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蓉雪是被疼醒的。
不是伤口疼——伤口已经疼得麻木了。是心口疼,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喘不过气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破败的屋顶,几根歪斜的椽子,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
“醒了醒了!”
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凑过来,豁着牙,笑得灿烂:“姐姐,你醒啦?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发高烧说胡话,喊了好多好多名字!”
席蓉雪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豁牙小乞儿很有眼力见,捧过来半碗水。碗是破的,缺了个口,水是浑的,带着土腥味。席蓉雪却像喝甘露一样,一饮而尽。
“还要吗?还有半碗!”小乞儿很慷慨。
席蓉雪摇头,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一动,肩膀和小腿传来钻心的疼——箭伤。
“别动别动!”小乞儿按着她,“老乞丐说了,你肩膀和小腿都烂了,他给你上了草药,让你躺着养伤。要不是我们把你从河里捞上来,你早就喂鱼啦!”
河里。
席蓉雪想起来了。
陈叔中箭倒下,她跑,中箭,跌下山坡,坠入河水。
河水没顶,眼前漆黑,她拼命挣扎,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叔……”她喃喃出声。
“什么?”小乞儿没听清。
席蓉雪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经一片平静:“没什么。多谢你们救我。请问,这里是哪里?”
“城外三里铺,破庙。”小乞儿嘴快,“我们十几个叫花子都住这儿。老乞丐是头儿,我是老二,他们都叫我豁牙。姐姐你叫什么?”
席蓉雪顿了一瞬:“容雪。”
“容雪?好听!”豁牙笑嘻嘻的,“容姐姐,你是哪家的?怎么掉河里啦?是不是被人推的?我们捞你上来的时候,你身上两个血窟窿,可吓人了!”
席蓉雪没有回答。
她盯着破庙的屋顶,脑海里走马灯一样闪过那些画面——
父亲的头颅滚落,眼睛还瞪着她。
母亲被一脚踹飞,倒在血泊里。
幼弟被一剑穿心,朝她伸手,喊“姐姐”。
陈叔把虎符塞进她手里,说“活着,替席家活着”。
虎符。
席蓉雪猛地去摸怀里。
空的。
“找这个?”豁牙从草堆里掏出一个布包,“老乞丐给你换药的时候掏出来的,说肯定是贵重东西,让我替你收好。放心,没打开看。”
席蓉雪接过布包,攥紧,指节泛白。
虎符还在。
三万席家军还在。
她还有仇人能报。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
豁牙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谢啥,你命大,我们也就是搭把手。对了,老乞丐说你要是醒了,让你去见他。他在后院晒太阳呢。”
席蓉雪点头,撑着身子要起来。
“哎你别动——”豁牙急了。
“没事。”席蓉雪咬着牙,硬是坐了起来。
肩膀和小腿疼得她冷汗直冒,但她一声没吭。
从今往后,再疼,也得自己扛。
破庙不大,前殿塌了一半,后墙倒了一面,勉强能遮风挡雨。后院更破,几截断墙,一棵歪脖子树,树下坐着个老乞丐,正闭着眼晒太阳。
席蓉雪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过去。
走到跟前,她跪了下去。
不是跪乞丐,是跪救命恩人。
老乞丐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丫头,你这一跪,老叫花子可受不起。”
“受得起。”席蓉雪额头触地,“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起来起来。”老乞丐伸手虚扶,“你身上还有伤,跪坏了可没人再给你换药。”
席蓉雪没动:“恩公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日后但凡我能做到的——”
“日后?”老乞丐打断她,呵呵笑起来,“丫头,你先能活到‘日后’再说吧。”
席蓉雪抬起头。
老乞丐指了指她肩膀:“你那伤,是箭伤。箭是从背后射来的,军中的制式箭。小腿上那支,也是。”他又指了指破庙外,“昨天城里贴了告示,说席家谋反,满门抄斩,席家嫡女在逃,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活捉者赏银五千两。”
席蓉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别紧张。”老乞丐摆摆手,“老叫花子不贪那五千两。要贪,你昏迷这三天早送去官府了。”
席蓉雪没说话,只是跪着,脊背挺得笔直。
老乞丐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意味:“丫头,你是席家什么人?”
席蓉雪沉默。
“不说也成。”老乞丐也不逼,“老叫花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谋反不谋反的,咱不知道。但老叫花子知道,能从那场屠杀里逃出来的,要么是命大,要么是有人拿命换的。”
席蓉雪的眼眶突然一酸。
陈叔。
陈叔拿命换了她。
“丫头,哭出来吧。”老乞丐叹了口气,“老叫花子知道,你心里苦。哭出来,好受些。”
席蓉雪摇头。
眼眶酸,却一滴泪都没有。
从席府那扇门被踹开的那一刻起,她的眼泪就流干了。
“不哭也好。”老乞丐点点头,“哭也没用。活着才有用。”
他撑着地站起来,走到席蓉雪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她:“丫头,老叫花子问你一句话——你想活,还是想死?”
“活。”席蓉雪毫不犹豫。
“想活,就得有个活法。”老乞丐指了指她怀里的布包,“你揣着的那东西,老叫花子不打听是什么。但你得知道,从今往后,你不是什么席家嫡女,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你是容雪,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想活,就得把这个身份活透。”
席蓉雪抬起头,看着老乞丐浑浊却清明的眼睛。
这个脏兮兮的、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老乞丐,比那些锦衣玉食的朝堂大员,看得更透。
“多谢恩公指点。”她又磕了一个头。
“别老恩公恩公的。”老乞丐摆摆手,“老叫花子姓孟,没名字,都叫我孟老头。你跟着豁牙他们叫,叫老乞丐也行。”
席蓉雪张了张嘴:“孟……爷爷。”
孟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成,就冲这声爷爷,老叫花子教你几招。”
他蹲下来,压低声音:“城里现在到处抓你,你肯定不能进城。但城外也不是安全的地方,三天一过,搜城的官兵就会往城外搜。你得走。”
“走哪儿?”
“往南。”孟老头指了指方向,“往南三百里,有个云州。云州刺史是个清官,不跟朝里那些人同流合污。而且云州有驻军,是席家旧部——当然,现在被整编了,但底子在。你去那儿,比别处安全。”
席蓉雪心头一跳。
云州。
三万席家军,如今就驻在云州。
“但是——”孟老头话锋一转,“你这伤,走不了。起码得养十天半个月。这期间,得藏好。”
他想了想:“破庙后山有个山洞,老叫花子年轻时躲债用过。你先藏那儿,豁牙每天给你送吃的。等伤好了,再走。”
席蓉雪又磕了一个头:“多谢孟爷爷。”
“行了行了。”孟老头把她扶起来,“丫头,老叫花子就帮你到这儿。往后,全靠你自己。”
当天夜里,豁牙和另一个叫铁牛的小乞儿,架着席蓉雪,趁黑摸进了后山的山洞。
山洞不大,但干燥,有干草铺着,还有几个破瓦罐,显然是孟老头事先布置好的。
“容姐姐,你安心养伤。”豁牙把一包干粮和一瓦罐水放好,“每天天黑我偷偷来给你送吃的。老乞丐说了,让我机灵点,别被人发现。”
席蓉雪拉住他的手:“豁牙,谢谢你们。”
豁牙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谢啥,我们叫花子,命贱,能帮一把是一把。老乞丐说了,今天帮人,明天人帮咱。”
说完,他和铁牛悄悄摸下山。
席蓉雪坐在山洞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抱着那个藏着虎符的布包,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黑,豁牙果然来了。
带来半块饼子,一罐稀粥,还有一条消息。
“容姐姐,城里又贴告示了。”豁牙压低声音,“说席家嫡女抓到了,明天午时三刻,菜市口问斩。”
席蓉雪一怔:“抓到了?”
“假的。”豁牙鬼精鬼精的,“老乞丐说,肯定是假的。真的在这儿呢,他们抓谁去?就是故意放消息,想引你出去。”
席蓉雪沉默。
她知道这是诱饵。
但她还是想去看看——万一是席家其他人呢?万一还有活着的呢?
“容姐姐,你别犯傻。”豁牙看出她的心思,“老乞丐让我告诉你,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要是现在出去送死,那些拿命换你活着的人,就白死了。”
陈叔的脸浮现在眼前。
还有父亲临死前的眼神,母亲扑向父亲的身影,幼弟伸向她的手。
“我知道。”席蓉雪攥紧拳头,“我不会去。”
第三天天黑,豁牙又来了。
“容姐姐,那人真被砍头了。”他比划着,“听说是从牢里拉出来的死囚,换了身衣裳,脸上抹了灰,拉去菜市口砍了。砍完头,还有人专门让百姓辨认,问‘是不是席家嫡女’。傻子才信呢,席家嫡女能长那样?”
席蓉雪听完,没有说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太子萧元朗,她的未婚夫,那个亲手签下抄家令的男人。
他一定知道,死囚不是她。
他一定知道,她还活着。
他一定在找她。
“豁牙。”她突然开口,“城里有没有贴我的画像?”
“贴了。”豁牙点头,“画得还挺像。不过老乞丐说了,那画像是照着席家嫡女的样子画的,你现在瘦脱了相,又黑又脏,走在街上都没人认得出。”
席蓉雪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三天没洗,满脸泥垢,头发乱成草,跟从前那个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确实判若两人。
“这样挺好。”她说。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豁牙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有时带来干粮,有时带来水,有时带来城里的消息。
从豁牙嘴里,席蓉雪知道了——
席家满门三十七口,全被斩首,尸首被扔在乱葬岗,没人敢收。
席家府邸被烧成白地,太子在那片废墟上建了别院,取名“萧府”。
席家旧部被整编的整编,遣散的遣散,有不少人去了云州。
朝堂上,太子以“平叛有功”,声望如日中天,已经开始参与朝政。
每条消息,都像刀子扎在心上。
但席蓉雪没有哭。
她只是听着,记着,然后把它们压到心底最深处。
第十天,她的伤口结痂了,能自己走路了。
她走出山洞,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京城的方向。
那里,曾经是她的家。
那里,如今是仇人的天下。
“容姐姐,你要走了吗?”豁牙站在她身后,有点不舍。
“嗯。”席蓉雪点头。
“那你还会回来吗?”
席蓉雪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豁牙,看着这个脏兮兮、豁着牙、却救了她一命的小乞儿。
“豁牙,你叫什么名字?”
“就叫豁牙啊。”
“姓呢?”
“没姓。叫花子哪有姓。”
席蓉雪沉默片刻:“那我给你一个姓。”
她想了想:“姓‘安’吧。平安的安。希望你这辈子,平平安安。”
豁牙——不,安豁牙,眨眨眼:“安豁牙?怪好听的。”
“等我回来。”席蓉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佩,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这个玉佩来找你,那就是我的人。”
安豁牙攥着玉佩,用力点头:“容姐姐,我等着。”
席蓉雪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山林。
南边。
云州。
三百里。
她一个人走。
---
十天后,云州城外。
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泥垢的女子,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城门上那两个大字——
云州。
她身边人来人往,有商贾,有农人,有官兵,有乞丐。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混在人群里,一步一步,走进了云州城。
城里很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走在其中,像一个真正的流浪者。
但她知道,这不是流浪。
这是蛰伏。
这是磨剑。
这是——
复仇的开始。