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蓉雪在云州城里走了整整一天。
从东市到西市,从南门到北门,她把这座城的每条街道都踩了一遍。
不是闲逛。
是活命的本能——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先摸清地形,记住每一条巷子、每一个岔路、每一处可以藏身的角落。
这是陈叔生前教她的。
陈叔说:“战场上,多记住一条退路,就多一条命。”
现在她没有战场,只有这座城。
这座城里,有三万席家旧部。
但她不能贸然去找他们。
因为她不知道,这三万人里,有多少还忠于席家,有多少已经被收买,有多少正等着拿她的脑袋去换那五千两赏银。
所以她只是走。
一边走,一边看,一边记。
天快黑的时候,她停在一家医馆门口。
倒不是特意选的——是她实在走不动了。
十天的山路,靠着野果和溪水活下来,伤口虽然结了痂,但身子亏得厉害。今天又走了一整天,两条腿像灌了铅,眼前一阵阵发黑。
再不找个地方歇脚,她可能就要倒在大街上了。
医馆不大,门脸旧旧的,挂着块褪色的匾额——“回春堂”。
门口蹲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着靛蓝布衫,正拿把破扇子扇炉子,炉子上熬着药,苦味飘出老远。
席蓉雪走过去,站在妇人面前。
妇人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扇炉子,嘴里嘟囔:“今儿个不施药了,明儿赶早。”
席蓉雪没动。
妇人又抬头,这回看仔细了——面前站着个年轻女子,瘦得脱了相,脸上身上全是泥垢,衣裳破破烂烂,袖口还洇着暗红色的血迹。
“哎哟!”妇人扔下扇子站起来,“这是怎么说的?姑娘你受伤了?”
席蓉雪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妇人一把扶住她:“快快快,进屋说话。”
医馆里面比外面更破。
药柜是旧的,桌子是旧的,椅子也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妇人把席蓉雪按在椅子上,倒了碗水递过来:“先喝口水,慢慢说。”
席蓉雪接过碗,一口气喝完。
妇人又倒了一碗,席蓉雪又喝完。
第三碗喝到一半,她才缓过气来,放下碗,说了进城以来的第一句话:
“多谢大嫂。我……我想找个活计,什么都干。管饭就成,不要工钱。”
妇人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肩膀和腿上:“你那伤是怎么回事?”
“摔的。”席蓉雪面不改色,“从山上滚下来,让树枝扎的。”
妇人不说话了,就看着她。
那目光不凶,也不锐利,就是直直地看着,看得人心里发毛。
席蓉雪稳住心神,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半晌,妇人忽然笑了:“小丫头,撒谎都不会撒。树枝扎的,能扎出两个对穿的窟窿?”
席蓉雪心里一紧。
“别怕。”妇人摆摆手,“我男人是大夫,我跟着他学了二十年,什么伤没见过?你那伤,分明是箭伤,而且是军中的箭。说吧,你是逃兵的家眷,还是犯官的家眷?”
席蓉雪沉默。
妇人也沉默。
药炉上的药咕嘟咕嘟冒着泡,苦味越来越浓。
“不说是吧?”妇人也不逼,“成,那你走吧。我这医馆虽小,也不敢惹麻烦。”
席蓉雪站起身。
但她没有走。
她看着妇人,忽然问:“大嫂,您夫家姓什么?”
“姓孙。”妇人脱口而出,然后皱眉,“你问这做什么?”
“孙大嫂。”席蓉雪一字一字说,“我不是逃兵家眷,也不是犯官家眷。我是——”
她顿住。
她想说,我是席蓉雪,席家嫡女,朝廷钦犯,项上人头值五千两。
但她没说。
因为她不知道,这句话说出来,面前这个妇人会是什么反应。
“是什么?”妇人追问。
席蓉雪深吸一口气:“是一个想活命的人。”
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你这丫头,倒是个实诚人。”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成,你不说,我不问。反正我这儿正缺个打下手的,管吃管住,没有工钱。干不干?”
席蓉雪没想到她这么痛快:“您……不怕惹麻烦?”
“麻烦?”妇人哼了一声,“我这医馆开在云州二十年,什么麻烦没见过?前几年闹兵祸,伤兵抬进来一院子,我不也照治?真要怕麻烦,早关门大吉了。”
她上下打量席蓉雪一眼:“再说了,你一个丫头片子,能惹多大麻烦?顶多就是逃婚的小媳妇,偷跑出来的丫鬟。云州城大着呢,藏个人还不容易?”
席蓉雪跪下去,给她磕了个头:“多谢大嫂收留。”
“起来起来。”妇人把她拉起来,“别动不动就跪,我可不兴这个。你叫什么?”
“容雪。”
“容雪?好名字。”妇人点点头,“我叫孙大娘,你跟着叫大娘就成。当家的姓孙,你叫他孙大夫。往后,你就住后院柴房旁边那间小屋,帮着我晒药、碾药、熬药,跑跑腿。”
席蓉雪点头:“好。”
孙大娘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丫头,你那伤,我今儿晚上偷偷给你换药。别让人看见。”
席蓉雪心头一暖:“谢谢大娘。”
“谢啥。”孙大娘摆摆手,“走,先吃饭。饿了一天了吧?”
晚饭是糙米粥配咸菜,席蓉雪吃了三大碗。
孙大娘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这是饿了几天了?”
席蓉雪放下碗,有点不好意思:“十天。”
“十天?!”孙大娘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丫头,命真硬。”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孙大娘把席蓉雪带到后院柴房旁边的小屋。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窗户用纸糊着,破了两个洞。
“条件简陋,将就住。”孙大娘把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等明儿我把窗纸补补,就不漏风了。”
席蓉雪看着这间破旧的小屋,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安稳。
有床,有被,有能遮风挡雨的屋顶。
比起破庙和山洞,已经是天堂了。
“大娘。”她忽然开口,“您为什么帮我?”
孙大娘正在铺床,闻言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怜悯,有叹息,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丫头,”她说,“我年轻时,也逃过难。要不是有人收留,早死在路上了。”
她拍了拍床铺:“这世上,谁还没个难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席蓉雪沉默。
孙大娘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对了,明儿个当家的回来,他要是问你,你就说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来投奔的。别的,别说。”
“当家的去哪儿了?”
“城外驻军大营。”孙大娘压低声音,“那边有人病了,请他去瞧。三天两头往那边跑,那些当兵的,打仗不要命,病了也不肯吃药,麻烦着呢。”
城外驻军大营。
席家旧部。
席蓉雪心头猛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娘,孙大夫常去那边?”
“可不是。”孙大娘叹气,“说是老熟人,推不掉。什么老熟人,就是当年跟着席侯爷打过仗的旧部,当家的跟他们有过命的交情。席家出事那会儿,当家的急得直跺脚,直说‘忠良蒙冤,天理何在’。后来还是我劝他,咱们小老百姓,能干什么?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席蓉雪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低下头,把双手藏进袖子里。
“行了,你早点睡。”孙大娘推开门,“明儿一早,跟我去晒药。”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席蓉雪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孙大夫认识席家旧部。
孙大夫说“忠良蒙冤,天理何在”。
她来对地方了。
但她没有激动,也没有庆幸。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纸上破的洞,看着从洞里透进来的月光。
父亲说过:这世上,最不能信的,就是“交情”二字。交情再好,也抵不过真金白银,抵不过刀架在脖子上。
孙大夫是好人,孙大娘也是好人。
但她不能赌。
不能赌他们是真好,还是假好。
不能赌他们知道真相后,会不会去告发。
所以,她是容雪。
只能是容雪。
第二天一早,席蓉雪跟着孙大娘在院子里晒药。
太阳刚升起来,院子里铺满了竹匾,里面摊着各种草药。孙大娘一边翻药,一边教她认:
“这是柴胡,治寒热往来的。这是黄连,苦得很,清热解毒的。这是当归,补血的,女人用得多。这是……”
席蓉雪一五一十记着。
孙大娘见她记性好,学得快,越教越起劲。
正教着,前头传来敲门声。
“谁啊这么早?”孙大娘拍拍手上的土,往前头去。
席蓉雪继续翻药,耳朵却竖了起来。
前头医馆的门开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来:“嫂子,孙大夫在吗?”
“不在,去军营了。”孙大娘答,“你找他啥事?”
“不是我找,是王将军让来请的。”那男人说,“王将军的老部下来了,病了,想请孙大夫去瞧瞧。”
王将军。
老部下来。
席蓉雪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飞快转着。
王将军是谁?是不是席家旧部?那个“老部下”,会不会是父亲认识的人?
“当家的不在,那咋办?”孙大娘有点为难。
“没事,我等着。”那男人说,“王将军说了,不急,等孙大夫回来就成。”
脚步声往后院来。
席蓉雪低着头,专心翻药。
“哟,这谁啊?”那男人走到院子里,看见席蓉雪,愣了一下。
“我远房侄女,来投奔的。”孙大娘随口答,“叫容雪。容雪,这是李大哥,常来找当家的。”
席蓉雪抬起头,看了那男人一眼。
三十来岁,浓眉大眼,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她点点头:“李大哥。”
“哎。”李大哥应了一声,又看了她两眼,忽然问,“姑娘哪儿人?”
席蓉雪心里一紧。
她来之前就想好了说辞:“北边来的,逃荒的。家里人都没了。”
李大哥哦了一声,没再问,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是怀疑?
还是别的?
席蓉雪分辨不出来。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翻药,让自己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丫头。
李大哥没再理她,跟孙大娘聊起别的事来。
席蓉雪一边翻药,一边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记在心里。
“嫂子,最近城里可不太平。”李大哥压低声音,“昨儿个官府来人,说要查流民,让各家各户登记造册,来历不明的都得报上去。”
“查流民?”孙大娘皱眉,“查流民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抓那个席家嫡女呗。”李大哥叹气,“听说太子发了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京城那边用死囚顶替,骗不了几天,迟早查到咱们云州来。”
席蓉雪的手指微微一顿。
“席家嫡女?”孙大娘的声音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就是那个……席侯爷的女儿?”
“可不是。”李大哥压低声音,“我听王将军说,那姑娘命大,逃出来了。太子派人到处搜,悬赏五千两。五千两啊,够一家人吃几辈子了。”
“那王将军怎么说?”孙大娘问。
李大哥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王将军说了,谁要是敢拿那姑娘换赏钱,就是跟三万席家军过不去。”
席蓉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可席家军不是被整编了吗?”孙大娘不解。
“整编是整编了,人心是人心。”李大哥说,“王将军说了,席侯爷待兄弟们不薄,这恩情,得还。那姑娘要是真来了云州,咱们得护着。”
席蓉雪低下头,继续翻药。
手指微微颤抖,但她稳住了。
王将军。
她要记住这个名字。
李大哥在院子里等了一上午,快到晌午的时候,孙大夫回来了。
席蓉雪终于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孙大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盯着,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进门的时候,席蓉雪正在院子里收药,抬头看了他一眼。
孙大夫也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跟李大哥说话去了。
席蓉雪继续收药,心里却莫名有点发毛。
那一眼,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看见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但她是陌生人吗?
她是新来的,孙大夫不应该多问两句吗?
他没问。
他什么都没问。
席蓉雪把最后一筐药收进屋里,站在阴影里,看着前头医馆的方向。
她有一种直觉——
这个孙大夫,不简单。
李大哥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孙大夫吃了午饭,背着药箱又出门了。
孙大娘说,是去王将军那儿,给那个“老部下”看病。
席蓉雪在院子里晒了一下午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晚上,吃完饭,她帮着孙大娘收拾碗筷。
孙大娘忽然问:“丫头,今儿个李大哥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席蓉雪点头。
“有什么想法?”
席蓉雪想了想,说:“王将军是个好人。”
孙大娘笑了一声:“好人?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的好人。王将军护着那姑娘,是因为席侯爷对他有恩。可万一哪天,护着那姑娘的代价太大,大到连他也不想承担了呢?”
席蓉雪沉默。
“丫头,”孙大娘看着她,“你记住,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别人对你好,要么是有所图,要么是有所欠。等图完了,欠还完了,好也就没了。”
席蓉雪心头一震。
孙大娘拍拍她的肩:“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她走了。
席蓉雪一个人站在灶台前,看着昏黄的油灯光。
孙大娘这番话,是说给她听的吗?
还是说给那个“席家嫡女”听的?
她不知道。
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夜深了。
席蓉雪躺在小屋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今天这一天,她得到了很多信息:
云州有席家旧部,三万人。
王将军是旧部的首领,愿意护着席家嫡女。
官府开始查流民,云州也不安全了。
孙大夫不简单,孙大娘也不简单。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理清楚。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先不找王将军。
至少现在不找。
她要先弄清楚,这个王将军,到底是真心护着席家,还是另有所图。
她要先看清楚,这座云州城,到底是藏身之地,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要先学会,在这世上活下去的本事。
活下去,然后——
复仇。
窗外,月光如水。
席蓉雪睁开眼睛,看着从破窗纸里透进来的月光,轻轻说了一句:
“父亲,母亲,弟弟,陈叔——我活着。我会一直活着。”
“活到,送他们去见你们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