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识药理

席蓉雪在回春堂住下了。

每天鸡叫头遍起床,劈柴、挑水、生火、熬药。天亮了晒药、碾药、跑腿送药。晚上收拾院子、清洗药罐、准备第二天的药材。

孙大娘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却从不让她干重活。劈柴有李大哥隔三差五来帮忙,挑水有隔壁豆腐坊的伙计顺道捎带,她主要做的就是晒药、碾药这些轻省活计。

但席蓉雪闲不住。

劈柴,她跟着学。挑水,她抢着干。熬药,她寸步不离地守着,看着炉火,看着药罐,看着孙大娘怎么把握火候,怎么看药汤的颜色,怎么闻药香判断熬好了没有。

孙大娘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点头。

这丫头,是个能吃苦的。

也是个有心眼的——干活的时候眼睛滴溜溜转,什么都看,什么都记,就是不问。

不该问的,一句不问。

该干的,一件不落。

第五天晚上,孙大娘收拾完厨房,破天荒地没赶她去睡觉,而是把她叫到堂屋。

“坐。”孙大娘指了指椅子。

席蓉雪坐下,脊背挺直,两手放在膝上。

孙大娘看着她这坐姿,眉头动了动,但没说什么,只是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袱,放在桌上。

“打开看看。”

席蓉雪打开包袱,里面是两套换洗的衣裳,粗布做的,颜色素净,针脚细密。

“大娘,这……”

“别这那的。”孙大娘摆手,“你来的时候那一身,破得跟叫花子似的,早该扔了。这是我年轻时候穿的,改了改,你将就穿。”

席蓉雪攥着衣裳,指节泛白。

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新衣裳了。

不,这不是新衣裳,是旧衣裳改的。但对她来说,比新衣裳还暖。

“谢谢大娘。”她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谢。”孙大娘坐下来,看着她,“丫头,你来五天了吧?”

“五天。”

“五天,你一句不该问的没问,一句不该说的没说。这很好。”孙大娘顿了顿,“但有些事,我得问问你。”

席蓉雪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大娘问。”

“你那伤,是箭伤。箭头从背后射进来,从前面穿出去。”孙大娘盯着她,“军中制式箭,射程远,力道足,一箭能把人射穿。你运气好,没伤到要害,不然早死了。”

席蓉雪没说话。

“谁射的你?”孙大娘问。

“不知道。”

“为什么要射你?”

“不知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席蓉雪沉默。

孙大娘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丫头,我不是逼你说。我是想告诉你,云州城看着太平,其实不太平。昨儿个官府的人来了,拿着画像挨家挨户查流民。你知道那画像上画的是谁?”

席蓉雪的心猛地一沉。

“席家嫡女,席蓉雪。”孙大娘一字一字说,“画得还挺像。”

她站起来,走到席蓉雪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她:“那画像上的眉眼,跟你,有几分像。”

席蓉雪的脊背僵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大娘……”她开口,声音干涩。

“别说话。”孙大娘打断她,“听我说。”

她弯下腰,凑到席蓉雪耳边,压低声音:“我不管你是谁。你是容雪也好,是席蓉雪也好,是我远房侄女也好,是朝廷钦犯也好——你现在,是我回春堂的人。”

席蓉雪抬起头,看着她。

孙大娘的眼睛里,有怜悯,有叹息,有决绝。

“丫头,我那当家的,当年跟着席侯爷打过仗。席侯爷救过他的命。”她说,“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他常说,要是有一天能还上,死也值了。”

席蓉雪的眼眶突然一酸。

“所以,”孙大娘直起身,“你在这儿,安全。官府的人来了,我挡着。查流民,我说你是我侄女,有户籍,有来路。他们要查,让他们查去。”

“大娘……”席蓉雪跪下去,额头触地。

“起来起来。”孙大娘把她拉起来,“别动不动就跪。我帮你,不是图你这几个头。”

席蓉雪站起来,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孙大娘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倒是真能忍。换别人,早哭成泪人了。”

“哭没用。”席蓉雪说。

“对,哭没用。”孙大娘点头,“活着才有用。”

她拍拍席蓉雪的肩:“行了,睡吧。明儿个开始,跟我学认药。当家的说了,你这丫头聪明,学得快,别浪费了。”

席蓉雪一愣:“孙大夫?”

“不然呢?”孙大娘笑,“你以为他这些天不说话,是没注意你?他早看出来你不简单。那老头,眼睛毒着呢。”

席蓉雪沉默了。

原来孙大夫什么都看出来了。

原来他们都知道。

只是不说。

只是——护着。

第二天开始,席蓉雪跟着孙大夫学认药。

孙大夫话不多,教起来却极认真。

“这是麻黄,发汗解表的。这是桂枝,温经通脉的。这是细辛,温肺化饮的。这是附子,回阳救逆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药材递给席蓉雪,让她看、摸、闻、尝。

“看,看颜色、形状、纹理。摸,摸质地、干湿、软硬。闻,闻气味,浓淡、香臭、优劣。尝——尝之前先问过我,有毒的别乱尝。”

席蓉雪一五一十记着。

她学得很快。

不是因为她有多聪明,是因为她不敢慢。

她不知道官府的人什么时候会查到回春堂,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什么时候会暴露,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能多学一点,就多学一点。

能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

第七天,孙大夫开始教她针灸。

“人体有三百六十五个穴位,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孙大夫拿着银针,对着铜人比划,“认准了,扎对了,能救命。认不准,扎错了,能要命。”

席蓉雪盯着铜人上的穴位,眼睛都不敢眨。

“想试试?”孙大夫把银针递给她。

席蓉雪接过银针,手指稳稳的,没有抖。

她深吸一口气,对准铜人上的穴位,扎了下去。

“太深了。”孙大夫摇头,“这个穴位,三分深就够了。你扎了五分,再深一分,就是死穴。”

席蓉雪心头一凛。

“再来。”

她又扎。

“还是深。”

再来。

“浅了。”

再来。

“往左偏了三分。”

再来。

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

直到手指发酸,眼睛发花,她才终于扎出孙大夫说的那一针——

“三分深,不偏不倚,刚刚好。”

孙大夫看着那根银针,点了点头:“有点意思。”

席蓉雪松了口气。

“别高兴太早。”孙大夫泼冷水,“三百六十五个穴位,你才学会一个。离出师,还早着呢。”

“我会努力的。”席蓉雪说。

孙大夫看着她,忽然问:“丫头,你这么拼命学,是为了什么?”

席蓉雪愣了一下。

为了什么?

为了报仇。

为了活下去。

为了有一天,能亲手把那些人,一个一个送下地狱。

但她没说。

她只是说:“为了活着。”

孙大夫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活着,就够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丫头,你那银针,好好练。有时候,一根针,比一把刀还管用。”

席蓉雪看着手里的银针,若有所思。

一根针,比一把刀还管用。

这句话,她记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席蓉雪在回春堂待了一个月,学会了认三百味药材,学会了扎二十个穴位,学会了看简单的方子,学会了熬各种汤药。

她每天天不亮起床,半夜才睡。

白天跟着孙大夫学医,晚上跟着孙大娘学认字、打算盘、记账。

孙大娘问她:“学这些做什么?”

她说:“以后开医馆,用得着。”

孙大娘笑了:“有志气。”

其实她没说的是——

开医馆是假的。

她真正想学的,是孙大娘教她的另一件事:看人。

“丫头,你看那个穿蓝衫的,走路一步三晃,眼睛四处乱瞟,那是来踩点的贼。”

“那个穿绸缎的,进门就嚷嚷要最好的药,不给钱就拍桌子,那是暴发户,没根底,不用怕。”

“那个低头不说话的,进门就坐在角落里,眼睛却一直往柜台上瞄,那是来打探消息的,不是官府的人,就是哪家的探子。”

席蓉雪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她发现,孙大娘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比谁都精明。

这间小小的回春堂,每天人来人往,三教九流,孙大娘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来路、底细、心思。

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比认药、扎针,更管用的本事。

第二个月月初,李大哥又来了。

这回不是来找孙大夫的,是来送信的。

“嫂子,王将军让我告诉孙大夫一声,城外大营最近不太平。”他压低声音,“有人在查席家旧部的底,问兄弟们当年跟席侯爷的关系。有几个被叫去问话了。”

孙大娘眉头一皱:“查这个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防着呗。”李大哥叹气,“太子那边不放心,怕席家旧部闹事,派人来摸底。王将军让兄弟们嘴巴紧点,不该说的别说。”

席蓉雪在旁边碾药,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但她的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那王将军怎么说?”孙大娘问。

“王将军说了,让兄弟们安心。”李大哥说,“天塌下来,他顶着。席侯爷的恩情,他记着。席家那姑娘要是真来了云州,他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护着。”

孙大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大哥走了。

席蓉雪继续碾药。

晚上,吃完饭,她照例帮孙大娘收拾碗筷。

孙大娘忽然说:“丫头,今儿个李大哥的话,你都听见了?”

席蓉雪点头。

“有什么想法?”

席蓉雪想了想,问:“王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大娘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说:“王将军叫王贲,当年是席侯爷麾下的副将。席侯爷待他如兄弟,他待席侯爷如父。席家出事那会儿,他正在云州练兵,躲过一劫。后来朝廷整编席家军,他带头服从,保住了三万兄弟的命。”

席蓉雪听着,没有说话。

“有人说他贪生怕死,有人说他忘恩负义。”孙大娘继续说,“但我知道,他那三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天天往京城派人打听消息,天天给席侯爷烧纸上香,天天跟兄弟们说——忍着,等机会。”

席蓉雪的手指微微颤抖。

“丫头,”孙大娘看着她,“你要不要见他?”

席蓉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头:“现在不见。”

“为什么?”

“时候不到。”席蓉雪说,“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见了王将军,能干什么?让他保护我?让他养着我?那他成什么了?我又成什么了?”

孙大娘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我要先学会活着的本事。”席蓉雪说,“等我学会了,能自己站住了,再去见他。”

孙大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丫头,你比你那爹,还硬气。”

席蓉雪愣了一下:“您……知道我是谁?”

孙大娘没回答,只是拍拍她的肩,走了。

留下席蓉雪一个人站在灶台前,看着昏黄的油灯光。

她知道。

孙大娘一直都知道。

那孙大夫呢?

也知道。

但他们不说。

他们只是——护着她。

等她自己开口。

这一夜,席蓉雪失眠了。

她躺在小屋的木板床上,看着从破窗纸里透进来的月光。

一个月了。

她来云州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她学会了认药、扎针、看人。

这一个月,她知道了王将军的为人,知道了席家旧部的态度。

这一个月,她活下来了。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想起孙大夫说的那句话:一根针,比一把刀还管用。

她想起孙大娘教她的那些看人的本事。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世上,最锋利的不是刀剑,是人心。

她要学的,还有很多。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

席蓉雪闭上眼睛,在心里告诉自己——

明天,继续学。

后天,继续学。

一直学,一直学,学到能自己站住的那一天。

然后,去见王将军。

然后,去京城。

然后——

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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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心
连载中新府的万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