副要把罪过全揽到自己身上的模样,倒叫宣神谙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宣神谙目光一转,看向一旁垂首候着的马夫,温声问道:“她说的,可是实情?”
那马夫连忙躬身回话:“回皇后娘娘,这两匹,确实是淘汰下来的马,还没来得及处理。”
宣神谙闻言,缓缓点了点头:“既是淘汰下来的,便不再是御马了。纵然你们二人行事鲁莽了些,好在没有伤及旁人,也及时止住了祸患。想必经此一事,你们也长了记性,日后万万不可因着一时好奇、一时欢喜,便不分场合地胡闹了。”
她这话落得轻,已是把这件事揭过去了。万萋萋一听皇后不罚,喜出望外,赶紧拽着少商一同跪下,齐齐谢恩。
宣神谙看着少商,语气又柔了几分,带着疼惜:“这一回,多亏了你阿母及时赶到。否则即便是没有触犯宫规,从这么高的马上摔下来,你这小身板,也难逃重伤。”她顿了顿,轻轻道,“往后你要多听你阿母的话,可不许再这般任性了。”
这话温温地落在少商心上。少商瘪着嘴,乖乖听着,等皇后说完,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萧元漪在一旁顺着皇后的话,躬身道:“臣妇回去,定会好好教导,劳烦皇后费心了。”
宣神谙点点头,又转向众人:“马夫与管事看管不周,罚本月的月俸。往后这马场更要严加看管,都散了吧。”
马夫和一众管事连连叩首谢恩。
正说着,五公主已经挑好了心仪的马,蹦蹦跳跳地绕了过来,亲昵地挽住皇后的胳膊,拉着她一道往回走。宣神谙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少商一眼,眼底含着一点浅笑,这才被女儿搀着,缓缓去远了。
少商咧着嘴,目送皇后一行离开,直到那抹温雅的身影转过朱墙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这一回头,正好撞进萧元漪瞪着她的目光里。
少商脸色一变,瞬间换上一副乖乖巧巧的脸,垂手站得笔直。
萧元漪伸手,狠狠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咬牙威胁道:“你再给我惹事试试。”
少商抿着嘴,老老实实地点头。萧元漪懒得再理她,袖一拂,转身便走,那背影又冷又硬。
直到那道背影越来越远,少商才敢悄悄松一口气。她与万萋萋对视一眼,两个人瞧着对方的窘态,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两人索性也不端着了,闹作一团,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七嘴八舌地说起方才各自心里那点忐忑。
万萋萋说她追的时候吓得魂都飞了,攥着缰绳的手全是汗,生怕少商一个不稳摔下来。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笑,笑完了又互相埋怨对方:万萋萋怪少商骑马水平太差,还是欠练;少商怪万萋萋方才在皇后面前抢着揽责,好姊妹有难同当,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服谁,末了又笑作一团。
闹够了,两人便挽着衣袖,慢悠悠地溜达着散心。
日头一点点往西沉,原本清亮的光被染成了暖融融的金。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马场的土路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叠着铺在身后。夕阳斜斜地落在两人的发梢上,把乌黑的发丝镀上一层灵动又明亮的金黄,风一过,发丝轻轻扬起,连衣角都染着暖意。
栏里的马匹低头嚼着草料,偶尔打个响鼻,尘土里浮着一层细金,安安静静的,叫人心里踏实。
这便是少年人最好的模样。方才还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转头便能挽着同伴的手,踩着一地金光,把后怕都笑散了去。烦恼是真的,惊魂也是真的,可身边有个说得上话的人,明日太阳一升,便又是崭新的一天。
待日头彻底落了下去,天边最后一抹绯红褪尽,繁星一颗颗渐次亮起,御苑各处的灯火也次第点亮。
晚宴正式开幕了。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诸侯命妇依着品级行礼落座,觥筹交错。厅堂中央,舞乐轮番而上,霓裳婉转,水袖轻扬;又有杂耍戏法,喷火、吞剑、变彩球,一样接着一样,看得满堂喝彩。
席上的孩子们一个个抻着脖子,眼睛都被那些新奇的舞乐、戏法迷住了,嘴里啧啧称奇。暖炉烧得殿内融融的,案上珍馐罗列,酒香浮动,玉杯相碰的脆响混着笑语,一浪高过一浪。
白日马场里的惊魂,都被这满殿的灯火,轻轻拢进了正旦夜温暖的底色里。新的一年,就在这满堂觥筹与丝竹声中,徐徐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