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对不起

惊马窜出去的那一瞬,万萋萋离得最近。眼见少商那匹马撒开四蹄狂奔出去,她喉咙里一声“少商!”都没喊完整,脚下已经猛地一磕马腹,一抖缰绳,拨转自己坐下那匹马,追了上去。

风把万萋萋的披风灌得鼓起,她伏低身子,一手死死攥着缰绳,一手朝前头拼命张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少商!你攥紧了!别松手!我这就追上来了!”可前头那匹马受了惊,只一味往前窜,万萋萋的马虽然也不慢,却怎么也撵不上。

最慌的还得数后头那个管场的马夫。

他眼睁睁看着女公子连人带马窜出去,腿肚子当场就软了,手里那根马鞭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完了,完了,这马要是真跑出了马场,冲撞了外头那些进宫赴宴的贵人,那可是要砍头的罪过!何况今日是什么日子?正旦大宴,满朝文武、各路诸侯都在这御苑之中,天家脚下,出了这样的乱子,别说他一个管场的马夫,就是这一整片马场的管事,谁也担待不起。

他本想折返到厩舍去牵一匹马来追,可哪里来得及?马早跑没影了,他等不得,也不敢等,把心一横,攥着马鞭撒开腿就往前拼命地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念叨:这马真要冲出去,那也得是踩着我的身子出去!今天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它拦上一拦。

可他两条腿的人,哪里追得上四条腿的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都要咳出来了,前头的尘土反倒越扬越高,人影越来越小。

马背上的少商,早被颠得七荤八素。

眼见自己这匹马就要一头冲出马场的矮栏,她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两只手上,发狠似的往后一勒缰绳,想叫这马停下。可这马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异常地亢奋,浑身的血都像烧着了一般,哪里肯停?少商一时情急,也没控制好力道,这一勒收得又猛又狠,缰绳在马嘴里狠狠一带,那马吃痛,非但没有慢下来,反而被这一拽激得发了野,猛地一个拧身,调转方向,朝着马场另一头的门奔去。

这一变故,实在出人意料。

方才一听见动静,马场里所有管事、仆役早一窝蜂地聚到了前头那个门,预备好在那儿拦马,谁也没料到马会掉头往另一边跑。而另一扇门,眼下空无一人把守。众人这才发觉不对,呼喝着转身去追,变生肘腋之间,早已被甩得远远的,哪里还追得上?

门外便是御道,往来行人云集,少商伏在马背上,眼前阵阵发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这一下真要闯大祸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少商忽然觉得身后一阵疾风扫了过来。

紧接着,是一阵飞快逼近的马蹄声,响得惊心,几乎与自己坐下这匹马并到了一处。少商还来不及侧头看,只觉一个身影利落地跃上了自己的马背,稳稳地坐在了她的身后。

少商正要回头,身后那人已经伸出手来,一只手臂环抱住了她,另一只手牵住了马缰。一个低沉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别乱动。”

少商身子一僵,在心里闪念:这声音……是阿母?

来不及细想。身后萧元漪牵住马缰的手一翻,熟稔地将缰绳在自己手腕上一圈一圈缠了上去。眼看马蹄就要迈出门槛,她找准时机,手腕猛地一沉,借着整个人的分量,狠狠往回一带。

那匹马前蹄骤然腾空,脖子仰起,发出一声高亢而惊惶的长鸣,前蹄重重落回地面,踉跄两步,终是稳稳地停在了门前。

那股突如其来的猛力险些把少商甩出去,她被萧元漪护在当中,没有被颠落下去。马儿停住之后,喷出两道白气,又不安地嘶叫了几声,这才慢慢低下头去,一只前蹄在冻土上轻轻跺了几下,“哒哒、哒哒”地响着,躁动一点点平复下来。

满场的惊慌,仿佛都在这一声长鸣之后歇了下来。

萧元漪翻身下马,几乎同时,万萋萋的马也赶到了门前,她心有余悸地快步凑过来。

那马夫和一众侍从、管事,这才连滚带爬地堪堪赶到,呼啦啦跪了一地,连连叩首谢罪。马夫把脑门磕得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才办事不力!险些伤了女公子,求夫人治罪!”

萧元漪迈步上前,伸手从那马夫手里,把马鞭取了过来。

马夫身子猛地一抖,心脏怦怦狂跳,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

谁知萧元漪竟没有搭理他们。她转过身,手里那根马鞭抬起来,遥遥一指马背上还没下来的程少商,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怒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你,下来。”

少商在马背上刚缓过这口气,后怕还没散尽,抬眼一瞧这阵仗,她心里清楚:这一回是真犯了大错,跑是跑不掉了。

她眼珠子一转,那点鬼心思又上来了。她装作根本不会下马的模样,在高高的马背上磨磨蹭蹭,东挪一点,西挪一点,找了半天也找不着一个顺眼的下马角度。她心里头还盘算着:能多磨蹭一刻是一刻,趁这工夫,好好想一想一会儿该怎么保命。

磨蹭了半晌,她索性趴伏在马背上,抱着马脖子,一点点、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本来还能再多争取一点想主意的工夫,偏偏这个时候,万萋萋站在旁边,瞧着萧元漪的脸色越来越沉,好心上前一步,伸手就把趴伏着的少商给拽了下来。

这一拽,打乱了少商的节奏。她脚一沾地,还不忘扭头朝着万萋萋“啧”了一声,那神情写着“谁叫你多管闲事”。

万萋萋被她弄得一懵,眨巴眨巴眼睛,她本就是个直肠子,当即张口就问出了声:“咋的了?”

少商一整个无语,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她转过身,不经意间撞进了萧元漪那双愠怒的眼眸里。

少商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反应极快,小脸当即一皱,一只手扶着腰,身子歪歪扭扭,一瘸一拐地朝着萧元漪走了过去,一边走还一边顺带着“哎呦、哎呦”地哼唧了两声。

萧元漪原本拧着的眉头,骤然一紧,心里那点火气,不自觉地褪下去几分,透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心:“受伤了?”

少商一听这话,心里暗喜:有戏!她赶紧可怜巴巴地抬起头,眼眶都蓄起一层薄水光,软软地“嗯”了一声,那一声拖得又轻又长,叫人听了心都先软半截。

萧元漪盯着她看了半晌,一字一句地追问:“伤哪了?”

这一问,倒把少商给噎住了。她压根没伤着,哪知道伤在哪?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她急中生智,伸出手在自己身上比划着:“这、这、这,还有这……哎呦,阿母,我现在哪都疼……”

她一边比划一边哼哼,只盼着蒙混过关。

萧元漪看着她这副指哪儿哪儿疼的样子,那点担心瞬间被怒火顶了上来。她抬起握着马鞭的手,直指过去:“你别给我装!”

少商刚要继续往下卖惨,把这出戏做足,目光一扫,却落在了萧元漪方才缠过缰绳的手腕上。

她的话音,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一圈清晰的勒痕赫然在目,那麻绳磨过皮肉,留下一道深重的红痕,高高肿起,在本就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那一道痕迹边缘,甚至已经磨破了皮,渗着细细的血珠。

少商的心,猛地一揪。

她自己满嘴“这也疼、那也疼”,全是装出来的,可阿母腕上这一道,是真真切切的伤,却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吭过。

少商望着那道红肿的痕迹,鼻子一酸,眼眶里那点演出来的薄水光,竟不受控制地变真了。她想起那缕驰来的疾风,想起紧紧环住自己的手臂,想起阿母危急时刻不顾一切的把她护了下来……

萧元漪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腕上,下意识地把那只手往袖管里一缩,语气依旧是惯常的硬,却掩着一丝不自在:“看什么?”

少商怔怔地站在原地,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温热的东西,半晌,才轻轻开口:“阿母,对不起……”

风从空旷的马场吹过,拂动两人的衣袂。少商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萧元漪面前,等待一场暴风雨的降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可曾盼君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